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极殿内,崇祯皇帝那句“宣林渊上殿”仿佛一道惊雷,劈得满朝文武的脑子都嗡嗡作响。
宣林渊?
从山海关到京城,快马加鞭也要数日。这期间,足够朝堂上的唾沫星子将林渊淹死十次了。
这哪里是宣他上殿对质,这分明是给了言官们一把尚方宝剑,让他们可以日日弹劾,夜夜声讨,将林渊的罪名彻底坐实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的心,彻底定了下来。皇帝终究是皇帝,他可以倚重一个武将,但绝不会容忍一个武将挑战他亲手建立的朝廷法度。他微微侧过头,与队列另一头的王德化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。
王德化的老脸上,那份恰到好处的“忧虑”尚未散去,眼底深处却已是一片得色。他仿佛已经看到,林渊那不可一世的身影,在他们文武夹击、内外合攻之下,轰然倒塌的场景。
成了。
然而,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,一个身影从武官队列的后方,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锦衣卫千户的飞鱼服,身形挺拔,面容冷峻,正是林渊安插在东厂的那颗钉子,如今已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钱彪。
钱彪的出现,让殿内的气氛为之一滞。锦衣卫,尤其是高阶的锦衣卫,没有皇帝的传召,是不能随意上殿议政的。
“臣,锦衣卫指挥佥事钱彪,叩见陛下。”钱彪行至殿中,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如铁。
崇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他不喜欢这种计划之外的变故。“钱彪?你不在北镇抚司当值,上殿所为何事?”
“回陛下,”钱彪抬起头,目光直视龙椅,不卑不亢,“林大人远在山海关,无法亲至殿前聆听圣训。但他知道,京城必有风雨。故此,他托臣带来一份‘回礼’,送给在座的诸位大人。”
回礼?
满朝文武都愣住了。弹劾奏疏满天飞,你不写个请罪的折子,反而送“回礼”?这是何等的嚣张!
王德化的眼皮猛地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。
李邦华则是冷哼一声,上前一步道:“钱指挥,此乃皇极殿,商议的是国家大事,不是你来替人送礼的地方!林渊目无朝纲,我等身为言官,弹劾于他,是为国尽忠,何须他的回礼!”
“李大人说得好。”钱彪竟点了点头,表示赞同。他缓缓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本并不算厚的册子,双手捧着。“林大人说,他完全理解李大人和诸位言官大人的苦心。国家法度,朝廷纲纪,自然是半点都乱不得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陡然一转,目光如刀,扫过李邦华,最终落在了王德化的身上。
“只是,林大人有些不解。当有人将朝廷拨付给边军的粮草,换成掺了沙子的霉米,导致将士食不果腹之时,诸位大人的‘纲纪’在哪里?当有人将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给建奴的铁器、药材,源源不断地送出关外,资助敌寇之时,诸位大人的‘法度’又在哪里?”
钱彪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李邦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一生清廉,最恨贪官污吏,钱彪所言之事,他亦有所耳闻,也曾上疏要求彻查,但每每都被各种理由搪塞,最后不了了之。
王德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,此刻已经化为了惊涛骇浪。他厉声喝道:“钱彪!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!你说这些,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钱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他将手中的册子高高举起,“王公公,林大人给您的‘回礼’,就在这里。”
一名小太监连忙跑下台阶,将册子取走,呈送到了崇祯的御案之上。
崇祯狐疑地拿起册子,翻开了第一页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份账目。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账目。
时间,地点,经手人,货物,数量,获利几何,利润如何分成…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崇祯十五年秋,经东厂理刑百户李三,倒卖宣府镇军粮三千石,获利白银一万二千两,其中七成,计八千四百两,上交东厂提督王公公……”
“……崇祯十六年春,经王公公义子王小二,将工部所制精铁五百斤,私运出古北口,卖与建奴商人,获利黄金三百两……”
“……崇-祯十六年冬,山海关大战前夕,经由……”
崇祯的手开始颤抖,那薄薄的册页,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。他越往下看,脸色便越是苍白,呼吸也越发急促。
这上面记录的,不仅仅是贪腐,是克扣军饷,更是赤裸裸的通敌卖国!
王德化看着崇祯的脸色,一颗心直往下沉。他强自镇定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哭天抢地地喊道:“陛下!冤枉啊!这是污蔑!是林渊那厮见奴婢在您面前弹劾他,便怀恨在心,伪造了这本假账来陷害奴婢啊!奴婢对您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,日月可表啊!”
他一边哭喊,一边对着龙椅重重磕头,额头很快便见了血,模样凄惨至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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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些与东厂关系密切的官员也纷纷跪下,为王德化“喊冤”。
“陛下明鉴!王公公侍奉您多年,忠心不二,绝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!”
“定是林渊那武夫的构陷之词,请陛下切莫轻信!”
李邦华站在一旁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那本账册,又看着在地上哭嚎的王德化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他弹劾林渊,是为了“纲纪”,可如果钱彪所言是真,那王德化这些人,就是在掘大明的根!
和通敌卖国比起来,林渊那份奏疏上的“狂悖”,又算得了什么?
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。一个被人当枪使了,还自以为在匡扶正义的,天大的笑话。
崇祯没有理会下面鬼哭狼嚎的众人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,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。他想相信王德化,相信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,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家奴。
可是,这本账册,写得太详细了。详细到,不像是伪造的。
他猛地抬起头,血红的眼睛盯着钱彪,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:“只有这本账册吗?人证何在?”
钱彪似乎早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。他拍了拍手。
殿门外,两名锦衣卫校尉,押着一个被堵住了嘴,浑身筛糠般发抖的人走了进来。
当那人脸上的黑布被扯下时,王德化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。
“王……王小二?”
被押进来的,正是他最宠信的义子,也是账册上出现过数次的名字,王小二!
“陛下,”钱彪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此人,便是替王公公与关外建奴商人接洽的直接经手人。我们在抄没其住所时,不仅找到了与这本账册完全吻合的底账,还搜出了数封……他与建奴方面的来往密信。”
说着,钱彪又从怀中掏出几封泛黄的信件。
小太监再次将信件呈上。
崇祯颤抖着手,拿起其中一封。信上的字迹,他认得,正是王小二的笔迹。而信的内容,更是让他眼前一黑,险些从龙椅上栽下来。
信中,王小二不仅详细告知了对方关宁铁骑的布防、粮草储备情况,甚至还“善意”地提醒对方,朝廷新任命的总督林渊,是个“少年英雄,不可小觑”,建议他们“当用雷霆之势,一战定乾坤,以免夜长梦多”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!
崇祯终于明白了。为什么多尔衮会倾巢而出,为什么满清的攻势会如此猛烈。原来,他最信任的家奴,早已经将他卖了个干干净净!
山海关大捷,林渊究竟是在何等艰难的处境下,才打赢了那一仗?
他是在与数倍于己的强敌作战,同时,还要防备着来自京城,来自自己身边的,最致命的背刺!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呵……”
崇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凄厉,充满了无尽的愤怒、悲凉与自嘲。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,猛地站起身,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地扫到了地上。
奏折、笔墨、砚台、玉器……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。
“好!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婢!好一个为朕分忧的家奴!”
崇祯双目赤红,指着瘫倒在地的王德化,那根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。他感觉自己的心,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,里面流出来的,全是冰冷的血。
“王德化!”
这一声怒吼,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,整个皇极殿的梁柱,仿佛都在这声咆哮中震颤。
王德化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扑到崇祯脚下,抱着他的腿,涕泪横流:“陛下!陛下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是一时糊涂啊!奴婢再也不敢了!求陛下看在奴婢侍奉您多年的份上,饶了奴婢这条狗命吧!”
“狗命?”崇祯一脚将他踹开,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温度,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暴怒与杀意。
他环视着殿下那些面如死灰、噤若寒蝉的官员,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。
“来人!”
“将王德化,还有这账册上所有的名字,给朕……统统拿下!打入诏狱!”
“抄家!给朕抄!朕要看看,这些国之蛀虫,这些卖国奸贼,究竟从朕的江山社稷上,啃噬了多少血肉!”
崇祯的胸膛剧烈起伏,他指着殿外那一片被白雪覆盖的世界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朕要……诛他们的九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