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令》世界的某个节点,时间线停滞了。
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静止,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状态——当温客行于鬼谷血池畔静坐,周子舒于四季山庄旧地独饮,顾湘与曹蔚宁正为一点琐事拌嘴,叶白衣自长明山巅踏雪而下,蝎王于暗室把玩琉璃甲,赵敬在囚笼中喃喃自语,张成岭于深夜练剑不敢停歇,高崇在五湖碑前黯然神伤,沈慎为盟中事务焦头烂额,莫怀阳闭目诵经却心绪不宁……
所有与那条命运主线息息相关之人,无论身处何地,正在做什么,眼前都毫无征兆地泛起一片柔和的银光。
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包容之力,瞬间吞没了他们的感知。
没有惊慌,没有挣扎,仿佛只是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梦境。
当视野再次清晰时,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奇异的空间。
空间无边无垠,脚下是光滑如镜、倒映着模糊星辉的银色地面,头顶是深邃无垠、缓缓旋转的星河穹顶。四周散布着许多舒适的软椅,呈阶梯状排列,正对着前方一块巨大无比、光洁如水的银白色“墙壁”。
他们并非孤身一人。
温客行看到了不远处骤然出现的周子舒,周子舒也看见了他。两人目光一触即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凝重。顾湘和曹蔚宁被传送到了一起,正下意识地靠紧彼此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叶白衣抱剑而立,眉头紧锁。蝎王眯起眼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有人。赵敬如惊弓之鸟,蜷缩在椅子里。张成岭握紧了剑,脸色苍白。高崇、沈慎、莫怀阳等人迅速聚拢,交换着惊骇的眼神。
“此乃何处?!”沈慎厉声喝道,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却无丝毫回应。
“妖法?幻境?”莫怀阳捻着佛珠,试图平息内息,却发现一身功力仍在,只是被某种规则束缚,无法向他人出手。
温客行迅速冷静下来,鬼谷二十年的生涯让他对异常状况有着本能的适应力。他摇开从不离身的折扇(扇子竟也被带了进来)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又看向前方那巨大的银壁,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。
周子舒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阿絮,可能看出端倪?”
温客行摇头,眼神幽深:“非阵非术,亦非梦境……倒像是……某种邀请。”
话音刚落,那巨大的银壁突然亮了起来。
柔和的白光取代了原先的镜面,上面缓缓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字迹,并非任何一种已知文字,但所有人都在看见的瞬间理解了其意:
【观测者空间启动。】
【检测到平行时空同位体强烈扰动……锚定完成。】
【即将播放衍生世界线‘光之所向’关键片段。】
【规则:仅可观影,不可干扰,不可彼此攻击。观影结束后,将送返原时空。】
【祝各位,观影愉快。】
字迹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逐渐清晰的画面和声音。
银壁上,光影流转。
首先出现的,是他们熟悉的镜湖——然而并非他们记忆中那个即将被血色浸染的镜湖,而是春日和煦、碧波荡漾的镜湖。
周子舒(此地)易容的周絮与温客行(此地)正并肩走在湖边小径上。温客行(此地)摇着扇子,说着“周兄身上那股……藏都藏不住的风骨”,周絮(此地)冷淡回应。
一切与他们的记忆并无二致。
直到——天空裂开彩虹色的缝隙,火球(机甲)裹挟麒麟虚影从天而降,轰然砸落河滩。
空间内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个红发、奇装、周身气场与世间格格不入的青年从烟尘中站起,看着他不费吹灰之力悬停毒针、击退黑衣人,看着那银白色梭形物和三个装甲人的出现与溃败……
“此……此乃何物?!”高崇失声惊呼,指着银壁上那流线型的金属造物和装甲人。
“妖人?精怪?”沈慎脸色铁青。
莫怀阳喃喃诵佛,手中佛珠几乎捏碎。
赵敬躲在角落,眼中闪烁着惊惧与贪婪交织的光芒——那红发青年展现的力量,远超他的理解,若能得之……
蝎王瞳孔收缩,身体微微前倾,这是他极度感兴趣时的表现。
叶白衣缓缓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,眼神锐利如剑,紧紧盯着银壁上火麟飞的一举一动:“非妖非怪……此等力量,近乎道矣。”他感受到的,是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浩瀚而精纯的“能量”波动。
顾湘抓紧了曹蔚宁的手,小声道:“这红头发的大哥……好生厉害!比主人还……”
曹蔚宁连忙捂住她的嘴,紧张地看向温客行。温客行(此地)却恍若未闻,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银幕上那个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孔、却气质迥异的“温客行”身上。
他看着那个“温客行”如何摇着扇子,用惯有的风流表象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;看着他如何试探、如何被火麟飞噎得无言以对;看着火麟飞如何自来熟地拍拍“温客行”的肩膀,如何无视江湖规矩和紧张氛围,如何用“单细胞”的直线思维化解掉所有试探……
“噗嗤——”顾湘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,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这个火大哥……太有意思了!他是不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?”
周子舒(此地)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他看到银幕上的“周絮”是如何从一开始的满心戒备,到后来的无语凝噎,再到最后干脆放弃思考……这感觉,竟有些奇异的熟悉和……畅快?看那个总是一肚子坏水、算计人心的温客行吃瘪,似乎……不错。
温客行(此地)的脸色则有些微妙。他看到了“自己”的震惊、算计、好奇,以及那份极力掩饰、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……被吸引。当火麟飞说出“我,火麟飞,就是个路过的。对你们的江湖恩怨、争权夺利,没兴趣,也懒得管”时,他清晰地看到银幕上那个“自己”,握着扇骨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没兴趣……也懒得管?”温客行(此地)低声重复,语气复杂。他毕生心血,他的仇恨,他的布局,在那个人眼中,只是“江湖恩怨、争权夺利”,是可以被轻飘飘一句“没兴趣”带过的东西。
这认知,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与……刺痛。
画面流转,来到破庙之夜。
篝火噼啪,映着三张脸。银幕上的温客行(彼地)正用他那套熟悉的、浸满黑暗与绝望的言论,试图将火麟飞拉入自己的认知泥潭:“这世间本就是个大染缸,白的进来,黑的出去……”
空间内的温客行(此地)闭上了眼。这些话,他曾对无数人说过,或为试探,或为引诱,或为宣泄。每一次,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、认同、或伪装的平静。他几乎能预测出火麟飞的反应——或是义正言辞地驳斥,或是沉默地避开,或是……被勾起同类的共鸣。
然而,他听到了什么?
火麟飞指着星空,用那种理所当然的、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语气说:“温兄,你把‘世间’的定义,放得太小了。”
然后,是那句石破天惊的——“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。”
星辰大海。
四个字,如同四记重锤,狠狠砸在空间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尤其是那些困于江湖恩怨、囿于一方天地的人。
高崇、沈慎等人脸上露出茫然与震撼。他们的世界,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武林盟主,是天下第一,是秘籍宝藏。星辰大海?那是什么?神话传说吗?
叶白衣眼中精光爆闪。长生久视的他,曾以为自己超脱,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。他的“道”,在这无垠的星空面前,似乎也变得狭隘。
蝎王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——那是超越江湖,超越皇权,直达天外的力量与视野!
周子舒(此地)握紧了拳,指甲陷入掌心。七窍三秋钉带来的不仅是痛苦,还有生命倒计时的逼仄感。星辰大海?那是一个他从未敢想、甚至无法想象的广阔世界。而那个与自己面容相似、却更显沧桑疲惫的“周絮”,在听到这句话时,眼中是否也闪过了一丝向往?
温客行(此地)猛地睁开了眼,死死盯着银幕。他看到银幕上的“自己”,在那番宏大到可笑的“星辰大海论”面前,是如何的失语、破防。那份精心构筑的黑暗哲学,在更高维度的视角下,显得如此……幼稚可笑。
更让他心头巨震的,是火麟飞接下来的话。
他认真地分析着“魑魅魍魉”,真诚地安慰着,然后,用那双清澈到残忍的眼睛看着那个失语的“温客行”,无比诚恳地说:
“其实吧,温兄你说什么‘魑魅魍魉’、‘大染缸’的时候,样子特别……嗯,特别有气势!虽然道理可能有点绕,但你说得那么投入,眼神那么……嗯,有故事!配上你这张脸,真的,说什么都对!我都听入迷了!”
“噗——哈哈哈!”顾湘这次彻底没忍住,放声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主人……哈哈哈……你的脸……说什么都对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曹蔚宁想憋笑,憋得脸通红,肩膀一抖一抖。
连周子舒(此地)都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耸动。
高崇等人表情古怪,想笑又不敢笑,神色扭曲。
叶白衣挑了挑眉,看向温客行(此地)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。
蝎王也低低地笑了出来,笑声诡异。
温客行(此地)的脸色,彻底黑了。他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在发烫,一种混合着荒谬、羞恼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悸动的情绪,冲垮了他素来坚固的心防。他几乎能感同身受到银幕上那个“自己”的崩溃——那是一种认知被颠覆、算计落空、还被对方用如此“真诚”的方式“赞美容貌”的复杂滋味。
“好看……说什么都对……”温客行(此地)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手中的折扇几乎要被他捏碎。他忽然理解了银幕上那个“自己”为何会“落荒而逃”。
这红毛怪……简直是他温客行天生的克星!
画面继续。
岳阳城英雄大会,火麟飞“不通世故”的直言,轻松击溃鬼影叟,点评洪霸刀法,搅乱一池浑水。
镜湖派灭门夜,火麟飞提前预警,冷静分析,指挥若定,以匪夷所思的力量控场救人,救下张成岭,打乱“温客行”的复仇计划。
废弃义庄,绝杀之局,火麟飞身显麒麟虚影,以碾压之势化解危机,挡在受伤的“温客行”身前,笑着说:“我说过,在我面前,没人能伤我朋友。”
空间内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火麟飞展现出的力量彻底震撼了。那绝非武功,那是另一种层次的、近乎规则般的伟力。轻描淡写间,化解杀局,改变战局,甚至……改变了人心的轨迹。
他们看到银幕上的“温客行”,在火麟飞说出“朋友”二字,并以身为盾护住他时,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疯狂的桃花眼里,是如何的震动,如何的空茫,又如何的……被一点点注入光亮。
他们看到“温客行”的复仇计划如何一次次偏离轨道,看到他因火麟飞的存在,开始有了不同的选择。不再是纯粹的毁灭与拖所有人下地狱,而是有了审判,有了揭露,有了……一丝微弱的、对“以后”的考量。
最终,小院之战。火麟飞局部显现超兽状态,麒麟威压震慑全场,熔铁化箭,虚空破阵,弹指间击溃赵敬、沈慎、莫怀阳的拼死一击。绝对的武力,带来绝对的碾压。
而“温客行”站在火麟飞身后,看着他为自己对抗整个世界,看着他在尘埃落定后,转身对自己说“搞定。剩下的……你们处理?”,然后指向废墟中如丧家之犬的赵敬。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银幕上的“温客行”对赵敬说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比杀戮更冰冷的力量,“我要你活着,活在所有人的唾弃和鄙夷中……让这江湖,让天下人,都看看他们曾经奉为‘正道楷模’的赵大掌门,究竟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这不是鬼谷谷主的复仇,这是一种更诛心、也更……清醒的审判。
空间内,赵敬(此地)发出嗬嗬的怪声,目眦欲裂,仿佛银幕上那个身败名裂、武功被废、生不如死的“自己”,就是他即将面对的结局。恐惧彻底淹没了他。
高崇、沈慎等人面色惨白。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一种无需同归于尽、无需沾染满身血腥,就能将罪恶曝于阳光之下、让其受到应有惩罚的可能。这种可能,衬得他们曾经的纠结、妥协、乃至同流合污,显得如此可笑和卑劣。
莫怀阳闭上了眼,手中佛珠绷断,檀木珠子滚落一地。他追求的“正道”,他维护的“名声”,在绝对的力量和另一种“公道”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和虚伪。
叶白衣深深吐出一口气,看向火麟飞的眼神,不再是单纯的审视,而是带上了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。这个天外之人,不仅带来了力量,更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、看待世界和处理问题的方式。
蝎王的眼睛亮得惊人,他死死盯着银幕上火麟飞的身影,仿佛看到了终极的、超越一切算计的力量形态。但同时,他也看到了火麟飞对“温客行”和“周絮”毫无保留的维护。这种维护,无关利益,只因“朋友”。这让他既渴望,又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……嫉妒?
周子舒(此地)的目光,则长久地停留在银幕上那个“周絮”身上。他看到“自己”在火麟飞的“能量疏导”下,脸色逐渐好转,钉伤带来的痛苦减轻,眼中重新燃起对生的渴望。他看到“自己”与“温客行”、火麟飞三人并肩作战,看到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。那是一种他此生未曾体会过,却在此刻隔着银幕,隐隐向往的……羁绊。
而温客行(此地),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银幕上那个“自己”。他看着“自己”从最初的算计、试探、抗拒,到后来的无奈、纵容、动摇,再到义庄被救后的震动、破庙夜谈后的迷茫,直至最后,站在火麟飞身后,说出那番审判之言时,眼底深处那一点点释然与……新生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自己。那不是那个被仇恨浸透、拖着整个江湖陪葬的恶鬼头子。
那是一个……被一束光强行照亮、不得不开始审视自身黑暗、并最终选择了一条不同道路的……温客行。
嫉妒吗?有一点。凭什么那个“自己”能遇到这样一道光?
羡慕吗?更多。那种有人挡在身前,说“我护你”的感觉;那种可以卸下心防,露出疲惫与脆弱的可能;那种……被纯粹地当作“朋友”来对待的温暖。
还有……一丝茫然。如果,他也能遇到火麟飞……他的结局,是否也会不同?
后续的画面,变得柔和而明亮。
小院的日常:火麟飞捣鼓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(能自动加热的汤婆子,会自己扫地的傀儡,改良暗器),温客行从质疑到纵容再到偶尔参与讨论,周子舒默默喝茶偶尔毒舌补刀。
三人联手“迫害”(火麟飞称之为“热情接待”)各路不开眼的访客,将关西三煞、茅山道士等搞得狼狈不堪,啼笑皆非。
顾湘和曹蔚宁甜得发腻又沙雕不断的恋爱日常,火麟飞热情的“技术指导”和“气氛破坏”,温客行和周子舒无奈的旁观与纵容。
叶白衣下山,被火锅和“能量疏导”理论弄得破防,最终选择留下,加入这个越来越奇怪的“家庭”。
最后,是那场盛大、奇幻、融合了古今与星际元素的婚礼。星灯悬浮,荧光漫谷,花瓣与光点齐飞,火麟飞忙前忙后,温客行和周子舒作为“娘家人”沉稳中带着欣慰,顾湘凤冠霞帔笑靥如花,曹蔚宁紧张又幸福。
以及,婚礼之后,星夜之下,山石之上,火麟飞与温客行并肩而坐,手与手相握,许下“同去看星星”的约定。
空间内,长时间的沉默。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截然不同的、充满烟火气、欢笑与希望的画面里。
那是一个没有血海深仇吞噬一切,没有猜忌背叛如影随形,没有身不由己痛苦挣扎的世界。在那里,恶被审判,善得留存,伤口可以愈合,黑暗能被照亮,未来……似乎真的可以期待。
顾湘早已哭得稀里哗啦,靠在曹蔚宁怀里:“蔚宁……那个世界的我……好幸福……主人他……也笑了,真的笑了……”那是发自内心的、毫无阴霾的笑。
曹蔚宁红着眼眶,紧紧抱着她,用力点头:“阿湘,我们……我们也会的。”他看到了那个“自己”的坚守与笨拙的爱,也看到了被接纳、被祝福的可能。
周子舒(此地)缓缓闭上了眼。银幕上“周絮”脸上逐渐增多的血色,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,与此刻自己心口那日益加剧的冰冷刺痛,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如果……如果也有那样一个人,能驱散他体内的寒意,能给他一个不同的选择……他是否,也不必独自走向既定的终局?
叶白衣抚着剑柄,百年孤寂的心湖,竟因那顿火锅,那番关于“长生是病”的言论,那主动伸出的援手,而泛起了微澜。原来,漫长的生命,除了寻找传人或等待死亡,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——有人陪伴,有事可做,有所期待。
高崇、沈慎等人神色复杂。他们看到了另一种江湖的样貌——或许依旧有争斗,有阴谋,但在绝对的力量和不同的规则下,似乎……不必那么肮脏,那么绝望。
蝎王低垂着眼睑,看不清神色。他既渴望那种超越一切的力量,又恐惧那种力量带来的、不受控制的变数。更让他心神不宁的,是银幕上“温客行”的变化——那个曾经和他一样沉沦黑暗、精于算计的同类,似乎……找到了上岸的路。
赵敬蜷缩在角落,眼神涣散,口中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不该是这样……我才是……我才是……”
最受冲击的,无疑是温客行(此地)。
他看着银幕上那个“自己”,如何在火麟飞日复一日的“太阳式照耀”下,一点点褪去尖刺与伪装,露出内里或许连自己都遗忘的柔软;看着他学会真正的开怀大笑,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纵容火麟飞的胡闹,看着他笨拙地试图“投桃报李”,看着他最终握住那只手,说出“我同你去看星星,可好”。
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温客行。一个可以被温暖,可以信赖他人,可以期待明天,甚至可以……流露出依赖的温客行。
他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、胀痛,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。他也想那样笑,也想有那样一个人,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,可以并肩看星河浩瀚,可以在鸡飞狗跳的日常里,找到平凡的温暖。
可是……可能吗?
他的手上,早已沾满了洗不净的血。他的身后,是万丈深渊。他的路,注定孤绝。
那束光,终究是照在了另一个“温客行”的身上。
银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星夜下那双交握的手,然后渐渐暗去,恢复了最初光洁如镜的模样。
柔和的女声(中性电子音)再次响起:
【关键片段播放完毕。】
【衍生世界线‘光之所向’观测结束。】
【十息后,送返原时空。】
【十、九、八……】
倒计时开始。
空间内依旧寂静。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观影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情感波动中。
顾湘擦干眼泪,紧紧抓着曹蔚宁的手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周子舒(此地)睁开眼,眸中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,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。
叶白衣将剑抱回怀中,看向温客行(此地)和周子舒(此地)的方向,眼神若有所思。
蝎王悄然握紧了袖中的匕首,又缓缓松开。
高崇、沈慎等人面面相觑,眼神复杂,似乎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赵敬依旧在角落里喃喃自语,状若疯癫。
温客行(此地)缓缓站起身,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脸上惯有的、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疏离的笑容已经重新挂上,只是那双桃花眼的眼底,却仿佛沉淀了比之前更深的墨色,以及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白的银幕,仿佛要将那束光,那个红发的身影,那个不一样的“自己”,还有那些欢笑与温暖的碎片,深深印入脑海。
然后,他转身,不再回头。
【三、二、一。送返。】
银光再次笼罩。
当视野恢复清明时,温客行(此地)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鬼谷血池畔,手中握着那柄冰冷的玉扇。四周是熟悉的、带着铁锈和腐朽气息的空气,血池咕嘟冒着泡,映出他苍白而俊美的脸,以及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。
仿佛刚才那一切,只是一场过于真实、也过于残酷的梦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干净修长,却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。
他缓缓收拢手指,握成拳,指尖抵着掌心,传来微微的刺痛。
“……星辰大海么?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在空旷的血池边回荡,带着说不出的寂寥与嘲讽。
可是,为什么心脏的位置,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另一个“温客行”握住那只手时的……温暖触感?
周子舒(此地)站在四季山庄荒芜的庭院中,月光清冷。他抬起手,按在心口,七窍三秋钉带来的寒意依旧刺骨。
但脑海中,却不断回闪着银幕上“周絮”逐渐红润的脸色,回闪着火麟飞说“我能帮你看看”时那认真的眼神。
希望吗?
他仰起头,望着这片与银幕上一般无二的星空。
或许,这世间,真的存在那样一束光,能照进最深的黑暗,能带来……不同的可能?
长明山巅,叶白衣看着手中那把陪伴百年的剑,忽然觉得,下山走走,或许……也没那么糟糕。至少,山下有火锅,有会说他“长生是病”的怪人,还有一群……挺有意思的家伙。
岳阳城,蝎王从暗室中站起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。那个红发的身影,那种力量,那种……羁绊。有趣,实在有趣。或许,他的计划,可以稍微……调整一下?
五湖盟内,高崇、沈慎相对无言。银幕上赵敬的下场,如同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们内心深处不敢直视的某些东西。江湖的路,是否一定要走得那般污浊?是否还有另一种选择?
顾湘和曹蔚宁在岳阳城外的客栈中醒来,彼此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,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。不管前路如何,他们也要像那个世界的“自己”一样,牢牢抓住彼此的手。
赵敬在阴暗的囚室里瑟瑟发抖,银幕上的结局如同噩梦,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。不,他不能落到那个地步!一定有办法,一定有!
…………
银色的空间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。
但那面“镜子”照出的另一个世界,那束名为“火麟飞”的光,那另一种可能性的涟漪,却已悄然投入了这个江湖的死水之中。
是否会掀起惊涛骇浪?
亦或只是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,终将沉没?
无人知晓。
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看过那束光的人,他们的目光,已无法再局限于眼前的一方天地,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沉沦于旧的轨迹。
星空依旧沉默。
而人间,暗流已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