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毒沼泽边缘临时搭起的营地里,十三口熬药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药味、沼泽的腐臭味、还有伤员身上散发的血腥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但偏偏又透着生机的诡异气息。
陆见平坐在最大的一口锅旁,手里拿着根木棍搅动锅里的褐色液体——这是吴良开的方子,用十三种草药熬的“清毒固元汤”,专解沼泽毒素,还能稳固那些俘虏修士被实验摧残过的道基。逻辑领域正在分析药液成分:龙胆草、断肠花、七星莲……全是剧毒之物,但以特定比例混合后,毒性互相中和,反而成了大补。
“科学,这就是科学。”陆见平边搅边嘀咕,“只不过他们管这叫‘君臣佐使、五行相克’。”
“陆哥,您跟一锅汤较什么劲呢?”江小奇端着一托盘空碗走过来,脸色发绿——他刚帮一个雪隐族女修处理完伤口,那伤口里流出的脓血是墨绿色的,带着刺鼻的酸味。
“我在想,修真界的炼丹术和化学到底差多少。”陆见平舀起一勺药液,观微境下,药液里悬浮的活性成分像小行星带一样规律旋转,“如果能把炼丹过程数据化,建立数学模型,优化反应条件……”
“您可打住吧。”江小奇连连摆手,“我听着就头疼。咱们现在不该想想那些俘虏醒了之后怎么办吗?还有巡天司那调令——云执律使刚不是说了,总部要您三天内去述职?”
陆见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云青霄一个时辰前确实来过,带着巡天司总部的正式调令——鎏金玉简,盖着七颗星的巡天司大印。内容很官方:鉴于陆见平在清除污染、修复古道方面的“杰出贡献”,总部邀请他前往述职,将给予“相应奖励和职位”。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。
“三天……”陆见平把木棍插进锅里,“从这儿到巡天司总部,用星槎全速飞行也要两天。也就是说,咱们只有一天时间处理这边的事。”
“可那些俘虏刚救出来,大部分还昏迷着!”江小奇急了,“总不能丢下不管吧?”
“所以得让他们快点醒。”陆见平看向不远处那排临时搭起的帐篷,“吴道长呢?”
“在帐篷里捣鼓毒医的尸体呢。”江小奇压低声音,“您是没看见,吴道长把那尸体扒得就剩条裤衩,拿着把小刀在那儿划拉,跟屠夫解猪似的。澹台仙子看了一分钟就出去了,脸色煞白。”
陆见平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---
帐篷里,景象确实有点……生猛。
毒医的尸体被平铺在一块油布上,吴良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柄细长的手术刀,正在小心翼翼地切开尸体的胸腔。他动作熟练得不像道士像仵作,刀锋避开主要血管,精准地分离组织。
“哟,陆小子来了。”吴良头也不抬,“正好,帮老道我端着这个盆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铜盆。盆里已经有半盆暗红色的液体,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——那是防腐消毒液,吴良自配的。
陆见平接过盆:“发现什么了?”
“多着呢。”吴良用镊子从尸体胸腔里夹出一颗核桃大小、还在微微搏动的黑色肉瘤,“看这玩意儿——‘蚀心蛊’,种在心脉上,一旦宿主死亡或者试图背叛,蛊虫就会爆开,瞬间毒毙全身。毒医这是连自己都不放心,给自己上了保险。”
他把肉瘤扔进一个玉盒,盖上盖子。肉瘤在盒子里“噗噗”跳动,像颗小心脏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吴良又切开尸体的胃部,从胃液里捞出一枚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金属片,“留影石残片,吞在肚子里。这老毒物够狠啊,临死前把重要信息吞了,要不是老道我经验丰富,直接开膛,这玩意儿再过半个时辰就被胃酸溶光了。”
他把金属片在消毒液里涮了涮,递给陆见平。
陆见平接过,观微境扫描。金属片内部有微弱的灵能回路,结构类似前世的u盘,但储存介质是某种晶体。可惜大部分已经损坏,只有一小段数据还能读取。
他注入一丝灵力。
金属片表面浮现出模糊的影像:一间宽敞的实验室,比腐毒沼泽那个大十倍。实验室中央不是培养槽,而是一个……活生生的人。
那人被锁链固定在一张金属床上,全身插满管子,管子另一端连接着几十个容器,容器里是各种颜色的液体。影像里,毒医正站在床边记录数据,嘴里念念有词:
“……第七十九号母体实验,融合度已达63。注入‘幽影之花’萃取液后,污染本源活性提升22,但宿主意识反抗加剧……需要加强神魂压制……”
影像到这里中断了。
但最后几帧画面,陆见平看清了那个“母体宿主”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、清秀、但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
“玄衍……”陆见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云虚传人,那个技术宅盟友,赠给他通讯偃虫的玄衍。在七情魔域崩解时失散,原来落在了黑袍人手里,还被当成了“母体实验”的宿主!
“你认识?”吴良问。
“朋友。”陆见平握紧金属片,“得救他。”
“那就得知道他在哪儿。”吴良从尸体手指上剥下一枚戒指,戒面是个微型的星图浮雕,“毒医这种人,重要的情报不会只留一份。这戒指里应该还有东西。”
他捏碎戒指,里面掉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……兽皮。
展开,是一幅星图。
但不是普通的星图。这幅图上标注的星辰位置极其古老,很多星座在现代星图里已经移位甚至消失。图中央用红线勾勒出一条复杂的路径,路径终点指向一个坐标——那坐标的标注文字,用的是上古星官文。
陆见平认出了那几个字:
“归墟之眼”
“归墟……”他皱眉,“星骸归墟的入口?那地方不是传说吗?”
“传说是真的。”吴良指着星图边缘的一行小字,“看这儿——‘古道第七节点,坠毁星槎残骸堆积处,空间极不稳定,慎入’。老道我年轻时候去过归墟外围,差点没回来。那地方……邪门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如果是黑袍人选作实验基地,倒也合理。归墟深处空间混乱,法则扭曲,巡天司的侦查舰队进不去,藏在那儿谁也找不到。”
“距离?”陆见平问。
“从这儿算……”吴良掐指算了算,“用星槎全速,大概五天。但归墟外围有‘碎星带’,星槎进不去,得换小型飞梭,或者……徒步。”
五天。
陆见平看向帐篷外。那里,巡天司的调令要求他三天内抵达总部。
时间冲突。
救玄衍,还是去述职?
“其实不冲突。”澹台明月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。她掀开门帘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枚通讯玉简,“我刚联系了天机星宫。宫主说,巡天司总部近期确实在召集各派精英,名义上是商讨对抗黑袍人的联盟,实际上……”
她看向陆见平:“是要对内部进行一次大清洗。保守派和改革派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,双方都在拉拢外部势力站队。你被召去,不是因为你立了功,是因为你成了双方都想争取或者除掉的棋子。”
“所以我去总部,等于自投罗网?”陆见平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澹台明月摇头,“宫主建议你去,但要‘有所准备’。天机星宫可以派一支使团与你同行,名义上是参加联盟会议,实际上是为你提供保护。巡天司内部再乱,也不敢公然对天机星宫使团动手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玄衍的事……天机星宫可以帮忙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云虚一脉虽是小派,但擅长机关偃术,很多大宗门都和他们有合作。玄衍作为云虚传人被俘,这事如果公开,黑袍人会成为众矢之的。”澹台明月说,“天机星宫可以联络各派,组成联合调查队,前往归墟之眼。这样既给了巡天司面子——你还是去述职了,又有了正当理由去救人——联合行动,不算私闯禁地。”
陆见平沉思。
这是个折中方案,但可行。问题是……
“时间还是不够。”他说,“联合各派需要时间,组织调查队需要时间。玄衍等得起吗?毒医的笔记说,母体实验已经进行到第七十九号,融合度63……再拖下去,玄衍可能就……”
他想起影像里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。
“那就分头行动。”吴良忽然开口,“陆小子,你去巡天司总部述职,应付那些官僚。老道我去归墟之眼探路——我一个人目标小,速度快,先摸清情况。等你那边完事了,咱们在归墟外围汇合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陆见平反对,“归墟那种地方,一个人去……”
“放心,老道我命硬。”吴良咧嘴笑,“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掏出一枚铜钱,抛起,接住,看了眼正反面。
“大吉。”他说,“有贵人相助。”
陆见平还想说什么,帐篷外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江小奇冲进来,气喘吁吁:“醒了!那些俘虏醒了几个!有个雪隐族的说要见您,说有重要情报!”
---
营火旁,七名苏醒的俘虏围坐成一圈。他们脸色依旧苍白,身上缠着绷带,但眼神里有了神采——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还有……愤怒。
陆见平在他们对面坐下。澹台明月和吴良站在他身后。
最先开口的是那个雪隐族女修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五官精致但透着冰原民族的锐利,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——那是培养槽里被腐蚀的痕迹。
“我叫霜月,雪隐族第三狩猎队队长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但吐字清晰,“三个月前,我们在极光冰原追踪一伙盗猎者时,遭遇黑袍人伏击。队伍七人,战死三个,被俘四个。我是最后一个被俘的,因为……我修为最高,凝真五层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痛苦:“他们把我们关在笼子里,用禁制封住灵力,每天喂我们吃一种黑色的药丸。吃了之后,人会变得浑浑噩噩,但肉身活性会增强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‘培养基质’,用来培养毒虫和……那种黑色怪物。”
另一个中年男修接口:“我是黑山郡‘铁剑门’的长老,铁雄。两个月前,门中三名弟子在黑风裂谷历练时失踪,我带人来找,结果……”
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黑袍人用我弟子的命威胁我投降。我投降了,但他们还是……当着我的面,把三个孩子扔进了毒池。”
帐篷里一片死寂。
第三个说话的是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修士,文质彬彬,但眼神里藏着狠厉:“清风书院,顾文舟。我是在归墟海市被掳走的——黑袍人伪装成商人,卖一种能‘提升悟性’的丹药。我买了,吃了,醒来就在笼子里了。”
他看向陆见平:“陆道友,我从其他俘虏那里听说过你。他们说,你是能用‘科学’解析修真的人。那你能不能告诉我……”
顾文舟深吸一口气:“黑袍人抓我们,不光是做实验。他们在收集数据——每个修士的灵根属性、功法特点、道基结构……他们在建一个巨大的数据库。毒医死前说过一句话,我听见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母体需要养料,而最好的养料,是三千大道’。”顾文舟一字一顿,“他们在尝试……用修士的道,喂养那个‘母体’。”
陆见平心头一震。
用修士的“道”喂养母体?
那意味着,母体不仅能吞噬物质和能量,还能吞噬……法则领悟?
如果真是这样,那母体成长到最后,会变成什么?一个能掌控多种大道的怪物?
“还有星图。”霜月补充道,“我在实验室里见过毒医研究星图,就是你们找到的那种。他自言自语时说过,归墟之眼不仅是实验基地,还是……‘门’。”
“什么门?”
“连接‘无何有之乡’的门。”霜月说,“毒医认为,噬界之影的污染本源来自无何有之乡,而归墟之眼是少数几个能稳定通往那里的节点。他们想用母体作为‘钥匙’,打开那扇门,然后……把更多污染放进来,或者……把什么东西送出去。”
信息量太大了。
陆见平的大脑飞速运转,逻辑领域将所有线索整合:
黑袍人的目的——打开无何有之乡的门;
手段——培育母体作为钥匙;
方法——用修士的道喂养母体;
地点——归墟之眼。
而玄衍,成了母体宿主。
“必须阻止他们。”铁雄咬牙,“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“但怎么阻止?”顾文舟苦笑,“归墟之眼那种地方,进去就是九死一生。黑袍人敢把基地设在那儿,肯定有恃无恐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陆见平。
陆见平沉默片刻,站起身。
“先去巡天司总部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去述职,是去……谈判。”
“谈判?”澹台明月不解。
“对。”陆见平看向夜空,“既然巡天司内部在争权,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——一个能让他们团结起来的共同敌人。”
他指向星图上“归墟之眼”的坐标。
“黑袍人要在归墟之眼打开无何有之乡的门。如果门开了,污染会席卷诸界,巡天司首当其冲。保守派也好,改革派也罢,在灭顶之灾面前,他们必须做出选择——是继续内斗,还是联手阻止这场灾难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江小奇小声问。
“我有证据。”陆见平拿起那枚留影石残片,“毒医的实验记录,俘虏的证词,还有这幅星图。如果他们不信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冷光。
“那我就当着所有门派代表的面,公布这些情报。到时候,巡天司如果还不出手,其他门派也会出手。黑袍人,将成为整个修真界的公敌。”
营火噼啪作响。
吴良忽然笑了:“陆小子,你这是要当搅屎棍啊。”
“是导火索。”陆见平纠正,“点燃一场必须打的战争。”
他看向澹台明月:“联系天机星宫,让他们用最快速度组织使团。联系所有能联系的门派——雪隐族、铁剑门、清风书院……把俘虏们的遭遇传出去。我们要在抵达巡天司总部时,身后站着半个修真界。”
他又看向吴良:“道长,归墟之眼的探路,拜托你了。但记住,只是探路,不要动手。等我们这边准备好了,一起去。”
吴良点头:“成。老道我顺便找找老朋友——归墟那地方,说不定有熟人。”
最后,陆见平看向那些俘虏。
“你们好好养伤。等伤好了,如果想报仇,就跟我们一起去。如果不想……天机星宫会安排你们回家。”
霜月第一个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铁雄紧随其后:“算我一个。”
顾文舟犹豫了一下,也点头:“清风书院虽小,但也有几分风骨。我去。”
其他几个俘虏虽然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陆见平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一早,分头行动。”
他走出帐篷,看向夜空。
那里,星辰闪烁,一条看不见的古道在虚空中延伸。
而在古道的某个节点,归墟之眼里,一场可能毁灭诸界的阴谋正在酝酿。
而他,要去点燃对抗这场阴谋的火焰。
胸口的魂核传来温润的能量波动,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。
陆见平深吸一口气。
“来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让这个世界看看,科学……不,逻辑星道,能做到什么。”
身后,营火映照着帐篷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而更远处,沼泽的毒雾又开始聚集,像在酝酿下一场风暴。
但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被动逃避的一方。
他们要主动出击。
---
【第二十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