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金光缓缓散去,如同退潮的海水,将林渊激荡的心神重新送回了现实。
那碗柳如是亲手端来的参汤,尚有余温。汤水入喉的温润,与方才国运图带来的精神冲击,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交融。一种是来自红颜知己的体己关怀,另一种,则是源于扭转乾坤的宏大成就感。
林渊靠在椅背上,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。铲除王德化阉党,清洗朝堂,所带来的快意并未让他沉醉太久。那增加的两天倒计时,更像是一剂强心针,而非能高枕无忧的丹药。它提醒着林渊,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,但也仅此而已。
真正的威胁,从未消失。
他的目光,越过书桌上堆积如山的、关于查抄王德化党羽的卷宗,落在了一份用油布包裹,从山海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上。
那份军报,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。
纸张的边缘因反复摩挲而微微卷起,上面是吴三桂那龙飞凤凤舞中透着一丝急切的笔迹。军报的内容很简单,却字字千钧。多尔衮在整肃了满清内部之后,非但没有因为上次的战败而消沉,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,正在疯狂地磨砺爪牙。
他从澳门招揽了一批佛郎机国的工匠,在盛京建立了规模庞大的火器工坊。
吴三桂在信中用沉重的笔触写道:“……据俘虏交代,奴酋仿制之红夷大炮,其形制、大小,与我大明神威大将军炮已无甚差异。近闻其试炮,声震十里,威力惊人。长此以往,我关宁军火器之利,恐将荡然无存……”
林渊的手指,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一遍遍划过。
火器之利,荡然无存。
这八个字,像八根钢针,扎在他的心上。
山海关大捷,看似辉煌,但林渊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凶险。那一战,赢在出其不意,赢在白马义从的机动突袭,赢在多尔衮的轻敌冒进。但在正面战场的炮火对轰中,关宁军的炮阵,并未占到决定性的便宜。
那还是在满清火器技术尚未完全成熟的情况下。
而现在,他们有了佛郎机工匠,有了源源不断的资源,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迎头赶上。
林渊从未将满清视作寻常的草原蛮族。他们是一个可怕的、懂得学习与进化的战争机器。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,再到如今的多尔衮,他们一直在吸收汉人的文化、制度和技术,并将其化为己用。
他们学会了用汉人降臣治理地方,学会了用大明的官制来构建他们的朝廷,现在,他们又学会了用大明最引以为傲的火炮来武装自己的军队。
一旦满清的火炮技术追平甚至反超大明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届时,关宁铁骑引以为傲的骑射,在对方更猛烈的炮火覆盖下,将变得苍白无力。大明的城墙,在对方更强大的攻城炮面前,也将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林渊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国运图的模样。东北角那片代表满清的黑气,凝实、沉重,边缘处透着血与火的暗红,像一头盘踞在阴影中,正舔舐着伤口,积蓄着力量的猛虎。
铲除王德化,换来了两天的喘息时间。可若是辽东战事一败,这两天,乃至之前赢得的所有时间,都会在顷刻间化为泡影。
政治清明,能强国。但最终决定国之存亡的,还是战场上的刀与火。
“内斗内行,外斗外行……这大明的病根,真是刻在骨子里的。”林渊自嘲地低语了一句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一个拼命修补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的船长。他刚刚堵上了一个巨大的漏洞,却发现船头不远处,一个更加恐怖的滔天巨浪,正在成形。
必须想办法。
必须在火器上,重新建立起对满清的代差优势。
林渊的心神,再一次沉入脑海。在那幅国运图的奖励列表中,一个被金色锁链层层捆绑的卷轴,静静地悬浮着。
【近代火枪图纸】
仅仅是这六个字,就让林渊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。他不知道这图纸里究竟是什么,是燧发枪?是米涅步枪?还是更超前的武器?
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这东西,就是他破局的唯一关键。
只要能解锁它,他就有信心,让大明的军队,装备上超越这个时代的杀戮利器。届时,无论多尔衮的红夷大炮仿制得多么精良,在成千上万支能够精准射击、快速装填的近代火枪组成的线性步兵阵列面前,任何骑兵的冲锋,都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。
可问题是,如何解锁它?
答案,与以往并无不同——寻找并绑定下一位凤星。
林渊的目光,投向了墙上悬挂的那副巨大的《大明舆地图》。他的视线,越过了京城,越过了黄河,缓缓向南移动。
国运图上,在遥远的南方,似乎有几点微弱的星光,若隐若现。它们不像柳如是、陈圆圆那般璀璨夺目,却如黑夜中的萤火,顽强地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“来人。”林渊的声音,打破了书房的寂静。
一道黑影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,单膝跪地,正是钱彪。他身上的飞鱼服依旧崭新,但眉宇间,却多了几分执掌内察司之后的沉凝与煞气。
“主上。”
“京城的事,暂时交给你和柳先生。内察司的架子要尽快搭起来,对官员的监察,要松弛有度,以震慑为主,不要逼得太紧,激起反弹。”林渊吩咐道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另外,有一件事,你动用内察司的所有力量,立刻去办。”林渊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江南的区域上轻轻划过。
“主上请讲。”
“我要一份名单。”林渊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一份名录,收录大明长江以南,所有在‘百工之技’上有异才的奇人异士。”
钱彪微微一愣,有些不解。他原以为主上会让他继续清查贪腐,或是监控某个朝中大员。
林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继续说道:“不要局限于官府在册的工匠。不论男女,不论出身,不论地位高低。无论是精于冶铁铸造的,还是擅长机关巧术的,亦或是对水利、农具、舟船有独到见解的……甚至是那些被地方官府斥为‘奇技淫巧’的人,我都要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尤其,是那些在火器制造上有天赋的人。哪怕只是一个乡野铁匠,只要他曾尝试改良过一支火铳,我也要知道他的名字。”
钱彪的心头一凛,他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。
主上这是在为未来的战争,寻找能够铸造神兵利器的巧匠。
“主上的意思,属下懂了。”钱彪沉声应道,“北方备战,南方寻才。属下即刻发动内察司在南方的所有密探和关系网络,就算掘地三尺,也会把这些人给您找出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林渊挥了挥手。
钱彪领命退下,书房内,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林渊的目光,依旧停留在地图上。他的心神,沉浸在国运图之中。在那片代表南方的广袤区域上,其中一颗最微弱,却也最执着的星光,似乎正在江西的某处,静静地闪烁着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,姓甚名谁,有着怎样的故事。
但他知道,她,以及她所代表的“近代火枪图纸”,将是自己彻底击碎满清铁蹄,让大明这艘破船,真正驶向一片全新海域的……最后一块拼图。
林渊伸出手,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那片星光闪烁的区域,仿佛要透过这厚重的舆图,触摸到那个遥远的灵魂。
“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在哪里。”
“等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