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星殿的穹顶是一片真实的星空。
这不是比喻。殿顶完全透明，被强大的空间阵法扭曲，直接投射出黑风裂谷上方的真实天穹。此刻正值子夜，星河如瀑，亿万星辰在深紫色的天幕上缓缓旋转，光芒透过殿顶洒下，给殿中所有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。
陆见平坐在环形会场的中段位置，左侧是澹台明月，右侧是江小奇。金不换坐在对面巡天司的席位，穿着那身崭新的银底金边制服，正低头整理面前的玉简。他的身份已经公开，江小奇知道后差点冲过去揪他领子，被陆见平按住了。现在江小奇还气鼓鼓的，时不时瞪金不换一眼。
会场呈圆形阶梯式布置，中心是发言台。四周坐着超过三百名修士，代表修真界七成以上的主要势力：巡天司、天机星宫、兵甲御神宗、药王谷、雪隐族、铁剑门、清风书院……甚至还有一些平时隐居不出的古老世家。
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。
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。前两个议程是关于黑袍人近期活动的通报和损失统计，各派代表轮流发言，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——谁家被袭击了，损失了多少人手，要求巡天司加强防护云云。
直到第三个议程开始。
“下面，有请特邀述职者陆见平，汇报腐毒沼泽行动成果，并提出相关情报。”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巡天司的三星执律使，名叫岳千山，须发皆白，但声音洪亮如钟。
陆见平站起身，走向发言台。
他能感觉到，数百道目光如针般刺来。其中有好奇，有审视，有期待，也有……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他站定，环视全场，然后开口：
“各位，我长话短说。黑袍人在腐毒沼泽深处建立了一个实验室，用活人修士进行禁忌实验。他们试图培育一种‘可控的噬界之影污染体’，代号‘新生’。我们摧毁了实验室，救出十三名俘虏，击毙了负责人‘毒医’。但在这过程中，我们获得了更重要的情报——”
他抬手，发言台上方的空间亮起，浮现出三维影像：留影石残片记录的实验室画面、毒医的星图、俘虏们的证词摘要。
会场里响起低低的惊呼。
“他们抓走各派精英，不单是为了做实验，更是为了收集‘道’的数据。”陆见平继续说，“毒医死前说过，母体需要养料，而最好的养料是三千大道。他们在尝试用修士的道，喂养一个更庞大的母体——而这个母体，就在归墟之眼。”
他指向星图，放大归墟之眼的坐标：
“黑袍人的最终目的，是利用母体作为钥匙，打开归墟之眼深处通往‘无何有之乡’的门。如果门被打开，噬界之影的污染将不再是局部的灾难，而是席卷诸界的浩劫。”
影像切换，显示出逻辑星官那本小册子的内容摘要，特别是关于“规则癌变”的警告。
会场彻底安静了。
几息后，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从巡天司高层席位传来：
“证据呢？”
说话的是个紫袍老者，坐在巡天司席位的最中央。陆见平认得他——资料上见过，巡天司大长老，司徒玄。保守派的领袖，种道巅峰修为，距离上三境只差一步。
“您面前的影像就是证据。”陆见平平静回答，“留影石记录、俘虏证词、星图、还有逻辑星官的亲笔记录。如果这些还不够……”
他看向金不换。
金不换站起身，走到发言台旁，向全场行礼：“巡天司暗星部第七组监察使，代号‘贪狼’。我在过去一年中奉命接触并观察陆见平，全程参与了腐毒沼泽行动。我可以证明，他所言句句属实。”
他取出自己的监察使令牌，以及一份盖着巡天司绝密印章的报告：
“这是我提交的详细行动报告，已经通过巡天司最高级别的真实性验证。报告显示，黑袍人的实验已经进行到第七十九号母体，融合度63。宿主是云虚传人玄衍，目前生死不明，但极有可能还在归墟之眼。”
会场哗然。
云虚一脉虽然是小派，但在机关偃术领域地位特殊，与很多大宗门都有合作。玄衍被俘，这事顿时从“黑袍人作乱”升级为“对各派的公然挑衅”。
但司徒玄依旧面色不变：
“就算这些证据是真的，又如何证明黑袍人能打开无何有之乡的门？逻辑星官的记录只是猜想，并非定论。归墟之眼自古以来就是禁地，空间极不稳定，说不定黑袍人只是在那里藏身，并非有什么惊天阴谋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锐利地看向陆见平：
“倒是你，陆见平。你身怀星钥，却来历不明；掌握着失传的上古技术，却说不清师承；你身边的同伴——天机星宫圣女、来历神秘的道士、还有刚刚揭露身份的监察使——个个都不简单。我是不是可以怀疑，你所谓的‘揭露阴谋’，其实是另有所图？比如……借各派之力，为你清除敌人，好让你独掌星槎古道？”
诛心之论。
会场里顿时议论纷纷。不少原本倾向于相信陆见平的代表，此刻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。
江小奇在座位上急得想站起来，被澹台明月按住了。
陆见平却笑了。
“大长老的怀疑很有道理。”他居然点头赞同，“如果我是您，我也会这么想。所以，我不打算用言语说服您。”
他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立方体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。这是逻辑星官留下的“情绪编程演示器”，他在图书馆研究时顺手修复的。
“逻辑星官的研究中，有一项技术叫‘情绪编程’。”陆见平举起立方体，“简单来说，就是可以将情绪编码成特定的灵力频率，进行定向传递。而这项技术，有一个很有趣的应用——”
他按下立方体上的一个按钮。
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，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场。
没有任何攻击性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，自己的情绪……被放大了。
原本就紧张的更紧张，怀疑的更怀疑，愤怒的更愤怒。
司徒玄脸色一变：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“只是演示。”陆见平平静地说，“黑袍人掌握的技术，比这先进得多。他们能用类似的方法，大规模诱导甚至制造情绪——比如，让一个区域的修士集体陷入恐惧、愤怒、或者……狂热的忠诚。”
他切换影像，显示出毒医实验室里那些情绪诱导装置的残骸：
“我们在实验室里发现了这个。毒医不仅用毒，还用情绪编程技术来控制俘虏和改造体。如果黑袍人将这种技术大规模应用，各位觉得，修真界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会场沉默。
陆见平继续：
“至于我是否另有所图……很简单。如果我想独掌星槎古道，大可以悄悄修复，闷声发大财。何必冒着生命危险，跑来巡天司总部，当着各派的面公布这一切？”
他看向司徒玄，眼神坦荡：
“大长老，我理解您的顾虑。但眼下，黑袍人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。他们抓了我们的人，在做禁忌实验，试图打开一扇可能毁灭诸界的门。如果我们还在内斗、猜忌、互相掣肘，等那扇门真的打开时，一切就晚了。”
这番话合情合理，不少代表点头。
但司徒玄身后的一个中年修士站了起来。那人穿着巡天司的紫金长老袍，面容阴鸷，正是保守派的二号人物，司徒玄的侄子司徒朗。
“说得很好听。”司徒朗冷笑，“但你如何证明，黑袍人真的有能力打开那扇门？又如何证明，那扇门打开就一定是灾难？说不定，无何有之乡里藏着突破境界的奥秘，黑袍人只是想抢先一步呢？”
这话更毒。直接把黑袍人的行为美化成“探索”，而陆见平成了“阻挠探索”的保守势力。
陆见平还没回答，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会场门口传来：
“因为他娘的打开过！”
所有人转头。
吴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他还是那身破道袍，邋里邋遢，手里拿着个酒葫芦，边走边灌。但此刻没人敢小看他——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，让在场的种道期长老们都瞳孔一缩。
深不可测。
“吴道长？”陆见平一愣，“你不是去归墟之眼探路了吗？”
“探完了。”吴良走到发言台前，毫不客气地从陆见平手里拿过演示器，摆弄了两下，“这玩意儿修得不错，但还差点火候。逻辑那小子当年做的版本，能直接让一个凝真期修士笑到断气。”
他转向全场，咧嘴一笑：
“各位，老道我吴良，无门无派，闲散人一个。三十年前去过归墟之眼，三年前又去过一次，三天前……又去了一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留影石，激活。
影像浮现：那是归墟深处的景象——无数星槎残骸堆积成山，空间裂缝如蛛网密布，而在最中央，有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黑色漩涡。漩涡缓缓旋转，边缘不时喷吐出扭曲的光影。
“这就是归墟之眼。”吴良指着漩涡，“三年前，黑袍人开始在那里建基地。三天前，老道我摸进去看了看——好家伙，那基地规模，比巡天司总部小不了多少。”
影像切换，显示出基地内部的画面：成排的培养槽、复杂的实验设备、还有……一个巨大的、被数十根能量导管连接的透明容器。
容器里，泡着一个年轻修士。
玄衍。
他双目紧闭，全身赤裸，皮肤表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如同活物，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蠕动。容器外，几十名黑袍人正在忙碌，记录数据、调整能量输出。
“母体实验，已经进行到第八十三号了。”沉了下来，“融合度……71。十天，就会突破75的临界点。到时候，玄衍的意识会被彻底吞噬，母体将完全成熟。”
会场一片死寂。
司徒朗还想说什么，吴良直接打断：
“至于无何有之乡的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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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掏出一块留影石。这块看起来更古老，表面有裂痕。
影像激活：那是三千年前的画面。一个穿着星官法袍的老者，正站在归墟之眼边缘，手中托着一个发光的罗盘。罗盘指向漩涡中心，老者口中念念有词，随后，漩涡中心……裂开了一道缝。
缝里不是黑暗，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色彩——非黑非白，非光非暗，像所有颜色混合后又分离，不断变幻，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。
缝只打开了三息。
但就这三息，从缝里涌出了一团黑色的、蠕动的物质——正是噬界之影的污染本源！
老者试图关闭缝隙，但那团物质已经冲了出来，瞬间污染了周围数十丈的空间。老者拼尽全力，才用自爆的代价将污染暂时封住。
影像结束。
吴良收起留影石，看向司徒朗：
“这就是三千年前，‘观星老人’尝试打开无何有之乡的结果。他是当时最顶尖的星官，种道巅峰，距离上三境只差临门一脚。他都控制不住，你觉得黑袍人能控制住？”
司徒朗脸色发白，说不出话。
吴良又看向司徒玄：
“大长老，老道我知道你们保守派在担心什么——怕变革，怕失去权力，怕陆小子这种变数打破现有格局。但老道我问你一句：是权力重要，还是诸界存亡重要？”
他顿了顿，灌了口酒：
“如果你们非要内斗，也行。老道我带着陆小子他们自己去归墟之眼，能救人就救，救不了就炸了那地方，大家同归于尽。反正真到那一步，诸界也差不多了。”
这话说得光棍，但也直指核心。
会场里，各派代表的表情都变了。
雪隐族的霜月第一个站起来：“雪隐族支持陆道友。黑袍人抓了我们的人，此仇必报！”
铁剑门的铁雄紧随其后：“铁剑门附议！”
清风书院的顾文舟：“书院虽小，也有风骨。算我们一个。”
接着是药王谷、兵甲御神宗、甚至几个原本中立的世家……
转眼间，超过六成的代表表态支持。
司徒玄看着这一幕，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知道，大势已去。
保守派可以质疑陆见平，可以质疑证据，但不能质疑整个修真界的民意。当各派都认为黑袍人是共同敌人时，巡天司如果还内斗，那就是自绝于天下。
许久，他缓缓站起身。
“既然各派意见一致，那么巡天司……也将全力支持此次行动。”
他看向陆见平，眼神复杂：
“陆小友，你需要什么？”
陆见平深吸一口气：
“三件事。第一，组织联合舰队，前往归墟之眼。第二，调集所有关于归墟之眼和无何有之乡的资料，制定作战计划。第三……”
他看向吴良：
“吴道长，你刚才说，母体还有十天突破临界点。但我们集结舰队、制定计划，至少需要五天。来得及吗？”
吴良咧嘴一笑：“如果只有我们，来不及。但如果巡天司肯出力……”
他看向司徒玄：
“大长老，我记得巡天司有一件镇司之宝——‘光阴琉璃盏’，能局部扭曲时间流速，最多可将十天压缩成三天。借来用用？”
司徒玄眼皮一跳。
光阴琉璃盏是巡天司的底蕴之一，每次使用都要消耗海量资源，且千年才能用一次。上次使用还是五百年前，为了抢救一批被污染的古籍。
但此刻，众目睽睽之下，他不能拒绝。
“……可以。”他咬牙道，“但只能用在归墟之眼外围，且必须由巡天司长老亲自操控。”
“成交。”吴良一拍大腿，“那咱们就有八天时间——外界三天，归墟之眼内部十天。够用了。”
陆见平点头，转向全场：
“那么，我提议：各派即刻开始准备，三日后，在归墟之眼外围集合。我们的目标——摧毁黑袍人基地，救出所有俘虏，永久封闭无何有之乡的门。”
“同意！”
“附议！”
会场里，呼声如潮。
司徒玄看着这一幕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修真界的格局，真的要变了。
而那个站在发言台中央的年轻人，将成为这场变革的中心。
会议在深夜结束。
各派代表匆匆离开，回去准备。
陆见平走出观星殿时，星空依旧璀璨。
金不换跟上来：“陆哥，我刚才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陆见平拍拍他肩膀，“明天开始，你就是正式的队友了。”
江小奇也从后面追上来，瞪着金不换：“你小子……瞒得我好苦！回去再跟你算账！”
但眼神里，已经没了怒气。
澹台明月走到陆见平身边，轻声说：“天机星宫的舰队明天就到。宫主传讯，将亲自带队。”
吴良晃晃悠悠地走过来，把酒葫芦递给陆见平：“喝一口？庆祝一下。”
陆见平接过，灌了一口。
酒很烈，呛得他咳嗽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这一次，他们不再是一个人战斗。
整个修真界，都将站在他们身后。
而前方，是归墟之眼，是母体实验，是无何有之乡的门。
也是……一切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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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星殿的铜门在身后缓缓闭合，将方才唇枪舌剑的余韵隔绝。
陆见平踏出殿门时，夕阳正将巡天司总部的千重飞檐染成一片赤金。他眯起眼，看着远处云海翻涌——那里是三日后舰队将启航的方向，归墟之眼。
“陆兄。”
澹台明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她换了件月白常服，长发松松挽起，少了些圣女的清冷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只是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忧思，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沉静许多。
“澹台仙子。”陆见平笑着点头，余光却瞥见她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。
她走近两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方才殿中，你可曾觉察异样？”
“异样？”陆见平笑容不变，心念却已转了数转，“除了司徒大长老那张老脸快绷成石板，其他都挺正常——正常得有点过分。”
“正是。”澹台明月抬眸，目光如清泉般映着他，“各派答应得太快。兵甲御神宗的雷长老，素来以顽固着称，今日竟第一个表态支持。药王谷那位，连讨价还价都没有。”
陆见平摸了摸下巴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但当时情势所迫——玄衍只剩十天，不，现在只剩九天半了。黑袍人的母体实验一旦突破临界点，整个归墟之眼可能会变成某种无法想象的“门”。
“也许是我给出的证据太硬。”他耸耸肩，“逻辑星官的留影，万古墟的数据，还有吴老狼亲眼所见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：
“诶诶，可别把贫道当证人使唤啊。贫道就是个游方道士，混口饭吃。”
吴良不知何时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，手里捧着个油纸包，正啃着不知哪来的烧鸡。油渍沾满他那件破烂道袍的衣襟，他却浑不在意，撕下一条鸡腿冲两人晃了晃：“来点？巡天司的伙食忒清淡，贫道自己下山买的。”
澹台明月微微蹙眉。
陆见平却笑了，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接过鸡腿：“吴老狼，你这一手隔空取物的本事，要是用在正道上——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吴良舔了舔手指，“再说了，什么正道邪道，能吃饱就是好道。对了，金小子呢？刚才开完会就没影了。”
“去巡天司档案库调资料了。”陆见平咬了口鸡腿，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——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水米未进，“他说要查查近三百年所有与‘情绪污染’相关的案例，看能不能找到母体实验的源头。”
“倒是勤快。”吴良嘿嘿一笑，眼神却深了深，“这小子身份一亮，反倒比以前更卖命了。你说他是真想将功补过，还是……”
“还是什么？”陆见平挑眉。
吴良却没接话，只是慢悠悠站起身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：“走吧，先回住处。光阴琉璃盏明天才启用，今夜得好好睡一觉——后面三天，可没得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