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天司总部的建筑风格，让陆见平想起了前世那些建于六七十年代的苏联式政府大楼——巨大、威严、冷硬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整座建筑通体由灰白色的“天罡石”砌成，表面刻满繁复的防御阵法符文，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。主楼高九十九丈，象征“道衍九境，九九归一”，楼顶悬浮着一颗直径十丈的巨型水晶球，球体内流淌着星图光影，那是巡天司的象征——“观星仪”。
陆见平站在总部广场的边缘，身后是三十多人的队伍：天机星宫使团十二人，由澹台明月领队；雪隐族、铁剑门、清风书院等各派代表二十余人；还有江小奇这个编外人员，正紧张地东张西望。
“我的乖乖……”江小奇咽了口唾沫，压低声音，“陆哥，这地方……光广场就比归墟海市整个市场还大！你看那些巡逻的，最低都是凝真五层！那盔甲，那法器……得值多少灵石啊！”
澹台明月轻声提醒：“慎言。这里处处有监听阵法。”
陆见平点头，目光扫过广场。确实，每隔十丈就有一名银甲卫兵站立，腰佩制式长剑，眼神锐利如鹰。空中还有小型侦查法器无声盘旋，形如金属蜂鸟，但翅膀扇动时带起的不是风声，是细微的空间波动——那是为了防止有人用遁术潜入。
“来者通名。”一名肩章两颗星的执律使走到他们面前，面容冷峻，手里拿着登记玉简。
“天机星宫使团，携各派代表，护送巡天司特邀述职者陆见平，前来参会。”澹台明月上前一步，递上文书。
执律使接过文书，用特殊的法器扫描，确认无误后点头：“使团可入住‘迎宾馆’，各派代表安排‘客舍区’。陆见平……随我来，严锋执律使要见你。”
陆见平看向澹台明月，后者微微点头：“去吧，我们安顿好后会联络你。”
他跟着执律使穿过广场，走向主楼。脚下铺的是整块的“星辰玉”，每块玉砖内部都嵌着微型的星图，走在上面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波动——这整座广场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基盘。
进入主楼，温度骤降。不是物理上的冷，而是……法则层面的肃杀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巡天司高层的画像，每个人物都眼神锐利，仿佛能穿透时光盯着来者。陆见平注意到，越往里走，画像中人物的服饰风格越古老，最早几幅甚至穿着和逻辑星官类似的星官法袍。
“到了。”执律使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步，“严执律使在里面等你。”
门自动滑开。
房间是个标准的办公室，约十丈见方，一面墙是整面的书架，摆满了玉简和典籍；另一面墙是落地窗，可以俯瞰整个总部广场。办公桌后，严锋正低头批阅文件，听到动静抬起头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。
陆见平坐下。执律使退出，门关闭。
严锋放下笔，打量了陆见平几息，开口：“伤势恢复得如何？”
“七成。”陆见平实话实说。
“够用了。”严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陆见平面前，“这是会议议程。明天上午，在‘观星殿’召开各派联合会议，讨论黑袍人威胁及应对策略。你是第三项议程的主讲人——汇报腐毒沼泽行动成果，并提出关于‘归墟之眼’的情报。”
陆见平快速浏览文件。议程密密麻麻，从上午辰时持续到下午酉时，涉及二十七个议题。他的部分被安排在已时三刻，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。
“我需要注意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严锋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只讲事实，不要猜测。你手里的证据——留影石残片、俘虏证词、星图——足够有说服力。第二，不要站队。会议上，保守派和改革派都会拉拢你，保持中立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复杂：“提防金不换。”
陆见平一怔：“金不换？他也来了？”
“不只来了。”严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，封面印着“绝密”字样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陆见平接过文件，翻开。
第一页是金不换的档案：姓名、年龄、修为（凝真二层）、来历（散修）……都是他知道的信息。
但第二页开始，画风突变。
“真实身份：巡天司‘暗星部’第七组秘密监察使，代号‘贪狼’。直属上级：三星执律使严锋。”
“任务记录：
-三年前潜入黑山郡，监视赵家与黑袍人接触情况。
-两年前转入地下，建立散修身份‘金不换’。
-一年前接近目标陆见平，评估其威胁等级及潜在价值。
-七个月前提交报告：认定陆见平为‘高价值、高风险目标，建议密切监控，必要时可合作’。
-三个月前失联（因七情魔域事件）。
-三天前归队，提交补充报告，内容加密等级：甲等。”
陆见平放下文件，许久没说话。
金不换是巡天司的卧底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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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油滑、贪财、关键时刻又重诺的年轻散修，那个喜欢制作奇葩符箓、总在团队里插科打诨的江小奇的“难兄难弟”……是巡天司的秘密监察使？
“他的任务是什么？”陆见平问，声音很平静。
“最初是监视你。”严锋直言不讳，“星钥重现，巡天司必须掌握持有者的动向。但后来，他的评估变了——他认为你不仅不是威胁，反而可能成为对抗黑袍人、甚至修复古道的关键。所以他改变任务目标，从监视转为……保护性接触。”
“保护性接触？”陆见平冷笑，“就是在七情魔域和我们一起逃命，在万古墟帮我们破解机关，在腐毒沼泽……哦，他那时已经‘失联’了。”
“七情魔域崩解时，他的通讯法器损坏，与总部失联。”严锋解释，“但他没有放弃任务，而是选择继续跟随你，收集情报。直到三天前，他才找到机会用加密信道传回报告。”
陆见平沉默。
他回忆与金不换相处的点点滴滴：青桑集初遇时那副市井小贩的嘴脸，黑山郡并肩作战时的狡猾机灵，万古墟里对各种机关阵法的“意外”熟悉……现在想来，确实有很多可疑之处。
但同样，也有很多真实之处。
金不换在生死关头从未背叛过团队，他那些奇葩符箓确实救过大家的命，他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有独自逃命。
“他现在在哪？”陆见平问。
“在总部接受述职和审查。”严锋说，“暗星部的规矩，长期潜伏归队后，必须经过至少七天的隔离审查，确认没有被策反、没有被污染、没有被种下禁制。审查结束后，他会恢复公开身份，以巡天司监察使的身份参加明天的会议。”
“所以明天，我会在会议上见到一个‘陌生’的金不换？”
“是的。”严锋点头，“而且，他会代表巡天司暗星部，对你的情报进行‘官方验证’。这是程序——任何外部情报，必须经过至少两个独立部门的验证才能采信。你提供情报，金不换提供验证。”
陆见平揉了揉眉心。
头疼。
不是伤势，是心累。
“还有什么‘惊喜’要告诉我吗？”他问，“比如江小奇其实是某个隐世大能的转世？或者吴道长是巡天司的创始人？”
严锋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：“江小奇应该不是。至于吴良……那个道士的来历，巡天司查了三百多年，没查明白。只知道他至少在修真界活跃了五百年，修为深不可测，但从未加入任何势力，也从未做出危害诸界的事。所以，我们对他采取‘观察但不干涉’的态度。”
行吧。
陆见平站起身：“如果没有别的事，我先去休息了。明天还要开会。”
“等等。”严锋叫住他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陆见平接过，打开。盒子里是一枚银色的胸针，造型是七颗星辰环绕一把剑——巡天司徽记。
“临时身份凭证。”严锋说，“戴上它，你可以在总部大部分区域通行，包括图书馆、档案馆、部分实验室。会议开始前，你可以去查些资料……关于归墟之眼，关于无何有之乡，甚至关于逻辑星官。巡天司万年的积累，总有些外界没有的东西。”
陆见平看着那枚胸针，又看向严锋。
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“因为我相信金不换的判断。”严锋与他对视，“也因为……我见过太多内斗消耗掉的力量。巡天司需要改变，修真界需要改变。而你，可能是那个变数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：
“但变数也可能带来灾难。所以，好自为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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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宾馆的房间比陆见平预想的豪华。约五丈见方的空间，地面铺着柔软的兽皮地毯，墙壁是温润的灵木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香。一张大床，一张书桌，甚至还有个小小的修炼静室。
江小奇已经趴在地毯上打滚了：“我的天……这地毯是‘雪绒貂’的皮！一张就值五十灵石！这桌子是‘养魂木’做的！这香是‘清心莲’的粉末！陆哥，咱们这是来述职还是来度假啊？”
澹台明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正在用通讯玉简与天机星宫联络。见陆见平进来，她结束通话，抬头问：“严锋说了什么？”
陆见平把会议议程和金不换的事说了。
江小奇直接从地毯上跳起来：“啥？！金不换那小子是巡天司的卧底？！我、我还跟他一起偷过……呃，借过东西呢！这要是被抓了……”
“他现在自身难保。”陆见平说，“在接受隔离审查。”
“审查个屁！”江小奇激动地走来走去，“那小子精得跟鬼似的，肯定早就准备好说辞了。不过陆哥，您说……他那些奇葩符箓，该不会也是巡天司的秘密技术吧？”
陆见平想了想：“有可能。有些符箓的效果很特殊，不像是散修能搞出来的。”
澹台明月倒是比较平静：“其实这样也好。金不换如果是巡天司的人，那他在会议上为我们作证，可信度会更高。只是……”
她看向陆见平：“你信任他吗？”
陆见平沉默片刻，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明天会议上，我们需要的不是信任，是利益一致。只要黑袍人的威胁足够大，大到所有人都必须联手，那么金不换是谁、有什么目的，都不重要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，打开严锋给的那个盒子，拿出胸针戴上。
“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。你们也准备一下，明天会议上，各派代表可能会被要求发言。”
“我去看看其他门派的人。”澹台明月起身，“探探他们的口风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江小奇问。
“你……”陆见平想了想，“去总部集市逛逛，听听小道消息。注意安全，别惹事。”
“得令！”
三人分头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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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天司总部的图书馆，是一座独立的圆形建筑，高七层，每层对应不同的权限等级。陆见平凭胸针进入第一层，这里是对所有访客开放的公共区域，藏书大多是基础典籍、历史概览、各派简介之类。
但他要去的是第四层——机密资料区。
在入口处，他被一名老修士拦住了。那老者看起来七八十岁，头发花白，穿着朴素的灰袍，坐在一张小桌后打瞌睡。但陆见平能感觉到，这老者身上有种深不可测的气息，至少是种道期。
“胸针权限只到三层。”老者眼皮都没抬，“四层要特别许可。”
陆见平拿出严锋给的一份手令——那是刚才分别时严锋塞给他的。
老者接过手令，看了一眼，又抬头打量陆见平：“严锋那小子居然给你开这个权限……进去吧。但记住，四层的资料不能复制，不能外带，阅读时会有记录。如果泄露，追责到严锋头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见平踏上螺旋楼梯。
第四层的空间比下面小很多，只有十几个书架，每个书架都笼罩在淡蓝色的保护光幕中。书架上摆放的不是玉简，而是一本本线装古籍，还有一些奇特的载体：水晶片、兽皮卷、甚至几块刻满符文的石板。
他先找到“归墟之眼”的相关资料。
记载比想象中少。只有三本书：一本是三千年前的探险笔记，作者是一位巡天司执律使，记录了他带队探索归墟外围的经历；一本是星图集，标注了归墟区域的空间裂缝分布；还有一本……是禁书。
封面上没有字，只有一个血红色的“封”字印章。陆见平试着取下，但书一离开书架，整个第四层的警报就响了一声。
老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：“那本是‘噬界之影污染事件档案·第七卷’，记录了历史上所有与归墟之眼有关的污染事件。你要看可以，但看完后需要接受净化检查——那书本身就有轻微污染。”
陆见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打开了。
书里的内容触目惊心。
第一页就是一幅插图：一个修士半边身体正常，半边身体变成了不断蠕动的黑色物质，脸上表情一半痛苦一半……愉悦？
文字记载：
“天历四千七百二十三年，巡天司‘破晓号’星槎在归墟外围发现异常空间波动。探查队深入，遭遇未知黑色物质袭击。十二人小队，六人当场死亡，三人被污染后自尽，两人被污染后叛变，加入黑袍人前身组织‘影盟’。仅一人逃回，带回此样本。”
后面附了几页实验记录：巡天司试图研究这种黑色物质，但所有接触的研究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症状。最终，研究被叫停，所有样本封存。
再往后翻，是历史上其他几次归墟污染事件的记录。每一次，黑色物质的表现形式都略有不同：有时像粘稠的液体，有时像雾气，有时甚至会拟态成生物。但共同点是——无法彻底清除，只能隔离。
陆见平看到了毒医提到的“幽影之花”——那是一种只在归墟深处生长的植物，能吸收污染并转化为剧毒。黑袍人用它的萃取液来增强污染体的活性。
还有“母体实验”的记载：原来早在五百年前，就有邪修尝试用活人培养可控污染体，但都失败了。失败的原因记载得很模糊，只提到“宿主意识无法承受污染本源的反噬，最终崩溃”。
直到……三年前。
记录显示，三年前开始，黑袍人突然加大了在归墟之眼的投入。他们不再满足于小规模实验，开始大规模抓捕修士，建立系统的培养体系。而进步的速度，远超历史记录。
“就像……他们突然得到了某种关键技术。”陆见平喃喃道。
他继续查找关于“无何有之乡”的资料。
更少。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作者署名是……逻辑星官。
册子名为：《关于“无何有之乡”的猜想与警告》。
“……诸界修士皆言‘大道无形’，然无形非无物。余观星万载，推测存在一‘法则源流之地’，万物规则皆源自彼处，故称之为‘无何有之乡’。”
“……星槎古道某些节点，因空间折叠效应，可能短暂触及彼处边缘。此本为幸事，可窥大道本源。然危险亦在于此——彼处规则混乱，无序，若将彼处规则引入此界，或将引动‘规则癌变’，即所谓‘噬界之影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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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故余建议：永久封闭所有可能触及无何有之乡的星槎古道节点。纵使代价是诸界断绝联系，亦好过规则污染蔓延。”
这是逻辑星官在天律劫变前的建议。
但显然，巡天司没有采纳——或者采纳了，但没来得及执行。
陆见平合上书，陷入沉思。
如果逻辑星官的推测是对的，那么黑袍人想打开无何有之乡的门，无异于自杀——不，是拉着整个修真界一起自杀。
除非……他们有控制污染的方法？
或者，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控制，而是……毁灭？
正想着，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：
“哟，陆哥，查资料呢？”
陆见平抬头。
金不换站在楼梯口，穿着一身崭新的巡天司制服——银底金边，肩章三颗星（监察使的特殊衔级）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熟悉的油滑笑容，但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审查结束了？”陆见平平静地问。
“刚结束。”金不换走过来，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，“七天七夜，各种检测轮番上阵。得亏我心理素质过硬，不然早露馅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收起笑容：“陆哥，关于我的身份……”
“严锋告诉我了。”陆见平打断他，“监察使‘贪狼’，任务监视我，后来转为保护性接触。还有吗？”
金不换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：“您这接受得也太快了吧？”
“不然呢？大哭大闹问‘你为什么要骗我’？”陆见平看着他，“你是卧底，我有心理准备。我只想知道，明天会议上，你会站在哪边？”
“站在真相这边。”金不换认真地说，“陆哥，我虽然是巡天司的人，但我更是个修士。黑袍人做的那些事……我看过报告了，培养槽、母体实验、归墟之眼…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正邪之争了，这是要毁掉整个修真界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：“这是我审查期间写的报告，已经提交给严锋和几位高层。里面详细记录了我跟随你期间的见闻，包括逻辑星官的存在、格式化程序的效果、还有毒医实验室的情况。明天会议上，我会公开作证。”
陆见平接过玉简，神识扫过。
内容确实详实，甚至有些细节他都忘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金不换挠挠头，“要不是跟着你，我这辈子可能就是个小监察使，混吃等死。但现在……我觉得我在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江小奇知道了吗？”陆见平问。
“还没。”金不换有点不好意思，“那小子……我有点怕他反应过度。您帮我跟他说说？”
“自己说去。”陆见平站起身，“走吧，该回去了。明天还有场硬仗。”
两人离开图书馆。
走到广场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给灰白色的建筑镀上一层金红，观星仪开始发光，球体内的星图缓缓旋转。
金不换忽然说：“陆哥，不管明天结果如何，有句话我得说。”
“嗯？”
“能跟你并肩作战，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事。”
陆见平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“肉麻。”
“真心话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迎宾馆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而在总部最高层的某个房间里，几双眼睛正透过水晶窗看着他们。
“那就是变数？”一个苍老的声音问。
“是。”严锋的声音回答。
“金不换的评估可信吗？”
“可信。他是我最出色的学生。”
“那么……明天会议，就让我们看看，这个变数能掀起多大的浪。”
窗边，几位身穿紫金长袍的老者，眼神复杂。
有期待，有警惕，也有……杀意。
风暴，正在酝酿。
---
【第二十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