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隙稳定下来的那天，是个毫无预兆的晴朗秋日。
天空是高远的、水洗过似的湛蓝，一丝云也没有。阳光明亮却不炽烈，暖融融地洒在已经收拾出几分模样的乱葬岗空地上，将新搭的窝棚、新挖的水渠、还有那些被火麟飞固执地移栽过来、居然真的挣扎着活了下来的几丛野菊，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。
魏无羡坐在窝棚外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黑石上，手里削着一截新砍的竹子，准备做几个喝水吃饭的简陋器皿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，眉宇舒展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惬意的弧度。午后的风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拂过，扬起他几缕未束的黑发，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火麟飞蹲在水渠边，正专注地调整着几块石头的摆放——他想弄个更稳定的沉淀池，让水流更清澈些。他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短打，是前两天去附近镇上用猎来的皮毛换的，颜色是耐脏的深灰，衬得他挺拔精悍。那头红发在阳光下依旧醒目，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与环境的变化，那红色看起来不再像燃烧的火焰，而更像是深秋经霜的枫叶，温暖而沉稳。
他手腕上的异能锁，已经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裂纹依旧在，光芒也依旧黯淡，但不再有异常的震动或波动，像一头耗尽力气、终于陷入沉眠的凶兽。
直到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震颤音，毫无预兆地响起。
不是从异能锁发出的。
是直接从空气中传来的。
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，漾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、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涟漪。
那涟漪的中心，就在窝棚前方不足十步的空地上。
魏无羡削竹的动作顿住了。
火麟飞调整石块的手，也僵在了半空。
两人几乎同时抬头，看向那片空气。
那里，什么也没有。依旧是阳光，空气，偶尔飘过的落叶。
但那种奇异的、空间被轻微扰动的感觉，却真实不虚。
紧接着，异能锁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失控的、暗红近黑的狂暴光芒，也不是强行爆发时的炽白。而是一种……稳定的、柔和的、如同深海夜光藻般的、幽幽的蔚蓝色光芒。光芒很淡，却异常纯净，沿着锁面上那些繁复的纹路，缓慢而稳定地流淌、循环，形成一个完整的、自洽的能量回路。
与此同时，那片空气中的“涟漪”也开始发生变化。不再是无序扩散，而是开始向内收束、凝聚，渐渐勾勒出一道……门的轮廓。
门是虚幻的，像水中的倒影，边缘泛着与异能锁同源的、幽蓝的微光。高约丈许，宽可容两人并肩。门的“内部”，并非乱葬岗的景象，也不是任何熟悉的景物，而是一片深邃的、缓缓旋转的、仿佛蕴藏着无尽星光的幽蓝漩涡。
漩涡旋转的速度很慢，很稳定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美感。没有狂暴的吸力，没有紊乱的能量乱流，更没有之前那些暗红雾气带来的阴森与恶意。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，像一扇通往未知、却又莫名让人觉得“安全”的门扉。
火麟飞缓缓站起身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幽蓝的门扉，和手腕上稳定流淌着蔚蓝光芒的异能锁。他的表情很复杂，震惊，茫然，不敢置信，还有一丝……深藏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喃喃出声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魏无羡也放下了手中的竹子和刀，站起身，走到火麟飞身边。他没有看那道门，而是看着火麟飞的脸，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。
“空间通道。”魏无羡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，“稳定的，双向的。”
火麟飞猛地转头看他，眼神里充满了求证：“稳定的？双向的？意思是……我可以过去，也可以……回来？”
“看这样子，是的。”魏无羡点头，目光也落在那道幽蓝的门扉上，“能量很稳定，没有攻击性，也没有时空乱流的迹象。这应该就是……你原本世界的坐标，终于被成功锁定，并且建立起了稳定的连接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火麟飞：“恭喜你，火兄。你……可以回家了。”
“回家”两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很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但火麟飞的心，却像是被这两个字，狠狠揪了一下。
回家。
回那个有龙戬，有天羽，有泰雷，有夜凌云，有风耀风影，有苗条俊，有玄武号，有舷窗外无尽星海的世界。
那是他心心念念、拼了命也想回去的“家”。
通道就在眼前，稳定，安全，触手可及。
他只要向前一步，就能告别这个陌生又熟悉、给予他伤痛也给予他温暖的世界，回到同伴身边，回到他肩负的使命中去。
可是……
火麟飞的目光，从幽蓝的门扉上移开，缓缓扫过四周。
扫过那个歪歪扭扭、却充满两人心血的窝棚；扫过那渠渐渐清澈的流水；扫过那几丛在秋风中微微摇曳、开着不起眼小花的野菊；扫过这片曾经荒芜阴森、如今却被他们一点点收拾出“人味”的乱葬岗空地。
最后，他的目光，落在了身边的魏无羡身上。
魏无羡也正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，但火麟飞却仿佛能看见，那冰层底下，极力压抑着的、细微的波澜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选择。
等一个……或许会让他再次陷入孤独的选择。
火麟飞忽然觉得，胸口闷得厉害。回去的喜悦，对同伴的思念，对“家”的渴望，与眼前这个人、这片刚刚有了点“家”的模样的土地带来的牵绊，激烈地冲撞在一起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魏无羡看着他挣扎的表情，眼底那丝细微的波澜，似乎更深了些。但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等着。
时间，在沉默中缓慢流淌。
只有那道幽蓝的门扉，无声地旋转着，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火麟飞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长长地吐了出来。仿佛下了某种决心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手腕上稳定散发着蔚蓝光芒的异能锁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、清澈。
“魏兄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，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，“这个通道……能维持多久？”
魏无羡仔细感知了一下那道空间门稳定的能量波动，沉吟道：“能量很充沛，结构也稳固。只要不受到极端外力破坏，或者你那个世界主动关闭坐标，维持几个月……甚至更久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”火麟飞眼睛亮了起来，“我可以过去，也可以……随时回来？”
魏无羡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，心中微微一动，点头：“理论上，是的。只要通道稳定，坐标锁定，往返应该不难。”
“那就好！”火麟飞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、灿烂无比的笑容，那笑容瞬间冲散了他脸上所有的挣扎和阴霾，仿佛阳光穿透乌云，照亮了整个乱葬岗。
他一把抓住魏无羡的手，兴奋地说：“魏兄！你听到了吗？我可以回去了！而且可以回来！我可以回去看看龙戬他们，报个平安，交代一下事情，然后——我再回来！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魏无羡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郑重地说：“我回来，陪你。就在这里，在乱葬岗，在我们的……家。”
魏无羡被他抓着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冰封的湖面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，瞬间“咔嚓”一声，裂开了无数道缝隙。温暖的水流，从裂缝中汹涌而出，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看着火麟飞，看着少年脸上那毫无阴霾、纯粹而热烈的喜悦和坚定，看着那双倒映着幽蓝门扉光芒、却比星光更亮的眼睛。
然后，他慢慢地，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初时只是嘴角细微的牵动，但很快，便如春风化雨，迅速漾开，染亮了他的眉梢眼角，驱散了所有的平静假象，露出底下真实而温暖的、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柔软。
“……傻子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有些哑，却浸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，“哪有这样……两头跑的。”
“怎么没有？”火麟飞理直气壮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“在我们那儿，跨宇宙出差是常事！苗条俊就经常一边抱怨一边计算航线。只不过以前通道不稳定，风险大。现在有稳定通道了，来回就方便多了！”
他说着，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起来：“我先回去一趟，看看大家怎么样了，‘鬼谷’的残余清理干净没有，龙戬的伤好了没，天羽有没有又偷偷加练受伤……报个平安，让他们别担心。然后，我跟队长请个长假——嗯，也许不能请太长，但轮休肯定没问题！我就回来，住一阵子。等那边有任务了，或者我想他们了，我再过去看看。反正通道稳定，来回也快……”
他越说越兴奋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梭在两个世界之间、两边牵挂都能兼顾的美好未来。
魏无羡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规划，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，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，终于彻底落了地，化作了温热的、缓缓流淌的暖流。
原来，不是告别。
是……归途与启程。
是回到属于他的星辰大海，也是……启程回到他们共同搭建的、这片小小的土地上。
“火兄，”魏无羡忽然打断他，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弧度，“你这样……算不算是，‘吃里扒外’？小心你那些朋友觉得，是我这个‘异世邪魔’，把你拐跑了，不肯放你回去尽忠职守。”
火麟飞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怎么会！”他停下笑，看着魏无羡，眼神认真而温暖，“他们要是知道我在这里找到了……嗯，找到了想一起过日子的人，找到了一个……可以称作‘家’的地方，他们只会为我高兴。龙戬肯定会板着脸说‘注意安全，定期汇报’，但心里肯定松口气，觉得我终于不用整天惦记着回不去了。天羽……天羽大概会想来看看你，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、什么样的人，能让我这个‘闯祸精’安定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容变得更加柔软：“他们是我最重要的战友，是我的家人。你也是。魏兄，你们……都是我的归处。”
魏无羡静静地听着，感觉眼眶有些发热。他别开脸，看向那道幽蓝的门扉，低声说：“……油嘴滑舌。”
声音里，却听不出半点责备，只有满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柔和。
火麟飞嘿嘿笑了两声，也不争辩。他松开魏无羡的手，转身看向那道门扉，活动了一下手脚，眼神变得锐利而期待，像即将出征的战士。
“那我……先回去一趟？”他征询地看向魏无羡。
“嗯。”魏无羡点头，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……早点回来。”
“一定！”火麟飞重重点头，笑容灿烂，“我就回去报个平安，看一眼，交代几句，马上就回来！说不定还能从玄武号上顺点好东西给你——苗条俊那儿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多了！”
他说着，已经大步朝着那道幽蓝门扉走去。在即将踏入的前一刻，他忽然停下，转过身，看向魏无羡。
阳光从他身后打来，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。幽蓝的门扉光芒映着他带笑的侧脸，那头红发在光晕中仿佛在燃烧。
“魏兄，”他笑着，挥了挥手，“等我回来。很快！”
然后，不等魏无羡回应，他便毅然转身，一步踏入了那片旋转的、深邃的幽蓝星光之中。
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。
门扉上的幽蓝漩涡微微加速旋转了片刻，随即恢复了原本的稳定速度，静静悬浮。
空地上，只剩下了魏无羡一人，和那个歪歪扭扭的窝棚，一渠清水，几丛野菊，还有满地温暖的阳光。
他看着那道门扉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缓缓走回黑石边坐下，重新拿起那截未完工的竹筒，和那把小小的刀。
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竹身，触感微凉。
他低下头，开始继续之前的工作。削砍，打磨，动作不疾不徐，神情平静。
只是嘴角，始终向上弯着一个柔和的、真实的弧度。
阳光很好。
风也很温柔。
他知道，那个人，去了他该去的远方。
但很快，就会回到……他们的家。
火麟飞的“很快”，比魏无羡预想的，还要快上许多。
他是在第三天傍晚回来的。
当时魏无羡正坐在窝棚外，就着最后的天光，试图用细藤编一个捕鱼的小篓——火麟飞说水渠里好像有小鱼苗，可以试着养养。手艺生疏，编得歪七扭八，他自己看着都有些好笑。
然后，他就感觉到了。
空气中传来熟悉的、轻微的波动。
窝棚前方，那道已经安静悬浮了三日的幽蓝门扉，光芒忽然变得明亮了些，漩涡旋转的速度也略微加快。
魏无羡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抬起头。
门扉中央，幽蓝的星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，一个熟悉的身影，由虚化实，一步踏出。
是火麟飞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离开时那身深灰短打，而是一套更加修身、质地奇特、带着细微金属光泽的暗红与玄黑交织的服饰，有点像他最初那身战斗服的简化常服版，少了些凌厉，多了几分利落。那头红发似乎被仔细修剪过，清爽地束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。脸上带着些许长途跋涉的疲惫，但眼睛亮得惊人，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、毫不掩饰喜悦的笑容。
他手里还提着……两个大大的、银灰色金属质感的箱子？
“魏兄！我回来啦！”火麟飞一出来就高声喊道，声音洪亮，带着雀跃，瞬间打破了乱葬岗黄昏的寂静。
魏无羡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鱼篓，站起身，看着他风尘仆仆却笑容灿烂的样子，心里那块空了三天的地方，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这么快？”他走过去，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。
“嗯！事情比想象的顺利！”火麟飞将手里沉甸甸的箱子小心放在地上，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，“我一回去，就在玄武号传送室被苗条俊的探测仪逮个正着！那小子吓得差点从操作椅上摔下来，还以为见鬼了！然后龙戬、天羽、泰雷他们全跑来了……嘿，你都没看见他们的表情！”
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回去后的情景：众人的震惊与狂喜，七嘴八舌的询问，龙戬强自镇定的眼眶发红，天羽偷偷抹眼泪，泰雷憨厚的大笑，夜凌云故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手，风耀别扭的关心，风影好奇的打量，还有苗条俊喋喋不休的追问和技术分析……
“我说了这边的情况，说了你，说了乱葬岗，说了通道。”火麟飞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他们一开始很担心，怕这边危险，怕你……嗯，怕你不靠谱。”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“但我说了你带我夜猎，给我包扎，教我这边的东西，还有我们一起收拾这里……他们听完，就放心多了。龙戬说，既然通道稳定，我又有了牵挂，那就按我的心意来。不过要我定期回去报到，保持训练，任务需要时也得归队。我答应了！”
他指了指地上那两个银灰色箱子：“这是他们让我带来的。这个大的，是苗条俊塞的，说是什么‘异世生存基础包’，里面有净水片，高能压缩食品，急救药品，多功能工具，还有一些他捣鼓的小玩意儿，说可能用得上。这个小的……”
他打开那个小一点的箱子，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用透明材质封好的、形状各异的……糕点？有的焦黑，有的形状古怪，但包装得很仔细。
“这是天羽烤的。”火麟飞有些不好意思，但眼神温暖，“她说……是见面礼。虽然卖相不太好，但味道……嗯，心意很足。这个是泰雷家乡的肉干，特别劲道。这个是夜凌云带的茶，据说很提神。风耀风影给了些他们第七宇宙的特产果子，味道有点怪，但据说对身体好。龙戬……龙戬给了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、古朴的金属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枚样式简洁、泛着淡淡银光的徽章，图案像是盾牌与星辰的结合。
“这是我们超兽战队的备用身份徽章，不记录具体信息，但有基础权限和定位功能。龙戬说，让我给你。如果你愿意，可以用它通过通道去我们那边看看……当然，要我在的时候。他说，谢谢你……照顾我。”
火麟飞说完，有些忐忑地看着魏无羡，怕他觉得这些东西奇怪，或者不喜欢。
魏无羡看着地上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承载着陌生善意的礼物，看着火麟飞小心翼翼又隐含期待的眼神，心里那片温暖的水流，渐渐漾开，化作了唇边一抹真实而柔和的笑意。
他接过那枚微凉的徽章，在指尖看了看，然后轻轻合上金属盒，握在手心。
“替我谢谢他们。”他低声说，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尤其是……天羽姑娘的糕点。我很期待。”
火麟飞眼睛瞬间亮了，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。他用力点头：“嗯！我一定转达！”
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，温柔地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，和地上那些来自遥远星海的礼物。
幽蓝的门扉在他们身后静静旋转，像一座连接两个世界、也连接两颗心的桥。
“火兄。”魏无羡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下次回去，”魏无羡看着他，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，“别空手。带点我们这儿的……土特产。比如，你炖的鸡汤？”
火麟飞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笑声爽朗，惊起了远处枯枝上打盹的乌鸦。
“好主意！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“那我得好好练练手艺，不能给咱们这儿丢人！对了，还可以带点野菊花茶，虽然有点苦……还有我编的鱼篓，虽然丑了点……”
暮色渐浓。
星光开始一颗一颗，缀上天幕。
窝棚里，魏无羡早早点燃了那盏小小的、火光温暖的油灯。
火麟飞带来的“异世生存包”里果然有宝贝，一种能长时间稳定发光、光线柔和的照明石，被魏无羡嵌在了窝棚顶上，代替了容易熄灭火光摇曳的油灯。柔和的白光洒下来，将小小的空间照得亮堂堂，暖融融。
两人挤在铺着厚厚干草和油布的“床”上，中间摆着天羽那些卖相不佳却心意十足的糕点，泰雷的肉干，夜凌云的茶，还有魏无羡下午去附近林子采的、酸甜的野果。就着火光，分享着来自两个世界的食物，低声说着话。
火麟飞讲着玄武号上的趣事，讲苗条俊又搞砸了哪个实验，讲泰雷如何用蛮力“说服”了某个难缠的外星种族，讲夜凌云如何一边嫌弃一边完美完成任务，讲风耀风影兄妹别别扭扭又无比默契的配合……
魏无羡偶尔插几句，说说今天挖水渠时看到的一只奇怪甲虫，说说尝试编鱼篓的失败经历，说说明天想去更远的山林看看有没有适合做家具的木料……
话语琐碎，东拉西扯，没什么重点。
但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，火光在眼中跳跃，彼此的气息近在咫尺。
一种平淡的、温暖的、实实在在的“家”的感觉，在这片曾被世界遗忘的角落，悄然生根，发芽，静静生长。
夜深了。
火麟飞说得累了，声音渐渐低下去，脑袋一点一点，最终歪在了魏无羡肩上，沉沉睡去。呼吸均匀绵长，带着长途穿梭后的疲惫，和归家后的全然放松。
魏无羡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然后，他抬起手，轻轻拨开火麟飞额前一缕散落的红发。
指尖拂过少年温热光滑的皮肤，触感真实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火麟飞安宁的睡颜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极轻极轻地，在那光洁的额头上，落下一个吻。
如羽毛拂过，悄无声息。
“欢迎回家，傻子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融进温暖的夜色里。
窝棚外，那道幽蓝的门扉，依旧静静悬浮，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，像夜空中最温柔的一颗星，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，和天地间，相偎相依的两人。
归途已至。
启程，亦在脚下。
未来或许仍有风雨，仍有未知的挑战，来自两个世界的牵挂与责任，也需要细细平衡。
但至少此刻，此夜，此地。
他们在一起。
便是最好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