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，将最后一点纸灰吞噬。
那张承载着希望与危机的信纸，连同上面小六子歪扭的字迹，一同在升腾的热浪中卷曲、消散，最终化为一撮无声的黑色粉末，落在冰凉的烛台上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书房内的空气，似乎也随着那点火光的熄灭，而骤然降温。
林渊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方才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与杀意，此刻已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，凝结成一块冰冷的、坚硬的磐石。他知道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只会让自己的判断出现偏差。那个被软禁在千里之外的女子，那个关乎大明火器未来的凤星，需要的是雷霆万钧的营救，而不是他在此处的无能狂怒。
他需要一个理由。
一个能让他暂时放下京城所有事务，离开权力中枢，亲自前往南方的，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他如今的身份地位，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意乔装离开京城的小小锦衣卫校尉。他是内察司之主，是京营提督，是皇帝眼中不可或可的擎天之柱。他的一举一动，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，也牵动着这岌岌可危的朝局。
他不能无故消失。
林渊缓缓坐回椅中，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。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。
整个京城，此刻就像一盘他刚刚费尽心力才勉强稳住的棋局。王德化的势力被连根拔起，朝堂上暂时出现了一片权力的真空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留下的空位，也盯着他这个执棋人。他若骤然离去，难保不会有新的野心家趁机作乱，刚刚清明几分的政局，或许会立刻重归浑浊。
更重要的是，崇祯。
那位刚刚将全部信任与依赖都寄托在他身上的皇帝，在经历了“忠犬”反噬的巨大打击后，内心只会更加敏感与脆弱。林渊可以想象，如果自己毫无征兆地提出要远赴南方，崇祯的第一反应，绝不是欣然允准，而是巨大的恐慌与猜忌。
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也要跑路？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要效仿古代权臣，去南方经营自己的势力？
人心，尤其是帝王之心，经不起试探。
林渊的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，将一个个方案提出，又一个个否决。最终，他的目光，落在了桌案一角，那份来自工部的、关于修缮京城城防的奏报上。
有了。
“夫君。”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，柳如是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了进来。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，未施粉黛的脸上，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聪慧与恬静。她将茶盏放在林渊手边，目光落在那烛台上尚未散尽的灰烬，又看了看林渊那沉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庞。
“是南边有消息了？”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，而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道。
林渊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这个女人的敏锐，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跟上他的思绪。
“嗯，”他没有隐瞒，“找到了一个……或许能为大明锻造出神兵利器的人。”
他没有提凤星，也没有提国运图，只是用了一种柳如是能理解的方式来描述。
“那应该是天大的好事。”柳如是为他续上茶水，动作轻柔，“可看夫君的样子，似乎事情并不顺利。”
“她遇到了一些麻烦。”林渊端起茶杯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些许寒意，“被当地的官府，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‘奇技淫巧’，给扣下了。”
柳如是那双美丽的眸子里，闪过一丝了然的悲哀。
“自古皆然。千里马常有，而伯乐不常有。和氏璧在被发现之前，也只是一块被藏在荆山里的石头，甚至会因其不凡而招来刖足之祸。”她轻声叹息，“这大明，最不缺的，就是有眼无珠的庸官。”
“所以，我得亲自去一趟，把这块‘和氏璧’，从那些庸官手里拿回来。”林渊放下茶杯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柳如是的心猛地一紧。她最担心的事，还是发生了。
“京城……”她只说了两个字，但其中的担忧已溢于言表。
“京城，离不开我。但那个女人，也同样重要。”林渊看着她，“如是，帮我想个万全之策。我要一个能让崇祯心甘情愿放我离开，并且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理由。”
柳如是沉吟了片刻，她走到墙边的舆图前，目光在广袤的疆域上缓缓扫过。她的手指，最终轻轻点在了长江以南，那片富庶的鱼米之乡。
“夫君刚刚才以雷霆手段，清扫了朝堂。这是‘破’。”她回过头，看着林渊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，“有破，便要有‘立’。否则，只会让百官觉得您是纯粹的酷吏，只会杀人，不懂安邦。长此以往，人心必失。”
林渊的眼睛亮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朝堂清明，只是第一步。要让大明真正活过来，必须恢复生产，发展民生。而工、农、商，又是民生之本。”柳如是的声音清晰而悦耳，像是在为林渊擘画一幅宏伟的蓝图，“如今北方战乱不休，唯有南方，尚算安稳。夫君可以向皇上请命，以‘内察司’与‘京营提督’的双重身份，巡视南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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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巡视？”
“对，巡视。”柳如是微微一笑，那笑容让整个昏暗的书房都仿佛明亮了几分，“名义，就是考察南方各地的工坊、船坞、农田水利。为朝廷寻访能工巧匠，搜集改良农具、提升产量的良方，为日后大明中兴，积蓄力量。”
“这个理由……”林渊咀嚼着这几个字，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。
“这个理由，有三重好处。”柳如是伸出纤纤玉指，为他分析道，“其一，向皇上和满朝文武展现您‘破’后求‘立’的姿态，证明您不仅能安内，更能兴邦，此为长袖善舞的政治手腕。其二，巡视工坊，本就与您寻找那位‘能工巧匠’的目的完美契合，名正言顺，无人可以指摘。其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，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这个提议，会精准地击中皇上心中最渴望，也最焦虑的地方——他做梦都想成为一代中兴之主。您此举，不是为了自己，而是为了帮他实现这个梦想。他非但不会怀疑，反而会觉得您是他唯一的知己，是真正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的肱骨之臣。”
林渊豁然开朗。
他看着眼前的柳如是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不仅仅是他的红颜知己，更是他身边最不可或缺的顶级谋士。她的智慧，总能像一盏明灯，在他被迷雾笼罩时，照亮前路。
“好一个‘巡视南方’。”林渊站起身，走到她身边，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，“如是，有你，我何愁大事不成。”
柳如是俏脸微红，却并未抽回手，只是轻声叮嘱：“皇上那边，夫君需得亲自去说。言辞之间，要将功劳与远见，都归于皇上。您只是他意志的执行者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渊点头，心中已有了全盘的计划。
……
次日，乾清宫。
崇祯皇帝看起来有些憔d悴。王德化的倒台，对他而言是一次巨大的精神冲击。他这几日总是在夜里惊醒，梦见王德化那张布满血污的脸，在质问他为何不信自己。
他知道林渊是对的，那些罪证铁一样山，不容辩驳。可情感上的依赖与背叛感，依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。
当内侍通报林渊求见时，他精神一振，连忙道：“快，快宣！”
林渊缓步走进大殿，身上依旧是那件熟悉的飞鱼服，只是往日那股凌厉的煞气收敛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。
“臣，林渊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林爱卿，快快平身。”崇祯走下御阶，亲自扶起林渊，那份亲近与依赖，毫不掩饰，“爱卿今日前来，可是内察司又查出了什么大案？”
他现在有些杯弓蛇影，生怕再冒出个什么“张德化”、“李德化”。
“陛下请宽心。”林渊微微一笑，安抚道，“阉党余孽已基本肃清，朝中风气为之一振，此皆赖陛下天威，当断则断。”
一句话，先将功劳送了出去。
崇祯果然面色稍缓，叹了口气：“若非爱卿，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。只是……铲除奸佞之后，这大明，又该何去何从？朕……心中实在茫然。”
林渊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躬身一揖，朗声道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肃清朝堂，犹如良医为病人刮骨疗毒，虽能去病，却也伤了元气。如今毒已去，正该固本培元，方能图谋中兴！”
“固本培元？”崇祯眼中露出一丝迷茫，又带着一丝渴望。
“然也！”林渊的声音铿锵有力，“臣以为，国之本，在民。民之本，在衣食。衣食之本，在工农。我大明立国两百余年，百工技艺冠绝天下，南方鱼米之乡更是富庶之地。然承平日久，宝船入海之雄心已逝，天工开物之巧技蒙尘。许多能工巧匠被视为下九流，一身本事无处施展，甚至被地方庸官压榨欺凌，此乃国之大殇！”
他这番话，句句都说到了崇祯的心坎里。崇祯自登基以来，便勤于政事，一心想做个有为之君，奈何天灾人祸，国事日非。
“爱卿所言，深得朕心！”崇祯激动地抓住林渊的手臂，“可……可该如何是好？”
林渊顺势说道：“臣斗胆，恳请陛下降旨，允臣以巡视之名，暂离京师，南下江浙、江西、湖广等地。一为考察各地工坊，寻访能工巧匠，为我大明改良军械、制造神兵；二为体察地方民情，推广高产农具，为我大明充实府库、安抚万民！臣愿为陛下的前驱，为大明的中兴之路，探寻出一条真正的强国之道！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：“陛下，攘外必先安内，安内必先强国。待我大明府库充盈，兵甲犀利，区区建奴、流寇，何足道哉！届时，陛下必将成为超越太祖、成祖的千古一帝！”
千古一帝！
这四个字，像一道闪电，劈中了崇祯的灵魂。他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看着林渊，看着这个总能给他带来希望的臣子。林渊的提议，哪里是为了自己？分明是为了他，为了他的大明江山，为了他梦寐以求的中兴盛世！
“准！朕准了！”崇祯毫不犹豫地说道，他甚至觉得这个提议简直是上天对他励精图治的最好回应，“爱卿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！朕给你最大的权限！”
他说着，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枚令牌，那是一面代表着如朕亲临的纯金金牌。
“持此金牌，如朕亲临！南方三品以下官员，你可先斩后奏！所有地方府库、兵马，皆由你节制调遣！”
崇祯将沉甸甸的金牌，塞到林渊手中，双眼竟有些泛红。
“林爱卿，朕……就在这京城，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他紧紧握着林渊的手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恳求，“只是，你此去山高水远，务必……务必要早日归来。这京城，这大明，不能没有你。朕……也不能没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