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宫回到林府,已是黄昏。
夕阳的余晖将飞檐斗拱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驱散了紫禁城中那挥之不去的阴冷与沉重。林渊手握着那面沉甸甸的“如朕亲临”金牌,掌心依旧能感受到崇祯紧握自己手臂时的那份灼热与颤抖。
帝王的信任,是世上最锋利的剑,也是最沉重的枷锁。
他没有直接回书房,而是穿过月亮门,走进了后院的花厅。晚风带着花草的清香,厅内灯火通明,陈圆圆、董小宛和李香君三人正围坐在一起,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。柳如是也在,她正执着一卷书,安静地看着,但眼角的余光,却始终留意着门口的方向。
看到林渊的身影,厅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
“夫君。”陈圆圆最先站了起来,她上前几步,很自然地想为林渊解下外披的风氅。
林渊微笑着摇了摇头,将手中的金牌放在了桌上。
黄澄澄的金牌在灯火下熠熠生辉,上面的盘龙纹饰栩栩如生,一股天家威仪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香君性子最急,忍不住好奇地问。
“皇上准了。”林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子,声音平静地宣布,“我明日便要启程,巡视南方。”
一句话,让花厅内刚刚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“巡视南方?”陈圆圆为他整理衣领的手微微一顿,她抬起头,那双曾令吴三桂神魂颠倒的桃花眸里,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,“京城才刚刚安稳下来,夫君此去……要去多久?南方路途遥远,会不会有危险?”
她的担忧最为直接,也最为纯粹。她经历过从京城到山海关的那一路惊心动魄,深知太平盛世的表象下,藏着多少噬人的豺狼。林渊上次离开,带回来的是一场大胜和一个满目疮痍的自己。她怕了。
一旁的董小宛没有说话,她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绣绷,那上面是一幅尚未完成的《京畿山河图》,是她准备送给林渊的。此刻,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根丝线,一圈,又一圈,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不安都缠绕进去。她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,安静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忧虑。
李香君的反应则不同,她秀眉微蹙,带着几分不解与锐气,快人快语地问道:“王德化的党羽虽然被清除,但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那些被动了奶酪的文官们,哪个不视夫君为眼中钉?您此时离京,岂不是给了他们卷土重来的可乘之机?”
她的担忧,更多的是从时局出发。作为复社名妓,她见惯了朝堂风云变幻,知道权力场上,人一走,茶便会凉得很快。
柳如是放下手中的书卷,轻轻叹了口气,却没说话。她知道林渊此行的真正目的,也明白这份担忧是必然的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渊,看他如何安抚这些为他牵肠挂肚的女子。
林渊将她们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,这份担忧,是他在这冰冷乱世中,最珍贵的财富。
他先是看向陈圆圆,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,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。
“圆圆,你看,”他指了指桌上的金牌,语气温和却充满了力量,“上次去山海关,我只是个锦衣卫校尉,处处掣肘。而现在,我是手握这面金牌的巡视钦差,南方三品以下的官员,我可先斩后奏。此行,我不是去冒险,是去执掌权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圆圆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不会再让自己像上次那样狼狈地回来。绝不。”
陈圆圆的睫毛颤了颤,林渊掌心的温度,和他话语里的坚定,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许。
随后,林渊的目光转向李香君。
“香君所虑,确是老成之言。”他先是肯定了她的看法,随即微微一笑,“不过你放心,我虽离京,但京城并非无人。钱彪的内察司,如今已像一张大网,将整个京城笼罩其中,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柳如是的身上,“有如是坐镇府中,运筹帷幄,她一人,可抵十万甲兵。那些跳梁小丑若真敢在我背后捣鬼,只怕不等我回来,就要被柳先生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。”
柳如是闻言,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,嗔怪地白了他一眼,却也让厅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。
李香君想了想,觉得确是这个道理。柳如是的智谋,她早已领教过,有她和钱彪一明一暗地守着京城,确实能让人放心不少。
最后,林渊走到了董小宛的面前。
她依旧低着头,摆弄着那根丝线。林渊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将她手中的绣绷拿起,看着那幅只绣了一半的壮丽山河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他轻声赞叹,“只是这画,还缺了最重要的一部分。”
董小宛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缺了江南的锦绣,缺了南方的富庶。”林渊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,“小宛,我此去南方,名为巡视,实为寻宝。”
“寻宝?”董小宛和另外几女都愣住了。
“对,寻找能让我大明真正强大的瑰宝。”林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的向往,“我去找能让粮食亩产万斤的神种,去找能造出扬帆万里宝船的巧匠,去找能锻造出削铁如泥神兵的奇人。我要将这些‘宝贝’,全都带回来。”
他看着董小宛,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:“等我回来,你这幅《大明山河图》,才能画得完整。我要你画的,是一个百姓安居,府库充盈,兵甲犀利,再无人敢欺的大明。而我这次去,就是为了给你找齐画这幅画的颜料。”
他没有提那个被软禁的“宋应星”,也没有提那份能扭转乾坤的“近代火枪图纸”。但他用一种她们能理解的方式,描绘出了一幅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这番话,让在场的所有女子都怔住了。
她们原以为,林渊的南下,又是一次充满了刀光剑影的政治搏杀。却没想到,在他的口中,这变成了一场为大明寻觅希望的旅途。
“我向你们承诺,”林渊环视着她们,声音郑重,“我此行,是为了我们所有人,能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家。一个再也不必担惊受怕,再也不必因时局动荡而分离的家。”
“我会带着新的希望,平安归来。一定。”
他的话语,像一颗定心丸,缓缓地,却有力地,抚平了她们心中的褶皱。担忧仍在,却被一种更深沉的期盼与信任所取代。她们知道,眼前的这个男人,从不说空话。他承诺过的事情,就一定会做到。
夜深了,女人们各自散去,心中虽仍有牵挂,但眉宇间的愁云已散去大半。
花厅内,只剩下林渊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幅董小宛未完成的绣品,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丝线。京城、长城、黄河……他的目光顺着绣出的山川河流,一路向南,最终停留在一片空白的区域。
那里,是江西。
他脸上的温情与笑意,在这一刻缓缓敛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冷的肃杀。
他放下绣品,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“奉新县”三个字。
“王之涣……”
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,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。
一个不入流的地方知府,竟敢将大明的希望,当成自己的私有玩物。
林渊的眼中,闪过一丝混合着轻蔑与暴戾的光。
他忽然觉得,崇祯给他的那面“先斩后奏”的金牌,或许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。这一次南下,他不仅要带回“和氏璧”,还要用那个不识货的蠢货的血,来为这块璧玉,开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