离开云深不知处,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。
没有惊动太多人,只告知了蓝忘机。蓝湛没有多问,只是深深看了魏无羡一眼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洞悉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他给了两人一包银钱,几张隐匿气息的符箓,一瓶应急的丹药,还有一句嘱咐:“万事小心,传讯即可。”
魏无羡笑着应了,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懒散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奔赴未知的决然。火麟飞在一旁,背着个不大的包袱——里面是他那些奇奇怪怪的“宝贝”,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那把断成两截、被他小心用布包好的短刀。他换上了一身魏无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、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裳,颜色是黯淡的灰蓝,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布带随意束在脑后,收敛了那身过于醒目的异世气质,混在人堆里,像个寻常的、眉眼过分俊朗些的江湖少年。
两人前一后出了山门,踏着晨露未曦的石阶,走进了薄雾笼罩的山林。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只是信步而行,离开姑苏地界,避开人烟稠密的城镇,专拣偏僻小径、山野荒村行走。魏无羡说,是“带火兄多看看这世界的山水”,火麟飞便高高兴兴地跟着,看什么都新鲜,问个不停。
他们穿过枫叶初染的山谷,在清澈的溪流边捉鱼烤来吃;夜宿荒废的山神庙,听着夜枭的啼叫,围着篝火分食干粮;遇到过剪径的毛贼,被火麟飞三两下打发了,还反过来“教育”了一番“自力更生”的道理;也曾在某个小镇的酒肆里,听了一耳朵关于“兰陵封魔渊异动”、“姚家神秘遭难”的流言碎语,两人对视一眼,默默喝酒,不再多听。
日子过得简单,甚至有些清苦。但火麟飞似乎很适应,甚至乐在其中。他学东西快,很快学会了辨认可食的野果野菜,学会了用最少的柴火把食物弄熟,学会了在野外寻找安全的宿处。他的伤在魏无羡的调理和自身强悍的恢复力下,好得很快,左臂已能活动自如,只是用力时还会有些隐痛。异能锁的光芒依旧黯淡,空间波动也再未出现,像是彻底沉寂了,又像是在积蓄着下一次未知的变化。
魏无羡话不多,大部分时间只是懒洋洋地走着,看着,偶尔指点一下路途,讲解些风土人情。但他的眼神,在火麟飞笨拙地尝试生火、兴致勃勃地研究某种没见过的昆虫、或者对着壮丽的落日发出惊叹时,会变得格外柔和。像是冰封的湖面,被一缕执着的阳光,慢慢晒化,漾开温暖的涟漪。
就这样走了大半个月,秋意渐深,山野间层林尽染。
这一日,他们来到一片地势奇诡、气氛沉郁的山地。
山是黑色的,不是土壤的颜色,而是一种仿佛被大火反复焚烧、又被岁月浸透了的、沉黯的、了无生机的黑。树木稀少,且大多枝干扭曲,形态怪异,像垂死挣扎的鬼影。地上少见青草,多是裸露的嶙峋怪石和灰白色的砂砾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腥气,混着腐朽与尘埃的味道,吸入肺里,有种黏腻的不适感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即使阳光正好,落在这片土地上,也显得黯淡无力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翳过滤了。
越往深处走,那股阴冷沉郁的气息便越重。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白骨,有兽的,也有……人的,半掩在砂石或枯藤下,空洞的眼眶茫然地对着灰暗的天空。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枝头,血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,发出粗哑难听的啼叫。
这里几乎看不到活物,连虫鸣都极少。静,是一种死寂的、令人心头发毛的静。
火麟飞脚步慢了下来,脸上的轻松好奇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士般的警惕。他环顾四周,眉头微蹙:“魏兄,这地方……能量读数很异常。阴气……或者说负面能量,浓得化不开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魏无羡,“我好像……来过类似感觉的地方。”
魏无羡走在他前面半步,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无波:“这里叫乱葬岗。”
乱葬岗。
火麟飞脚步顿住了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在那个山洞的雨夜,魏无羡用平淡得近乎残忍的语气,提起过这个地方。他说,莲花坞没了之后,他像条狗一样活着,“在乱葬岗,跟那些怨魂抢食,跟野狗抢骨头”。
原来……就是这里。
火麟飞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攥了一下。不疼,但闷得慌。他快走几步,与魏无羡并肩,侧头看他。
魏无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空茫茫的,像两口深井,映不出周围的荒凉,也映不出身边的他。他只是沉默地走着,脚步不疾不徐,仿佛走在一片再寻常不过的山路上,而不是这片埋葬了无数无名尸骨、浸透了他自己血泪与绝望的土地。
“魏兄……”火麟飞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嗯?”魏无羡应了一声,依旧没看他,目光落在前方一处隆起的小丘上。那小丘光秃秃的,顶部依稀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像某种巨兽张开的、等待吞噬的口。
“我们来这里……做什么?”火麟飞问。他其实想问的是,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?为什么要回到这个给你带来无尽痛苦的地方?
魏无羡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向他。
灰暗的天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,却清晰地映出了火麟飞担忧的神情。
“……这里,”魏无羡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沉眠,“也算是我一个……‘家’。”
家?
火麟飞愣住了。他看着四周的荒芜、死寂、阴森,看着那些散落的白骨,感受着空气中粘稠的阴冷与怨气……这里,怎么能是“家”?
魏无羡似乎看懂了他的疑惑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很淡、很凉的笑。
“很意外?”他说,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,像是在打量一间久未归来的旧屋,“但确实,我在这里……住了很久。虽然住得不怎么舒服,但至少,是个能躺下、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捅一刀的地方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但火麟飞听出了那话底下,沉甸甸的、血淋淋的东西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,很认真地,重新打量起这片土地。
不再用“危险”、“阴森”、“可怕”的眼光,而是用……一种近乎审视未来居所的目光。
他走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,蹲下身,抓起一把灰黑色的泥土,在指尖捻了捻。土质很差,砂石多,没什么养分,还透着阴寒。
他又抬头看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,走了过去。洞口不大,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入,里面黑沉沉,散发着更浓郁的腐朽和某种……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。但他没有退缩,反而探头进去看了看,又退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里面空间还行,就是太潮,通风不好,得收拾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魏无羡说。
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火麟飞没注意,他已经开始绕着这片小小的空地“规划”起来。他走到空地边缘,那里有一条几乎干涸的、布满黑色鹅卵石的浅沟。
“这里以前应该有水,可能被淤塞了。挖一挖,说不定能引出活水。有了水,就好办多了。”他用脚点了点沟底。
他又指向空地另一侧,那里背风,有几块巨大的、黝黑的岩石。“那边可以搭个棚子,或者就着岩石挖个浅洞,能挡风遮雨。石头结实,晒晒太阳也暖和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魏无羡,眼睛在灰暗的天光里,竟然亮得有些惊人。
“魏兄,你看那边,”他指向远处一片地势稍低、隐约能看到点湿气的地方,“那里土好像湿一点,说不定能长东西。我们可以试试种点……嗯,种点耐活的。莲花肯定不行,这土太差,水也不够干净。但也许能种点野菜?或者……红薯?我在苗条俊的资料库里看过,红薯不挑地,好活。”
他说着,已经开始用手比划:“这边搭个睡觉的地方,那边弄个生火做饭的角落,水引过来在这里……空地可以平整一下,用来练功。虽然地方是小了点,但收拾出来,应该也能住人。”
他越说越兴奋,仿佛眼前不是一片阴森可怖的乱葬岗,而是一块等待开垦的、充满希望的荒地。他的脸上没有了初入此地时的警惕和不适,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、近乎天真的热忱。
魏无羡一直静静地看着他,听着他那些完全不合时宜、甚至有些可笑的“规划”。
种红薯?在乱葬岗?
搭棚子?在怨气积聚之地?
把这里……收拾成一个“能住人”的地方?
若是旁人听了,只怕要笑掉大牙,或者觉得这红发小子疯了。
但魏无羡没有笑。
他只是看着火麟飞,看着少年那双干净坦荡、此刻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因为认真规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他比划时那带着薄茧、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然后,他忽然觉得,胸口那块压了太久、已经习惯了分量的石头,好像……松动了。
不是被搬开。
而是被一束过于炽热、过于执拗的阳光,硬生生地,晒裂了一道缝。
有温热的、陌生的东西,从裂缝里,丝丝缕缕地渗出来。
烫得他心口发疼,又……奇异地发软。
“……傻子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些哑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近乎叹息的温柔,“这里……是乱葬岗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火麟飞停下比划,看向他,眼神依旧清澈认真,“乱葬岗怎么了?地是差了点,环境是阴了点,但收拾收拾,怎么就不能住了?”
他走到魏无羡面前,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:“魏兄,你以前在这里,是没得选,只能像……像你说的那样活着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现在有我在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得像在许下一个重要的誓言,“有我在,我们就能把这里收拾好。让它不再是‘乱葬岗’,而是……我们的地方。”
我们的地方。
不是“家”那么沉重而美好的字眼。
只是“我们的地方”。
一个可以落脚,可以休息,可以……一起生活的地方。
简单,朴素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要将所有阴霾都驱散的坚定。
魏无羡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一阵阴冷的风从山坳里吹来,卷起地上的砂石,打在两人的衣摆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久到远处枯枝上的乌鸦不耐烦地“嘎”了一声,振翅飞走,留下几片黑色的羽毛,慢悠悠地飘落。
然后,魏无羡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挂在脸上的、或慵懒或戏谑的笑。
也不是之前那种凉薄的、自嘲的笑。
而是一个很淡、却很真实的笑。像阴云密布的天空,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了一缕真实的、温暖的天光。
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,慢慢蔓延到嘴角,将他整张脸都点亮了。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痕迹,虽然依旧有些苍白,但那笑容里的温度,却是火麟飞从未见过的、真实的暖意。
“……好。”魏无羡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坳里,“那……就收拾收拾。”
说干就干。
火麟飞立刻行动起来,仿佛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。他先清理了那片空地上的碎石和零星白骨——清理时,他表情很平静,没有嫌弃,也没有恐惧,只是小心地将那些不知名的骸骨移到远处一个背阴的凹坑里,还顺手拔了些枯草盖上。
“入土为安吧,虽然晚了点。”他对着那简陋的“坟堆”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拍拍手,继续干活。
魏无羡看着他的动作,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开始帮忙清理另一片区域。他的动作很慢,指尖偶尔触碰到那些冰冷的、属于往昔的遗物时,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,但很快又继续。两个人默不作声,却配合默契,很快将那片不大的空地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干净平整的区域。
接着是水源。火麟飞判断得没错,那条干涸的浅沟往下挖了不到三尺,果然有阴湿的泥水渗出。他用断刀的刀柄和随手捡来的扁平石块,耐心地清理沟底的淤泥和碎石,拓宽沟渠,引导水流。魏无羡则去远处寻了些相对干净的大石块,垒在沟边,简单地加固了一下。忙活了小半天,一股虽然细小混浊、但确实在流动的泉水,终于顺着新挖出的沟渠,缓缓流到了空地边缘的一个低洼处,慢慢积蓄起来。
“得弄个池子沉淀一下,或者烧开了喝。”火麟飞看着那汪浑水,说道。
有了水,接下来是住处。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被两人仔细查探了一番。里面比想象中深,有天然形成的、大小不一的几个石室,但空气污浊,积满了不知名的污物和尘土,石壁湿冷滑腻。火麟飞认为不适合直接居住,但可以作为储物或者紧急避雨的地方。
“还是外面搭棚子吧,透气,亮堂。”火麟飞拍板。他看中了那几块巨大的黑岩,岩体背风向阳,一侧还有天然凹陷,可以省不少材料。两人去附近的山林(需要走出一段距离,乱葬岗边缘才有像样的林木)砍了些还算直溜的树枝,又割了许多枯草和坚韧的藤蔓。
火麟飞显然对搭建遮蔽物很有经验——大概是在各种极端环境训练和战斗中学的。他指挥着,魏无羡打下手,两人一起,用树枝做骨架,藤蔓捆绑固定,再厚厚地铺上枯草。一个虽然简陋粗糙、但足够遮风挡雨、甚至有一面靠着岩石还算牢固的窝棚,就这么在乱葬岗的空地上,一点点成型了。
窝棚不大,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干燥的枯草,上面再铺上他们随身带的、唯一的那块油布,就是床铺。入口用剩下的枯草编了个简陋的帘子,勉强能挡风。
做完这些,日头已经西斜。橘红色的夕阳,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乱葬岗上空常年的阴翳,将一片温暖却短暂的光,洒在这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,洒在那个歪歪扭扭却透着生机的窝棚上,也洒在两个满身尘土、脸上却带着点成就感的少年身上。
火麟飞脸上沾了灰,手上也被藤蔓划了几道口子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围着窝棚转了两圈,又检查了一下水源,然后走到魏无羡面前,咧嘴笑了,笑容灿烂得晃眼。
“看,魏兄!像样多了吧!”
魏无羡靠在岩石上,看着眼前这片焕然一新的小小天地,看着那个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滑稽、却又无比温暖的窝棚,看着少年脸上毫不作伪的喜悦和自豪。
然后,他也笑了。
“嗯,”他点点头,声音有些低,却很温和,“像样多了。”
火麟飞更高兴了,他拉着魏无羡钻进窝棚。里面光线昏暗,但很干燥,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,并不难闻。空间确实狭小,两个人进去,几乎就转不开身了。
“就是小了点,”火麟飞有些遗憾,“等以后有空,我再把它扩建一下。那边可以再搭一个,中间连起来,就宽敞了。或者,我们在旁边挖个地窖?存储东西,冬暖夏凉……”
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,仿佛他们真的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住下去。
魏无羡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他看着火麟飞在昏暗的光线里,比划着,描述着,眼睛里的光芒,比窝棚外那缕夕阳的余晖,更加温暖,更加……真实。
“对了,”火麟飞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个便携式全息投影仪,摆弄了几下。投影仪射出一道微弱的光,在窝棚的“墙壁”上,投出一片小小的、有些模糊的星空。
是之前他给魏无羡看过的,第七平行宇宙的星海。
虽然画面因为能量不足而更加暗淡模糊,但那片深邃的、浩瀚的、点缀着无数星辰的夜空,依旧静静地在这狭小简陋的窝棚里铺展开来。
“看,”火麟飞指着那片虚拟的星空,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温柔,“这样,晚上睡觉的时候,也能看见星星了。虽然……是假的。”
魏无羡抬起头,看着那片投影出来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空。
星光微弱,却执着地亮着。
就像身边这个人。
明明来自那么遥远、那么不同的地方,明明自己一身麻烦,前途未卜,却用最笨拙、最直接的方式,在这片埋葬了无数绝望的土地上,硬生生地,凿出了一小块光,垒起了一小方暖。
不是安慰,不是同情。
是用行动,一点一点,告诉他:你看,这里也可以不一样。有我在,哪里都可以是“我们的地方”。
魏无羡缓缓地吁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仿佛将积压了太久的阴寒、沉重、还有那些不敢触碰的过往,都轻轻地,吐了出去。
他侧过头,看向火麟飞。
少年也正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倒映着那片虚假的星光,和……他真实的影子。
“火兄。”魏无羡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火麟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容干净坦荡,带着点被夸奖的不好意思。
“谢什么,”他1挠了挠头,“我们一起弄的嘛。”
魏无羡没再说话,只是伸出手,很轻地,碰了碰火麟飞脸上那道被藤蔓划出的、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。
指尖微凉,触碰却温柔。
火麟飞眨了眨眼,没动,任由他碰。
窝棚外,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,终于被山峦吞没。
夜色,真正降临。
但窝棚里,那片微弱的、虚假的星空,还在亮着。
像一颗小小的、固执的星火。
在这片名为乱葬岗的、沉沦的夜色里。
安静地,燃烧着。
照亮了这一方,刚刚有了点……
“家”的模样的,小小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