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关的风,似乎永远都带着一股子铁与血的味道。
林渊的信使,是顶着这股风,从京城方向一路跑死的第四匹快马,才将那封厚厚的回信送到他手中的。
信使是个精壮的汉子,此刻却像一滩烂泥,被人从马背上抬下来,嘴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几个字:“柳……柳夫人……亲笔……”
林渊挥退了旁人,独自回到中军大帐。
他没有立刻拆开信封,而是先走到炭盆边,仔仔细-细地将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烤暖。他知道,这封信里承载的分量,绝非寻常战报可比。那八个字的问题,是他抛出的一块探路石,探的是一条前无古人,甚至可能是大逆不道的路。
而柳如是的回信,将决定这条路,该如何走。
火漆被指尖的温度融开,林渊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很厚,足有十几页。
字迹是她独有的娟秀小楷,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。
开篇没有问候,没有寒暄,只有一句反问。
“问我如何安之,君侯是想做霍光,还是想做王莽?”
林渊看到这句,便笑了。笑意从嘴角漾开,一直传到眼底。
知我者,如是也。
她一眼就看穿了,他问的根本不是“安置流民”的民生之策,而是“取而代之”的政治野心。霍光行废立之事,是为大汉续命;王莽谦恭篡位,是为开创新朝。她问的是,他林渊,究竟是想当一个修补旧屋的裱糊匠,还是想推倒一切,另起高楼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信中,柳如是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将李自成的“大顺军”剖析得淋漓尽致,仿佛庖丁解牛。
“闯军非军,乃是一锅沸水。锅下之薪,是天下无地之农,无食之民。锅中之水,是百万流寇。水上之油,方为李自成与其麾下诸将。”
“欲使水沸,需薪燃;欲使水冷,则需釜底抽薪。”
“薪,即民心。君侯手握神种,此为天下第一薪。然,仅有种子,不足以动民心。民心所向,无非‘耕者有其田’五字而已。大明之田,尽在藩王、士绅、勋贵之手。此辈,亦是闯军眼中之肥肉。何不借闯军之刀,取肥肉之田,再以肥肉之田,收天下之民?”
看到这里,林渊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好一个“借刀取田”。李自成去抢,那是造反;他林渊去抢,那就是平叛。可抢来的东西,最终落到谁手里,才是关键。
柳如是的计划,毒辣而精准。她建议林渊,立刻成立一个独立的“军垦司”,绕开朝廷所有部门。打着“安置归附流民”的旗号,在李自成势力范围的周边,划出试点区域。一旦李自成攻陷某地,屠戮了当地的藩王士绅,军垦司便可以“官府”的名义,第一时间进驻,将那些无主的土地,直接以“军功田”的名义,分发给愿意归降的流民和闯军士卒。
“闯王予你刀兵,随他征战,九死一生,或可得一时饱暖。林帅予你田契,给你种子,让你还乡,三代无忧。此二者,百姓如何选,不问可知。”
这不止是釜底抽薪,这简直是在李自成那口滚沸的大锅旁边,又起了一口锅,锅里炖的,是香飘十里的肉骨头汤。
而这,仅仅是针对“锅下之薪”的阳谋。
对于“锅中之水”与“水上之油”,柳如是的手段,则转为阴诡。
她将李自成麾下的主要将领,从出身、性格、派系,到彼此间的恩怨情仇,都罗列得一清二楚。
“刘宗敏,铁匠出身,性情暴虐,与李自成乃同乡,最是死忠,可杀不可降。”
“牛金星,举人出身,自诩谋主,然心胸狭隘,嫉贤妒能,尤忌李过、刘芳亮等闯军元老。可扬其功,使其骄,使其向李自成索要更大权柄,种下猜忌之种。”
“李过,李自成之侄,勇猛善战,在军中威望甚高。可暗中许以‘西北王’之位,言明林帅只图稳固中原,无意西征,待其功高震主,李自成必不能容。”
“宋献策,术士之流,善用谶纬之言蛊惑人心。可派人散布于其不利之童谣,言其‘妖言乱国,不得善终’,毁其根基。”
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毒针,精准地刺向闯军内部最脆弱的关节。
信的最后,柳如是还为林渊拟定了一份宣传口号,用词粗鄙直白,却极具煽动性。
“跟着闯王瞎闯,老婆孩子饿得光!”
“跟着林帅吃饭,土豆能当金蛋换!”
“今日投诚分地,明日抱娃种地!”
林渊将十几页信纸全部看完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,化作一团白雾。
他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,那种感觉,比在山海关外冲垮了满清八旗的军阵还要痛快。
这哪里是一封信,这分明是一把已经递到他手里的,足以撬动整个大明根基的刻刀。
柳如是,这个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,她的胸中,藏着的是一座怎样的深渊与丘壑?
林渊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,贴身放入怀中,仿佛揣着一件绝世珍宝。
“钱彪!”
帐帘掀开,钱彪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。
“主上。”
“去白马义从中,挑一百个最机灵的,要会说陕西、河南一带的土话,家里最好是穷苦出身,见过世面的。”林渊的语速很快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。
钱彪一愣,不明白主上要这些兵痞一样的角色做什么。但他从不多问,只是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“另外,把小六子给我找来。”
不多时,一身伙夫打扮的小六子,搓着手跑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葱油味。自打林渊让他负责土豆的培育后,他就彻底跟伙房杠上了,整日琢磨着怎么把这玩意儿做得更好吃。
“主上,您找我?我刚研究出土豆炖牛肉,那味道,绝了!”小六子献宝似的说。
林渊看着他那副模样,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:“光咱们自己吃有什么意思?我打算请李自成那百万大军也尝尝。”
小六子挠了挠头,没听懂。
林渊也不多解释,直接问道:“咱们现在有多少土豆种子?”
“不多,”小六子掰着指头算,“能种个百十来亩地的。这玩意儿金贵,我看得比自己眼珠子都紧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渊点了点头,“分出一半,炒熟了,用油纸包好,一人一包。另外一半,生的,也包好。”
“啊?主上,这……这可是宝贝啊!炒熟了那还能当种子吗?”小六子急了。
“熟的,是给他们看的,是让他们闻的,是让他们尝的。生的,才是给他们种的,是给他们希望的。”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六子,这次的任务,比你在京城当卧底还重要。我要你带着钱彪挑出来的人,乔装成逃难的灾民,混进李自成的地盘里去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们的任务,不是杀人,是救人。是去告诉那些扛着锄头造反的农夫,有一条更好的活路在等着他们。把咱们的口号,把分田地的承诺,像撒种子一样,撒遍他们的每一个营地。”
钱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他终于明白了主上的意图。这已经不是战争了,这是在挖大顺朝的墙脚,而且是当着李自成的面,一锄头一锄头地挖。
“主上,此计虽妙,但风险极大。一旦暴露,兄弟们怕是……”钱彪忍不住提醒。
“所以,才要找机灵的。”林渊的语气很平静,“告诉他们,此去九死一生,但功劳,也是泼天之大。每一个成功策反百人队的人,回来,我亲自给他授功。每一个能把种子种进闯军心里的人,他的名字,会记在我林渊的功劳簿第一页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陕西那片焦黄的土地上。
“去吧。告诉李自成,他那套,过时了。”
小六子和钱彪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决然。他们躬身领命,转身退出了大帐。
帐外,寒风依旧。
但林渊却觉得,一股暖流,正从京城的方向,缓缓注入这片冰冷的天地。
他知道,当那些携带着土豆和希望的“种子”被播撒出去后,一场看不见硝烟,却远比任何战役都更加致命的战争,已经悄然打响。
李自成,你的百万大军,还能为你效忠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