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去莲花坞,是在一个秋意已深、枫红似火的傍晚。
彼时两人正在乱葬岗的窝棚外,就着一盏新制的、光线稳定的照明石灯光,分食一锅火麟飞用“异世生存包”里某种高效燃料块煮出来的、味道奇突但能快速补充能量的糊状食物。秋风带着寒意掠过山岗,卷起地上枯黄的草叶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火麟飞吞下最后一口食物,擦了擦嘴,忽然抬头看向天际。西沉的落日将天边云霞烧成一片瑰丽的紫红,几颗早出的星子已经开始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上闪烁。
“魏兄,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想去个地方。”
魏无羡正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照明石灯旁聚集的小飞虫,闻言抬眼:“去哪儿?”
“莲花坞。”火麟飞说,目光依旧望着天边,眼神有些悠远,“我想去看看……你长大的地方。”
魏无羡拨弄飞虫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灯焰。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,映不出什么情绪。
莲花坞。
那个名字,像一根深埋在心底、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刺,平时不碰,便仿佛不存在。一旦触及,便是细细密密的、绵长而钝痛的回响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回去过了。
不是不能,是不敢。
不敢看那片焦土,不敢闻那残存的莲香,不敢面对那些午夜梦回时、清晰得令人窒息的欢声笑语,和随之而来的、滔天的血色与绝望。
“那里……”魏无羡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干涩,“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。只剩下一片废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火麟飞转过头,看向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但我还是想去。想去看看你小时候摘莲蓬的湖,想看看你被罚跪的祠堂,想看看……你说过的,夏天会开满荷花的码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却更加清晰:“魏兄,那是你的过去。好的,坏的,都是你的一部分。我想知道,想看见。而且……”
他伸出手,隔着简陋的木桌,握住了魏无羡放在膝上、微微蜷起的手。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,稳稳地包裹住魏无羡微凉的指尖。
“而且,我想在那里,和你做一件事。”
魏无羡抬起眼,看向他。
火麟飞的眼睛在灯光和渐浓的暮色里,亮得像两颗坠入凡间的星,里面盛着不容错辨的认真,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。
“什么事?”魏无羡问,声音很轻。
火麟飞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,一字一句,清晰地,缓缓地说:
“我想在那里,和你拜堂。”
拜堂。
两个字,很轻。
落在寂静的秋夜里,却像惊雷,炸在魏无羡的耳边,炸进他的心里。
他整个人都愣住了,眼睛微微睁大,看着火麟飞,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,又像是听懂了,却不敢相信。
拜堂?
在莲花坞?
和他?
没有三媒六聘,没有高堂宾客,没有凤冠霞帔,没有红烛喜字……甚至,没有世人的认可,没有律法的凭证。
就在那片埋葬了他所有欢笑与血泪的废墟上,对着残垣断壁,对着冷月寒江,拜堂?
这想法太过荒谬,太过离经叛道,太过……不真实。
可火麟飞的眼神,却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。
他是真的这么想。
魏无羡张了张嘴,想说“荒唐”,想说“胡闹”,想说“莲花坞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”。
但所有的话,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火麟飞,看着少年那双干净坦荡、此刻却盛满了郑重与期待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、有些无措的自己。
然后,他感觉到,自己那只被火麟飞握着的手,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冷。
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
像冰封的湖面下,有滚烫的岩浆,终于找到了裂缝,汹涌地,想要破冰而出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良久,魏无羡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问出了这三个字。
“因为,”火麟飞握紧了他的手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那里是你的‘家’。哪怕现在没有了,但在你心里,它永远是。我想在我们都认可的地方,做一件……最重要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用别人知道,不用别人认可。就我们两个,对着天,对着地,对着……莲花坞的月亮和江水。告诉它们,也告诉我们自己——从今往后,我们在一起。生死相依,祸福与共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执拗的真诚,和一种超越年龄的、沉甸甸的誓言分量。
魏无羡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暮色彻底吞没天光,星子爬满苍穹,照明石灯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窝棚上,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然后,魏无羡缓缓地,反手握住了火麟飞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,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“我们去莲花坞。”
去莲花坞的路,魏无羡闭着眼睛也能走。
但他还是带着火麟飞,绕开了人烟稠密的城镇,拣了最偏僻荒凉的小径。仿佛那不是归乡,而是一场隐秘的、不容惊扰的朝圣。
越接近云梦地界,空气中的水汽便越重,风中开始带上熟悉的、湿润的泥土和淡淡水生植物的气息。魏无羡的脚步,不自觉地放慢了些,眼神也有些空茫,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。
火麟飞安静地跟在他身侧,没有多问,只是偶尔在他驻足看向某处、眼神怔忡时,轻轻握住他的手,用掌心的温度,将他从那些过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。
三日后,黄昏时分,他们站在了一片浩渺的、笼罩在淡紫色暮霭中的水域前。
正是莲湖。
只是,眼前的景象,与魏无羡记忆中的莲湖,已是天壤之别。
记忆中接天莲叶无穷碧、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早已不见。湖面依旧广阔,水色却透着一种沉黯的灰绿。大片大片的荷叶已经枯萎,焦黑的叶梗无力地垂在水面,像一片片烧剩的灰烬。偶有几支残荷倔强地立着,花瓣早已凋零,只剩下光秃秃的莲蓬,在晚风中凄凉地摇晃。靠近岸边的水域,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和不明污物,散发出淡淡的、带着腐朽气息的腥味。
湖的对岸,依稀可见一片焦黑的、坍塌的断壁残垣,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,像巨兽死去的骨架,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。那里,就是莲花坞的遗址。
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只有晚风掠过枯萎荷梗和水面时,发出的呜咽般的声响,和远处归巢水鸟一两声凄清的啼叫。
一片死寂的荒凉。
火麟飞站在魏无羡身边,静静地看着这片景象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魏无羡的手。
魏无羡的目光,缓缓扫过湖面,扫过对岸的废墟,最后,落在了湖边一处。
那里,是一个小小的、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。码头大半已经塌陷,石板上布满青苔和裂纹,几级石阶没入浑浊的水中。但码头边,居然还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,船身油漆剥落,船桨横在舱底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像是还在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。
看到那码头和小船的瞬间,魏无羡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。
然后,他拉着火麟飞,朝着码头走去。
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踏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来到码头边,魏无羡松开了火麟飞的手,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码头边缘一块相对完好的青石板。石板冰凉粗糙,触感陌生又熟悉。
“以前夏天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们就从这儿上船,去湖里摘莲蓬。江澄总是抢着划船,但他方向感差,经常在荷花荡里迷路,急得满头汗。师姐就笑他,然后接过桨,稳稳地把我们带出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湖心那片最深的暮色里,仿佛看见了当年荷叶田田、笑语喧哗的景象。
“……后来,这里成了血泊。温家的人从码头攻上来,箭像雨一样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火麟飞站在他身后,听着他用平淡语气讲述的、血淋淋的过往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闷痛得厉害。但他没有出声安慰,只是走上前,再次握住了魏无羡微凉的手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魏无羡转过头,看向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很深,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,“码头还在,月亮也快升起来了。”
火麟飞用力点头:“嗯!”
两人没有立刻“拜堂”,而是先动手收拾了一下这个破败的码头。火麟飞去附近折了些还算干燥的芦苇和枯枝,在码头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边缘铺了个简单的垫子。魏无羡则解开了那条破旧小船的缆绳,检查了一下,发现船底虽然有几处渗水,但勉强还能浮着。他将小船拉到码头边系好,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——是两套衣服。
衣服的样式极为奇特,并非此间常见的宽袍大袖,也非劲装短打。质地似绸非绸,似缎非缎,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幽暗的、流动的光泽。一套是玄黑为底,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诡丽的彼岸花与流云纹,衣摆和袖口隐约有暗红色的火焰纹路若隐若现;另一套则是暗红为底,用金线勾勒出凌厉的麒麟踏火图,肩臂处有玄色鳞甲般的护饰,腰间束着镶嵌暗金纹路的墨玉革带。
这是火麟飞上次回去时,特意央了队里最懂“外星美学”的夜凌云,又辗转托了某个以设计华服闻名的异世友人“闻人典”帮忙,结合两个世界的元素,秘密赶制出来的。没有凤冠霞帔的喜庆,却自有一种跨越时空的、神秘而华贵的仪式感,与这废墟、残荷、冷月,奇异般相配。
“换上?”火麟飞有些期待,又有些紧张地看着魏无羡。
魏无羡看着那两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、却又仿佛专为此夜此景而生的华服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两人背对背,就在这荒芜的码头边,就着越来越清晰的月光,换上了那身特别的“礼服”。
布料触体微凉,却异常柔滑贴合,行动间几乎无声。奇异的花纹在暮色与初升的月光下,流转着暗沉而神秘的光泽,将两人本就出色的轮廓映衬得愈发清晰,仿佛从古老传说或遥远星海中走出的存在,与此地此时的破败荒凉,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。
换好衣服,火麟飞又从带来的包袱里,拿出两坛酒——正是天子笑。泥封拍开,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,冲淡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朽气息。
“合卺酒。”火麟飞将一坛递给魏无羡,自己拿起另一坛,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魏无羡接过酒坛,入手沉甸甸,冰凉。他看着坛口,又看向火麟飞,忽然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释然的、近乎温柔的弧度。
“还以为你会弄些奇奇怪怪的‘异世喜酒’。”他调侃道。
“那些以后慢慢尝。”火麟飞也笑了,笑容灿烂,“今天,就用我们这儿……最好的酒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同时仰头,就着坛口,喝下了一大口。
酒液辛辣,滚过喉咙,落入腹中,燃起一团炽热的火。驱散了秋夜的寒,也仿佛将胸腔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稍稍熨烫得平整了些。
酒过,坛放。
一轮满月,终于挣脱了远山的束缚,跃上了深蓝色的天幕。清冷皎洁的月光,如水银泻地,瞬间将整个莲湖、码头、废墟,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柔的银辉里。枯萎的荷梗、破败的小船、布满裂纹的青石板,都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凄清而静谧的美。湖水倒映着月光和星辰,波光粼粼,像碎钻铺就的长毯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没有红烛,月光便是烛火。
没有宾客,星辰便是见证。
没有高堂,天地便是父母。
没有喜乐,风过枯荷与水波的呜咽,便是乐章。
两人并肩站在码头边,面对着浩渺的莲湖,皎洁的明月,无尽的星空。
火麟飞深吸一口气,侧过身,面向魏无羡,然后,缓缓地,郑重地,一揖到地。
“一拜天地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月夜里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和一种沉甸甸的认真。
魏无羡看着他弯下的脊背,看着月光在他那身暗红华服上流淌,看着那头红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。
然后,他也缓缓地,转过身,对着同样的明月星空,深深一揖。
没有言语。
但动作本身,已是回答。
一揖罢,两人直起身,转向对方。
火麟飞看着魏无羡的眼睛,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或深晦难明的眸子,此刻在月光下,清澈得像两汪深潭,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,和漫天星月。
“二拜……彼此。”火麟飞的声音,微微有些发颤,但眼神依旧坚定。
两人面对面,再次深深一揖。
这一次,距离更近。魏无羡能闻到火麟飞身上干净的、混合着淡淡酒气的气息,能看见他低垂的、微微颤抖的睫毛,能感觉到……自己胸腔里,那颗疯狂跳动、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。
最后,两人转向莲湖,转向那片沉默的废墟,转向……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岁月与人。
火麟飞沉默了很久,然后,他用一种更轻、却更庄重的声音,缓缓道:
“三拜……过往。”
拜那些欢笑与血泪,拜那些相遇与别离,拜那些造就了今日之“我”与“你”的一切。
无论甘苦,无论对错。
皆在此一拜中,尘埃落定,融入身后奔流不息的江水,与亘古不变的星空。
三拜完毕。
两人直起身,依旧并肩站着,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,望着对岸沉默的废墟剪影。
夜风更凉了,带着水汽,拂过面颊。
火麟飞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魏无羡的手。十指相扣,握得很紧,掌心相贴处,一片滚烫。
“魏婴,”他侧过头,看着魏无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隽柔和的侧脸,轻声问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忐忑,和满满的期待,“这就算……礼成了吧?”
魏无羡也转过头,看向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,细细密密的。他嘴角缓缓向上弯起,勾起一个极淡、却真实无比的、带着点调侃和温柔的笑意。
“一没媒证,二无婚书,三缺宾客,”他慢悠悠地说,目光却落在两人紧紧相扣的手上,“就这么对着月亮星星拜三下,火少侠,你这婚结得……未免也太草率了些。”
火麟飞看着他眼中细碎的笑意,心里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温暖。
他也笑了,笑容灿烂得晃眼,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。
“不草率。”他摇头,握紧魏无羡的手,眼神执拗而温柔,“月亮看见了,星星看见了,江水看见了,莲花坞的废墟也看见了。它们都是见证。至于婚书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忽然凑近,在魏无羡微微惊讶的目光中,飞快地、却无比珍重地,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。
很轻,很快,像一片羽毛拂过。
却带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,和清冽的酒香,还有那份不容置疑的、沉甸甸的心意。
一触即分。
火麟飞退开些许,眼眸亮得惊人,里面倒映着漫天星月,和魏无羡怔忡的脸。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声音里带着得逞的欢喜和无比的郑重:
“这就是婚书。盖了章的,抵赖不了。”
魏无羡怔怔地看着他,唇上那点微凉又滚烫的触感尚未消散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,涨得发疼。
然后,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,后来笑声渐大,在寂静的月夜里荡开,惊起了不远处芦苇丛中栖息的几只水鸟。那笑声里没有嘲讽,没有苦涩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、近乎畅快的欢愉,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湿润的暖意。
“傻子……”他边笑边摇头,眼角却有些发涩,“真是……拿你没办法。”
火麟飞只是看着他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幸福。
等魏无羡笑声渐歇,火麟飞才又凑近些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交融。在这个亲密无间的距离里,他凝视着魏无羡的眼睛,用一种更轻、却更清晰的声音,唤道:
“阿羡。”
两个字,带着异世的口音,有些生涩,却念得无比认真,无比温柔,像在舌尖反复熨烫过千百遍,才珍而重之地吐露出来。
魏无羡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这个称呼,太久太久,没有人叫过了。
久到他几乎忘了,自己还有这样一个……代表着被宠爱、被纵容、被毫无保留接纳的名字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再睁开时,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,只剩下月光般清澈的温柔,和一丝近乎认命的纵容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应道,声音有些哑。
然后,他也抬起手,抚上火麟飞的脸颊,指尖拂过他英挺的眉骨,高挺的鼻梁,最后停留在那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唇角。
“礼成了,”他看着火麟飞亮得惊人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,“夫君。”
最后两个字,很轻,带着点调侃,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和……归属。
火麟飞的眼睛,瞬间睁大了。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称呼,随即,巨大的、纯粹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他眼底炸开,将他整张脸都点亮了。他猛地收紧手臂,将魏无羡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阿羡……阿羡……”他把脸埋在魏无羡的颈窝,一遍遍地、含糊地唤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。
魏无羡没有挣扎,任由他抱着,甚至还抬起手,轻轻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。一下一下,安抚地拍着。
月光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在码头上拉得很长,紧紧交叠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湖水轻拍着石阶,哗啦,哗啦,像温柔的低语。
星辰在天幕上安静地闪烁,见证着这荒芜之地、清冷月下,最朴素也最郑重的一场婚礼,和最真最沉的一份誓言。
不知相拥了多久,火麟飞才稍稍平复了激荡的心绪。他松开怀抱,但依旧紧紧握着魏无羡的手,眼睛亮得惊人,仿佛有星火在其中燃烧。
“阿羡,”他声音带着兴奋的微颤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!”
“嗯?去哪儿?”魏无羡挑眉,这荒郊野岭、深更半夜的,还能去哪儿?
火麟飞没有回答,只是神秘地笑了笑。他松开魏无羡的手,后退两步,站在码头边缘。然后,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腕上,那沉寂了许久的异能锁,忽然再次亮起。
不再是幽蓝的稳定光芒,也不是失控的暗红,而是一种……灼热的、璀璨的、仿佛浓缩了太阳核心般的金红色光芒!光芒并不狂暴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内敛的威严,沿着锁面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奔腾流淌,越来越亮,最终将他整条手臂、乃至大半个身体都笼罩其中!
魏无羡瞳孔微缩,下意识地上前半步:“火麟飞!你的伤——”
“没事!”火麟飞睁开眼睛,眼中竟也跳跃着同样的金红光芒,笑容却依旧灿烂温暖,“通道稳定后,异能锁好像……自我修复了一些,而且和这个世界的能量场似乎产生了某种新的共鸣。虽然离全盛还差得远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灼灼地看向魏无羡:“但召唤‘幻麟神’,短暂维持形态,带你去天上看看……应该够了!”
话音未落,那璀璨的金红光芒猛地暴涨,将火麟飞整个人彻底吞没!光芒中,传来低沉的、仿佛远古巨兽苏醒般的嗡鸣与金属铿锵之音!
魏无羡不得不眯起眼,抬手挡在额前。
下一刻,光芒骤然收敛。
码头边,火麟飞原本站立的地方,已不见人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尊巍然矗立的、巨大的金属身影!
高约三丈,通体呈现出流线型的、充满力量感的暗红与鎏金交织的色泽,在月光下泛着冰冷而华贵的金属光泽。躯干厚重如山,四肢修长矫健,关节处覆盖着玄色狰狞的甲片,背后展开一对由能量凝聚而成的、半透明的、燃烧着金红火焰的流光羽翼!头部造型威严凌厉,如同传说中的麒麟之首,双目位置镶嵌着两团炽烈的、熊熊燃烧的金红能量核心,如同有生命的眼眸,此刻正“注视”着魏无羡。
正是火麟飞的超兽武装形态——幻麟神!
只是,与魏无羡在异能锁影像中见过的、在浩瀚星海中征战的完全体相比,眼前的幻麟神体型缩小了许多,能量光芒也黯淡了不少,更像是一个临时的、浓缩的投影。但那份属于顶级战斗兵器的威严、力量与神性,却依旧扑面而来,与这凡尘的月色湖光,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、超现实的对比。
幻麟神微微低头,那双燃烧的能量眼眸“看”向码头边显得有些渺小的魏无羡。然后,它缓缓抬起一只巨大的、覆盖着精致铠甲的金属手掌,掌心向上,平稳地伸到魏无羡面前。
一个熟悉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通过某种能量共振,直接在魏无羡脑海中响起,正是火麟飞的声音,却更加恢宏低沉,带着金属的质感:
“上来,阿羡。我带你……去看星星。”
魏无羡仰头,看着眼前这尊散发着无穷威能与温暖的金属巨人,看着那只静静等待的、足以轻易捏碎山峰的巨掌,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
这便是火麟飞真正的力量形态吗?来自另一个宇宙星辰的战争造物……
但他没有犹豫。
只是笑了笑,然后伸出手,轻轻搭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金属指尖上。
就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,幻麟神的手掌极其轻柔地合拢,形成一个稳固而舒适的平台,将魏无羡稳稳托起,升至与那对燃烧的流光羽翼平齐的高度。
“抓紧了。”火麟飞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下一刻,幻麟神背后那对金红火焰羽翼猛地一振!
“轰——!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升力传来。码头、莲湖、废墟……下方的一切迅速变小、远去。夜风在耳边呼啸,却奇异地并不猛烈,被一层无形的能量屏障过滤得温柔。
魏无羡站在幻麟神的掌心,低头俯瞰。
月光下的莲湖变成了一面小小的、破碎的镜子,码头成了一个黑点,莲花坞的废墟更是缩成了几笔模糊的焦痕。云梦泽的水系在夜色中蜿蜒如银亮的丝带,远山如黛,沉睡的城镇点缀着零星灯火,如同洒落的珍珠。
然后,视野继续升高,冲破稀薄的云层。
苍穹再无遮拦。
深蓝近黑的天幕上,星海从未如此刻般璀璨、清晰、触手可及。银河横贯长空,如同天神挥洒的光之河流,无数星辰密集地镶嵌其中,明灭闪烁,仿佛在呼吸,在低语。硕大的月亮近得仿佛悬在头顶,表面的环形山与阴影清晰可辨,清辉如瀑,将幻麟神暗红鎏金的躯体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边。
他们悬停在无垠的星空与大地之间,脚下是沉睡的人间灯火,头顶是永恒的宇宙深渊。
幻麟神收敛了羽翼,以近乎静止的姿态悬浮着,只有周身流淌的、细微的金红能量光晕,显示着它并非死物。
魏无羡站在掌心,仰望着这从未有角度目睹过的、壮阔到令人失语的星空,一时忘记了呼吸。
然后,他感觉到,托着自己的那只金属巨掌,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他能靠坐在微曲的指节上,更加舒适。一股温和的能量从接触处传来,驱散了高空的寒意。
“阿羡。”火麟飞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带着笑意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,“看,这就是我的‘聘礼’。”
他控制着幻麟神,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浩瀚星海。
“这片星空,和我的世界里看到的,很像,又有点不一样。但一样美。”
“以后,只要你想,我就带你来看。看遍这个世界的星辰,也带你去看看我们那儿的星海。去看第七宇宙的珍珠环,去看第二宇宙的冰晶月,去看所有我见过的、没见过的风景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变得更加郑重,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,却字字清晰,烙印在魏无羡的心上:
“天地为证,星辰为鉴。今夜,在莲花坞的月光下,我们拜了堂。现在,在这无垠的星海中,我火麟飞,以幻麟神之名,再盟此誓——”
幻麟神那双燃烧的能量眼眸,光芒炽盛,如同两轮微缩的恒星,紧紧“凝视”着掌心中的魏无羡。
“从此,你魏无羡所在之处,便是我心之所向,魂之所归。四海八荒,九天十地,无论身在哪个宇宙,身处何方时空,你唤我,我必踏星海而来。此心此魂,尽付于你,生死不离,亘古不变。”
誓言铮铮,回荡在寂静的宇宙深空,也回荡在魏无羡的脑海心间。
他仰头,看着眼前这尊为他撑开一片星空、许下亘古誓言的金属战神,看着那双眼眸中炽烈燃烧的、独属于“火麟飞”的温暖与赤诚。
然后,他缓缓地,绽开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在璀璨的星光下,明亮得惊人,褪去了所有往日的倦怠、疏离、或玩世不恭,只剩下纯粹的、柔软的、仿佛被星光彻底洗净的温暖与接纳。
“好啊,”他轻声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火麟飞的意识中,带着笑意,和一丝淡淡的、湿润的鼻音,“那说好了。以后我想看星星了,你就得带我来。不管是在这儿,还是去你的宇宙。要是敢食言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抹熟悉的狡黠。
“我就用陈情,召遍三千凶尸,踏平你的玄武号,揪着你的红毛,把你拖回来。”
幻麟神周身流淌的能量光晕,似乎因为这句“威胁”而愉快地波动了一下。火麟飞低沉的笑声在魏无羡脑中响起,带着满满的纵容与欢喜。
“绝不食言。”他郑重承诺。
幻麟神再次轻轻振动羽翼,调整了一下姿态,不再高飞,而是开始以一种舒缓的速度,在这片无垠的星空下,平稳地巡游。如同最忠诚的坐骑,载着它的珍宝,巡视这片刚刚被誓言缔结的、属于他们的星河疆域。
魏无羡靠在微凉的金属指节上,仰望着头顶流淌的银河,感受着周身温柔的能量屏障和掌心传来的稳定暖意。
夜风在高空更加凛冽,星光冰冷而遥远。
但此刻,他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温暖。
有一个人,为他从遥远的星辰彼岸而来。
有一个人,在废墟之上,月光之下,与他三拜成婚。
有一个人,化身战神,手托星河,许他亘古不变的誓言。
原来,这就是“家”的模样。
不在广厦华屋,不在故园旧地。
在彼此认定的方寸之间,在交握的双手之中,在望向同一片星空时,眼底映出的、唯有彼此的光影里。
星海无垠,时光漫长。
但归途已定,启程有伴。
足矣。
幻麟神载着它掌心的珍宝,在璀璨的星河下,划过一道悠长而温暖的金红轨迹,如同为这新婚之夜,写下最恢弘浪漫的注脚。
月光温柔,星辰作证。
此夜,此人,此心。
长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