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星坠大荒(1 / 1)

推荐阅读:

极北之地的风雪从来不知温柔为何物。

它们像无数把透明的刀子,刮过嶙峋的冰崖,在万年玄冰上刻出狰狞的纹路。天色是一种将明未明的铁灰色,太阳悬在远处,像一枚冷却的铜钱,有光而无热。在这片连时间都似乎被冻僵的荒原上,唯一的声响便是风的嘶吼,以及冰雪从高处崩塌时沉闷的、仿佛大地叹息的轰鸣。

相柳坐在一处背风的冰窟入口。

他赤着上身,苍白如冷玉的皮肤上,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口。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胛骨斜贯至右肋下,皮肉翻卷,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,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中缓慢渗出,又被一股无形的冰寒之力强行压制、冻结。他闭着眼,银白的长发在肆虐的寒风中却异常服帖,只有几缕碎发拂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。他的呼吸极轻、极缓,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,仿佛一尊被风雪雕琢了千万年的冰像,唯有眉心微不可查的蹙起,泄露着一丝正与体内某种狂暴力量艰难抗衡的痛苦。

疗伤已至紧要关头。那毒异常刁钻阴损,如附骨之疽,需以极寒灵力寸寸剔拔。他全部的感知都内敛于己身,操控着精纯的冰灵力化作无数细针,刺入被毒素侵染的经脉,将其一点点剥离、冻碎。这个过程缓慢而酷烈,如同凌迟。对外界的感知被他刻意压至最低,只留一丝极其微弱的警觉萦绕在冰窟周围十丈之地——在这杳无人迹的绝境,这已是足够的奢侈。

然后,他“听”到了。

不是风雪声,不是冰裂声。是一种尖锐的、陌生的、仿佛金属被巨力撕裂又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怪响,硬生生凿穿了他凝神的内视。那声音来自头顶极高的天空,正以骇人的速度逼近。

相柳倏然睁眼。

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,瞳色是极深的墨黑,此刻却因灵力运转和伤势侵染,隐隐流转着妖异的暗红。眼中没有丝毫情绪,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,以及寒冰之下,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警惕。

他抬起头。

铁灰色的天幕上,一道炽烈的、拖着长长尾焰的“流星”,正划开沉重的云层,笔直地朝着他所在的冰崖坠落!那绝非自然星辰,其轨迹毫无规律可言,时左时右,剧烈震颤,表面包裹着一层不断明灭的、令人不安的橙红色能量膜,发出那种刺耳的、仿佛垂死巨兽哀鸣般的噪音。

不过一息之间,“流星”已近在眼前。

相柳身形未动,只是周身弥漫的寒意骤然浓烈了十倍。冰窟入口凝结出肉眼可见的冰棱,空气中细小的冰晶瞬间停滞,随后簌簌落下。他指间,一点幽蓝的寒芒无声凝聚。

下一刻——

轰!!!

陨石——或者说,那不明物体——结结实实地砸在距离冰窟仅三十步开外的冰原上。没有想象中的地动山摇、冰崩雪塌,那东西在撞击前的一刹那,表面的能量膜剧烈闪烁,似乎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。饶是如此,坚硬的万年冰原仍被砸出一个直径数丈的浅坑,冰屑混合着被激起的陈年积雪,如同白色的喷泉般冲天而起,好一会儿才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
烟尘(更准确地说是冰尘)未散。

相柳的目光穿透迷蒙的雪雾,锁定了坑底。

那里躺着一个……东西。人形,但穿着他从未见过的、式样奇特的紧身衣物,以红黑二色为主,材质非布非革,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。那人脸朝下趴着,一动不动,身下并无血迹蔓延。

死了?

相柳的指尖,幽蓝寒芒吞吐不定。他并未放松警惕,反而将那一丝外放的感知凝聚成线,谨慎地探向坑底。气息微弱,混乱,但确实存在,而且……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、灼热而活跃的生命波动,与这片冰雪死寂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
就在他的感知触碰到对方的刹那——

“咳!呸呸呸……”

那人突然动了,发出一阵呛咳,猛地抬起头,吐出满嘴的冰碴子。他先是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,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冰雪荒原,扫过头顶铅灰色的天空,最后,定格在三十步外、冰窟入口那个赤着上身、白发垂落、面无表情注视着他的身影上。

那是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子,最多不过弱冠之年。眉毛很浓,斜飞入鬓,眼型是漂亮的桃花眼,此刻却因为疼痛和困惑而微微眯起。鼻梁高挺,嘴角天生似乎就带着点上翘的弧度,即使此刻灰头土脸,也掩不住一副生机勃勃、甚至有点过于灿烂的眉眼。

四目相对。

年轻男子眼中的茫然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奇、审视和……评估的神色。他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起来,动作间略显迟滞,显然摔得不轻,但并未伤筋动骨。他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(实际上沾满了冰屑),又扭了扭脖子,发出轻微的咔吧声,然后,目光再次落到相柳身上,尤其在他那头异于常人的银发、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、以及身上那些狰狞伤口上停留了片刻。

相柳依旧静坐,如同冰雕。只有指尖的寒芒,又凝实了一分。他在等,等对方先动,先开口,先暴露意图。在这片大荒,任何突兀的闯入者都可能是致命的变数,尤其是这样一个出场方式如此诡异、气息如此古怪的家伙。

然后,他看见那年轻男子咧开了嘴,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,脸上扬起一个堪称灿烂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,甚至带着点自来熟的调侃。他开口了,声音清亮,穿透呼啸的风雪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活力(或者说,聒噪):

“哇哦!这位……呃,朋友?造型挺别致啊!这白发,这冷白皮,这伤痕美学……还有这地方,”他夸张地环顾四周冰天雪地,“啧啧,经典反派boss疗伤专用场景?你该不会是啥闭关千年、刚被我不小心砸出来的上古魔头吧?”

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街边搭讪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spyer,而不是在一个陌生的绝境面对一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、明显非我族类的存在。
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他挠了挠自己那一头同样不羁的、被冰屑弄得乱糟糟的红黑色短发,眼神里透出真诚的好奇(以及一种让相柳极其不适的、毫无边界感的探究),“你这……具体是个什么品种?九头蛇?相柳?还是啥西方神话串场过来的冰霜巨龙人形版?看着挺酷!”

“……”

冰窟前的空气,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。

相柳那双暗流涌动的眸子,彻底沉静下来,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所有的妖异红光敛去,只剩下一片纯然的、漠然的黑。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,却陡然实质化。

没有预兆,甚至没有看到他抬手。

一点寒星,不,是一抹比冰原反射的天光更冷、更厉的白色流光,撕裂了两人之间三十步的风雪,在年轻男子话音刚落的瞬间,已稳稳地、精准地、带着刺骨的寒意,抵在了他的喉结之上。

那是一柄弯刀。刀身弧度优美如新月,通体莹白,非金非玉,材质似冰似骨,薄如蝉翼,却散发着让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锋锐与寒气。刀尖点在他的皮肤上,没有刺入,但那冰冷的触感和凛冽的杀意,已足以让任何有知觉的生物瞬间僵直,寒毛倒竖。

年轻男子,我们姑且称他为火麟飞——虽然在这个世界还没人知道他的名字——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不是恐惧的僵硬,而是一种“哇靠玩脱了”的愕然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喉结处皮肤被那极致寒意激起的细小颗粒。

他眼珠缓缓下移,看了看抵在喉咙上的那抹致命的白,又缓缓抬起,看向三十步外那个依旧端坐不动、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的白发男子。对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。

“呃……”火麟飞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唾沫,喉结的微小起伏几乎要碰到那冰冷的刀尖,“朋友,冷静,冷静点。我就是开个玩笑,活跃一下气氛。你看你这地方,冰天雪地的,多冷清啊,我这不是怕你寂寞嘛……”

相柳没有说话。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,静默地注视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审视,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,或者思考从哪里下刀会比较顺手。

火麟飞后背渗出一点冷汗,但奇异的是,内心深处翻腾的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更加蓬勃的好奇和……兴奋?见鬼,这可比在第五平行宇宙跟那些铁疙瘩打架刺激多了!这刀,这速度,这控场能力,还有这扑面而来的、简直要凝成实质的“老子很不好惹”的气场……

“好吧好吧,我道歉。”火麟飞举起双手,动作缓慢以示无害,尽管这个姿势在刀尖抵喉的情况下显得有点滑稽,“未经允许擅自点评您的造型和选址,是我不对。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火麟飞,来自……嗯,一个比较远的地方。正在进行一项科学实验,结果设备有点小故障,坐标飘了,不小心砸到您家门口,纯属意外,绝对没有恶意!”

他语速很快,但吐字清晰,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相柳的反应。可惜,对方依旧是那张万年寒冰脸,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。倒是那柄白玉弯刀,稳得不可思议,没有一丝颤抖。

“科学实验?坐标?”相柳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如同冰棱相互轻击,清脆,冰冷,没有任何起伏,也听不出任何信或不信的情绪。

“对对对!”火麟飞像是找到了突破口,立刻来了精神,尽管脖子还梗着不敢大动,“就是时空穿梭,平行宇宙跃迁理论!你懂吗?就是通过操控异能量——哦,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能量形式——撕裂空间壁垒,在不同的世界泡,呃,就是不同的‘大千世界’之间进行定点跳跃。我们的目标本来是第七平行宇宙的圣界,但传输过程中受到了不明能量干扰,可能是这个宇宙的底层物理常数跟我们那边有点差异,或者有什么强大的天然能量场干扰了定位……结果就,‘咻——啪!’掉这儿了。”

他试图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,甚至配合了笨拙的手势(在不碰到刀的前提下),眼神真挚,语气热切,仿佛一个急于向教授证明自己论文价值的博士生。

相柳静静地听着。风雪在他银白的长发间穿梭,有几片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,很快凝成细小的冰晶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对这番“天方夜谭”表示震惊或质疑,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理解或兴趣。

火麟飞说完了,充满期待地看着他,桃花眼亮晶晶的,仿佛在问:“怎么样?明白了吗?是不是很酷?可以先把这吓人的玩意儿拿开了吗?”

相柳的回应是,收回了目光。不再看他,也不再看他喉间的刀。仿佛他只是拂去了一片无意间飘到眼前的雪花,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、甚至有点无聊的小事。
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。

动作并不快,甚至带着一种重伤之人的凝滞感,但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都流畅而稳定,充满了一种古老而优雅的韵律。他随手从身旁拿起一件叠放整齐的白色长袍,披在身上,系好衣带。那长袍质地轻柔,在寒风中微微拂动,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孤峭。

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火麟飞一眼,也没有再对他说一个字。

白玉弯刀依旧抵在火麟飞的喉咙上,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。

直到相柳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冰窟深处的阴影时,那柄弯刀才轻轻一颤,化作一道流光,倒飞而回,精准地没入他宽大的袖中,消失不见。

火麟飞只觉得喉前一凉,那刺骨的寒意骤然消失。他长长舒了口气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,皮肤上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,但确实没有伤口。

“喂!朋友!九头蛇大哥?相柳先生?”他冲着冰窟喊道,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,“这就走了?聊两句啊!这到底是哪儿啊?最近有人烟的地方怎么走?喂——”

回答他的,只有冰窟深处更加深沉的黑暗和死寂,以及洞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。

火麟飞站在原地,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半晌,他放下手,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、好笑和更多兴奋的表情。

“行吧,够酷,够高冷。”他自言自语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,开始认真打量周围,“看来是到了个不太友好的新手村啊。不过……”他摸了摸下巴,眼睛又亮起来,“平行宇宙真的存在!苗条俊那小子要是知道,非得乐疯了不可!就是这落地姿势……啧,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异能量在跨宇宙传输中的稳定性问题。”

他尝试调动体内的异能量,运转还算顺畅,但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,活跃度比在自己的世界低了不少。他试着召唤异能锁和幻麟闪驰,手环微微闪烁了几下,却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信号被严重屏蔽了。

“能量环境差异这么大吗?”火麟飞皱了皱眉,但很快又舒展开,“问题不大,慢慢适应。当务之急,是搞清楚这鬼地方到底是哪儿,怎么搞点吃的喝的,还有……”他瞥了一眼那幽深的冰窟,“怎么跟那位看起来不好惹的原住民……嗯,建立初步外交关系?”

他并不气馁。阳光开朗、洒脱自由是他的本性,学习能力强、适应力强更是他引以为傲的特质。超兽武装的世界里,他从一个普通高中生成长为能够穿梭平行宇宙的战士,经历过的绝境和怪事还少吗?

“先离开这里,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,再想办法收集信息。”他定了定神,凭着直觉选了一个与冰窟相反、似乎风雪稍小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茫茫雪原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。

冰窟深处,阴影之中。

相柳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缓缓滑坐在地。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,一丝血迹从紧抿的唇角渗出,迅速在低温中凝成暗红的冰晶。强行中断疗伤,外放灵力凝刀威慑,又强撑着完成那一系列动作,对他本就沉重的伤势无异于雪上加霜。

他抬手,指尖抚过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,黑气似乎又蔓延了一丝。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。

那个奇怪的人,奇怪的话,奇怪的到来方式……他并未全信,但也未全盘否定。大荒广袤,无奇不有,海外更有诸多神秘之地。那人身上确实没有灵力波动,却有一种灼热而陌生的能量反应,衣着、谈吐皆与所知任何部族迥异。

最重要的是,他出现的时机,太巧了。巧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局。

但……相柳闭上眼。若真是敌人派来的,方才刀尖抵喉的瞬间,是最好的袭杀时机。可那人眼中只有惊奇、探究和一种近乎愚蠢的、毫无防备的“热情”,没有杀意,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欠奉。

蠢得……有点特别。

他需要尽快恢复。无论那人是何来历,是意外还是阴谋,自身实力的恢复才是应对一切变数的根本。至于那人……若冻死在这极北风雪中,便是他的命。若命大活下来……

相柳的指尖无意识地,轻轻叩击了一下身旁的冰壁。

那便再看看。

火麟飞的运气,似乎在他降落时就用光了。

他低估了这片冰雪荒原的辽阔与严酷。目之所及,除了白,还是白。山峦是白的,冰原是白的,天空是沉重的灰白。没有参照物,没有路径,甚至连生命力顽强的苔藓地衣都罕见。狂风卷着雪沫,劈头盖脸地打来,冰冷刺骨,视线严重受阻。温度低得超乎想象,即便他体质远超常人,又有异能量在体内缓缓运转驱寒,时间一长,依旧感到四肢末端渐渐麻木。

“失策啊失策,该穿件羽绒服的……”他嘀咕着,把身上那件材质特殊的紧身作战服又裹紧了些。这衣服有基础的环境适应和保温功能,但面对这种极端低温,显然也有些力不从心。

走了大概一两个时辰(这里没有手机,没有手表,时间只能靠估),天色毫无变亮的迹象,反而更加阴沉,风雪似乎更大了。火麟飞又冷又饿,嘴里发干——虽然满地是雪,但他不敢乱吃,谁知道这里的雪干不干净,有没有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污染。

就在他开始认真考虑,要不要掉头回去,想办法跟那位“九头蛇大哥”套套近乎,哪怕借个角落蹲一宿也行的时候,他的眼睛忽然一亮。

前方不远处的冰坡背风面,似乎生长着一小丛低矮的、颜色暗沉的东西。

他加快脚步走近。那是一簇簇紧贴地面生长的伞状菌类,菌盖呈暗褐色,表面有类似冰裂纹的纹路,菌柄粗短,看上去……颇为肥厚。

“蘑菇?”火麟飞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。他虽然不是生物学家,但在野外生存训练时也学过一些基础知识。这蘑菇长得其貌不扬,甚至有点丑,但没有任何鲜艳的警告色,也没有奇怪的气味(实际上几乎没什么气味),摸上去硬邦邦、冷冰冰的。

饥饿感一阵阵袭来。异能量的消耗也加剧了身体的能量需求。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看过的野外求生指南:“颜色朴素、无艳丽斑点、无刺激性气味、生长在洁净环境……好像符合可食用菌的一些特征?”

理性告诉他,在完全陌生的生态环境下,乱吃东西风险极高。但胃袋的空虚和身体的寒冷正在侵蚀这份理性。

“就尝一小口,一点点,应该没事吧?万一有毒,以我的体质和异能量,应该能扛得住,至少能争取到求救时间……”他试图说服自己,“总比冻死饿死强。那位九头蛇大哥看起来可不像会好心送饭的样子。”

他小心地摘下一朵看起来最小的蘑菇,在手里掂了掂,又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,只有一股极淡的、类似于冻土和冰霜的冰冷气息。他闭了闭眼,心一横,咬了一小口。

口感……很怪。像在嚼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软木塞,没什么味道,只有一股子寒气顺着喉咙滑下去。他等了片刻,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不适。

“好像……没事?”火麟飞松了口气,又有点失望,“就是太难吃了,跟吃冰块似的。”

或许是因为太饿,或许是因为那一点蘑菇下肚后,身体确实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(可能是心理作用),他的胆子大了一点。想着“反正吃一口也是吃,吃几口也是吃”,他又摘了两朵稍微大点的,忍着那糟糕的口感和几乎为零的味道,囫囵吞了下去。

吃完后,他甚至还觉得有点意犹未尽,又摘了几朵揣进怀里,想着也许烤一烤味道能好点?或者留着当储备粮。

他站起身,准备继续寻找更合适的避风处。刚走了不到十步,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从腹部升起。

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奇特的、蔓延开来的麻痹感,先从胃部开始,然后迅速向着四肢百骸扩散。同时,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、旋转,灰白色的天空和雪地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。耳边呼啸的风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、嗡嗡的鸣响。

“糟……”火麟飞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,腿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倒,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里。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,最后的感知是冰冷的雪沫贴在脸颊上的刺痛,和身体内部那股越来越强的、无法抗拒的麻痹与昏沉。

黑暗彻底吞噬了他。

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一些。

一道白色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麟飞倒下的地方。

相柳垂眸,看着雪地里那个蜷缩成一团、脸色发青、呼吸微弱的人。他的目光扫过火麟飞嘴角残留的一点暗褐色碎屑,又落在旁边那簇被采摘过的、贴着冰面生长的菌类上。

“冰魇菇。”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这种蘑菇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至阴至寒之处,蕴含着一丝极寒的麻痹毒性,能迅速冻结猎物的神经和行动能力,但通常不致死,只会让中毒者在无法动弹中,慢慢被严寒夺去生命。是这片冰原上许多狡猾捕食者用来对付难缠猎物的天然工具。

他站了片刻,银白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。雪花落在他肩头,也落在火麟飞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。

这个聒噪的、古怪的、自称来自“平行宇宙”的闯入者,此刻安静得像个破碎的人偶。方才那些灿烂的笑容、亮晶晶的眼睛、喋喋不休的“科学理论”,都沉寂了下去,只剩下一具在冰雪中迅速冷却的躯壳。

相柳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本该转身离去。一个来历不明、可能带来麻烦的中毒者,冻死在荒野,是最简单、最干净的处理方式。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。

可是……

他想起刀尖抵喉时,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,随即是更加旺盛的、毫无阴霾的好奇与兴奋。想起他那些荒诞不经的“反派boss”、“九头蛇品种”的胡言乱语。想起他即使身处绝境,依旧试图用那种蹩脚的方式“解释”和“沟通”。

吵嚷之人,死得最快。

他漠然地想。在这吃人的大荒,天真和话多,都是取死之道。

又一阵凛风吹过,卷起浮雪,扑打在火麟飞脸上,他那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,覆上了一层白霜。

相柳终于动了。

他上前一步,弯腰,伸出苍白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,没有触碰火麟飞的身体,而是揪住了他那件奇特紧身衣的后领,像拎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,将人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。

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粗暴。

火麟飞的头颅无力地后仰,双目紧闭,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泛着死灰。

相柳拎着他,转身,向着来时的方向,向着那处冰窟,一步步走去。脚步落在积雪上,发出轻微的、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风雪又渐渐大了起来,很快将雪地上凌乱的脚印,以及那簇被采摘过的冰魇菇,一起掩埋。

只有一句极轻的、仿佛错觉般的嗤笑,消散在呼啸的风里:

“蠢货。”

章节报错(免登录)
最新小说: 人在吞噬,盘龙成神 分家后,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,阴间饭 人在超神,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: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?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! 顾魏,破晓时相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