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,天光未亮,整座京城尚在最沉的睡梦之中。
林府后院,那座昨夜还灯火通明、充满了离愁别绪的花厅,此刻已然寂静。唯有几只早起的寒鸦,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,偶尔发出一两声沙哑的啼叫,更衬得四下里万籁无声。
林渊站在院中,身上已换下那身象征着权柄与荣耀的飞鱼服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寻常的靛蓝色细棉布长衫,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色夹袄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。若非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形与沉静如渊的气度,看上去与京城里任何一个家境殷实的商号少东家别无二致。
他没有回头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几扇窗内,有他最深的牵挂。他知道,她们或许一夜未眠,此刻正隔着窗纸,默默地注视着他。但她们都遵守了约定,没有出来相送。
离别,本就是一件磨人的事,无需再用眼泪与叮嘱来增加它的分量。
院门被无声地推开,钱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身后,站着十名同样换上了短打劲装的汉子。
这些人,是林渊从三千白马义从中亲手挑选出的精锐。他们一个个身材矫健,气息沉稳,即便穿着最普通的伙计衣服,也掩不住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悍勇之气。此刻,他们垂手而立,目光低敛,像十尊沉默的石像。
“主上,都准备好了。”钱彪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忧虑。
林渊转过身,目光从那十名亲卫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此去江南,千里迢迢,我们不再是锦衣卫,也不是京营兵。我,是南下贩运丝绸的林家少爷。你们,”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材最为魁梧、面容方正的汉子身上,“赵铁牛,你是我的管事。剩下的人,是护卫和伙计。都记住了吗?”
被点到名的赵铁牛猛地一挺胸,差点行了个军礼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,瓮声瓮气地答道:“记…记住了,少爷。”
他这副样子,引得旁边几个同袍嘴角微微抽动,想笑又不敢笑。
林渊看在眼里,倒也不恼,只淡淡地道:“别绷着,伙计没有你们这样的。都松快些,路上,你们得学会吵架、吹牛、讨价还凡,甚至喝花酒。一只披着羊皮的狼,首先要学会的,就是别被自己的羊皮绊倒。”
一番话,说得十名铁血汉子面面相觑,神情古怪。让他们杀人,比吃饭喝水还简单。让他们学着当伙计,这难度,不亚于让他们去绣花。
“走吧。”林渊没有再多说。有些事,只有在路上才能学会。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府邸的侧门,汇入一条僻静的后巷。巷子尽头,几辆不起眼的骡车早已等候在那里,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,散发出淡淡的药材和布料混合的气味。
这支小小的“商队”,就这样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,融入了通往城门的稀疏人流。
城门处,守城的兵卒睡眼惺忪,呵欠连天。看到林渊这支不起眼的商队,一个兵头懒洋洋地走上前来,用手里的长枪柄敲了敲车辕。
“哪儿的?出城干嘛去?”
赵铁牛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,脸上堆起在军营里演练了无数遍的、略显僵硬的笑容,塞到那兵头手里。
“军爷辛苦,我们是城西德盛祥的,去南边收一批药材和绸缎。”
兵头掂了掂手里的铜钱,脸上的不耐烦稍减,却依旧不依不饶,目光在林渊身上打了个转:“哟,还有个小白脸少爷。掀开布,我看看。”
赵铁牛身后的一个亲卫眼神一冷,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。
林渊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那亲卫浑身一僵,立刻松开了手,重新低下头,恢复了伙计的模样。
赵铁牛会意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,压低声音道:“军爷,一点小意思,给兄弟们喝碗热茶。车上都是些金贵的药材,见了风,药性就跑了。”
那兵头看到银子,眼睛顿时亮了,一把攥进手里,脸上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。他拿枪柄在油布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,发出“嘭嘭”的闷响,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行了,过去吧!真是麻烦!”
商队缓缓驶过城门洞,将那座充满了权力、阴谋与牵挂的京师,甩在了身后。
直到官道上的晨风吹散了京城的最后一丝气息,车队的行进速度才骤然加快。拉车的骡马仿佛也脱胎换骨,步伐矫健有力,竟跑出了几分战马的姿态。整个队伍的气质也为之一变,沉默、高效,充满了军旅的肃杀之气。
林渊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,与车队并行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晨雾中已经变得模糊的城郭轮廓,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。
他知道,自己并非逃离,而是出征。
京城那盘棋,他已经布下了柳如是和钱彪这两颗最重要的棋子。柳如是的智,钱彪的忠,足以应对他离开后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。而他,必须去往另一个战场,为大明,也为自己,夺取那枚能够彻底扭转战局的胜负手。
“少爷,”赵铁牛策马跟了上来,脸上还有些许不忿,“刚才那几个城门官,简直就是一群喂不饱的狗,要不是您拦着……”
“铁牛,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。”林渊目视前方,声音平淡,“一个商人,遇到这种事,只会用钱摆平。动刀子,那是最后、也是最愚蠢的选择。因为那会引来更多的麻烦,耽误我们的行程。我们的时间,比金子还贵。”
赵铁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闷声道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林渊不再说话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。
这并非工部绘制的官方舆图,而是小六子派人从南方传回来的手绘版。上面不仅有山川河流、城镇道路,更有许多用特殊符号标记出的信息。哪里有可靠的情报站,哪里有官府的暗哨,哪条路商旅众多,哪条路山匪横行,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他的手指,顺着那条代表官道的墨线,一路从京城向南划去。
河北,山东,然后进入南直隶。
离开京城的第一天,风平浪静。
官道还算平整,沿途的驿站也尚在运转。只是越往南走,景象便越发萧条。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着,偶尔能看到的村庄,也多是十室九空,一片死寂。
官道上,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、衣衫褴褛的流民,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,像一群被抽去魂魄的行尸走肉,漫无目的地向着他们心中虚幻的、富庶的北方挪动。
林渊的队伍装备精良,人人带刀,又有数辆骡车,一看就不好招惹。那些流民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,便畏惧地低下头,自动让开道路。
夜幕降临时,他们没有选择驿站,而是在一处背风的废弃寺庙中宿营。
篝火升起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亲卫们分工明确,警戒、喂马、准备干粮,一切都井然有序,沉默无声。
赵铁牛将烤热的肉干和水囊递给林渊。
林渊接过,却没有立刻吃。他摊开那份手绘地图,借着火光,仔细地审视着。他的手指,最终停在了地图上一个紧邻他们当前位置的、用红色朱砂画了个小圈的地方。
“少爷,这是何处?”赵铁牛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林渊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,望向南方那片沉沉的黑夜,眼神幽深。
“这里,曾是山东望族,孔氏的田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,“小六子在信里说,三年前,衍圣公府为了凑钱给朝廷‘捐输’,将这片庄子连同上面的上千佃户,打包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徽商。后来流寇过境,徽商跑了,佃户们没了活路,啸聚山林,成了土匪。”
赵铁牛一愣,随即怒道:“这帮天杀的!连自家佃户都卖!”
林渊没有理会他的愤怒,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,又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岭。
“这伙土匪,如今就在那座山上。他们不抢别人,专抢南来北往的客商,尤其……是徽商。”
赵铁牛的脸色变了,他瞬间明白了林渊的意思。
林渊将最后一口肉干咽下,喝了一口水,缓缓站起身。
“传令下去,今晚睡觉,都把刀枕在头下。”他拍了拍赵铁牛的肩膀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告诉弟兄们,咱们这趟江南之行,第一笔‘生意’,可能要送上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