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世明这番话说得激昂悲愤,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一个。
顾青玄在一旁静静听着,心中亦是泛起一丝复杂的唏嘘。
他穿越而来后,也曾仔细翻阅过族志中的记载:
顾家百年前初来宁安郡,便与陈家结下死仇,连带与其他两大家族亦是争斗不断。
待到这云梦山归属一定,守一真人便匆忙离开,还顺路带走了万寻老祖。
那时,如今的大长老顾万霄尚未筑基,家族仅靠老祖顾守仁一人独自支撑大局。
内忧外困,风雨飘摇,连带普通族人也经常无故伤亡,朝不保夕。
那段岁月,确实是顾家历史上最为艰难的一页。
一想到此处,他虽不认同顾世明背叛家族、残害族人的行径。
但设身处地想,若自身道途肉眼可见地断绝,心中积怨难平。
又有人以破境丹这等难以抗拒的诱惑相诱,
似乎也能理解其心态为何会扭曲至斯,走向这条不归路。
然而,理解其心态,绝不等于原谅其行为。
有些事情,既然做了,就必须付出代价。
不过,相比之下,七长老顾世均却是完全不为所动,脸上满是鄙夷之色。
“顾世明,你少在此处颠倒黑白,混肴视听!”
顾世均声音洪亮,言辞犀利如刀,直接劈开了对方试图营造的悲情面具,
“什么披荆斩棘,流血牺牲?”
“当年族中安排的重要历练和剿匪任务,几次三番征召于你,你哪次不是借口伤病推脱不前?”
“你贪生怕死,畏缩避战,时间久了,便以为这些旧事都没人记得了吗?!”
他目光扫过顾世昭,顾世谦,最后又看向顾世明:
“我与族长、世谦,还有其他几位长老。”
“我们今日的地位和修为,哪一个不是在生死边缘搏杀出来的?”
“哪一个是靠着躲在后方、怨天尤人得来的?!”
“家族资源有限,向来是优先供给为家族立下功勋、勇于任事之人!”
“何曾亏待过奋勇争先之人?”
“但即便你临阵退缩、只知索求,家族也不曾克扣你一分一毫。”
顾世均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,
“你自身贪生怕死,畏缩不前,眈误了修为,错过了机缘,那是你自身选择所致,是活该!”
“如今却要将所有过错推给家族,倒打一耙,为自己卑劣的叛族行径查找借口,简直是无耻之尤!”
顾世明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揭底驳斥,句句戳在痛处和真相上,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。
他嘴唇哆嗦着,还想强辩:
“贪生怕死又如何?活下来才是根本!”
“你不看看,当年与我们同辈的世字辈族人,如今还剩下几个?”
“我告诉你,十不存一!”
“他们都死了!死了!”
“正是因为他们在外英勇拼杀,才换来家族今日之安稳!”
顾世均厉声打断他,声音如同惊雷,在殿内炸响,
“而不是让你这等懦夫,躲在后方,安然享受着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和平与资源。”
“如今却反过来指责家族不公,甚至行此引狼入室、残害同胞的卑劣叛族之事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气血,斩钉截铁地总结道:
“你分明是自身心术不正,道心早已被嫉妒、怨恨和贪婪所蒙尘。”
“却要将所有过错推给家族,为自己开脱,简直不当人子!”
一番话,有理有据,气势磅礴,将顾世明那套自我粉饰的言辞彻底击碎,驳得他哑口无言。
他面色灰败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,彻底瘫软下去。眼神涣散,再也说不出任何狡辩之词。
此时,一直沉默不语,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争辩的族长顾世昭,缓缓开口。
“顾世明,”他唤着对方的名字,语气平淡,却蕴含着极大的压迫感。
“无论你自认为有多少苦衷,亦或你觉得家族在过去岁月中如何对你不公。”
“这都不是你背叛家族、残害族人的理由。”
他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顾青玄与顾长海,目光锐利如鹰隼,
“他们,以及昨夜所有在兽潮中奋不顾身、浴血奋战、守护家园的族人。”
“他们并未对不起你,也从未亏欠你分毫。”
“你引妖兽来袭,令他们性命危在旦夕,令家族百年基业险些毁于一旦,此乃无可饶恕之大罪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如万载寒冰,紧紧凝视着瘫倒在地、面如死灰的顾世明,一字一句地问道:
“说出幕后主使,我可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听闻“痛快”二字,顾世明浑身一颤,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。
“不!你不能杀我!”
他嘶吼道,声音因极度惊恐而扭曲。
“我为族中流过血,立过功!”
“早年跟随家族迁徙,我也曾与妖兽搏杀,受过伤。你们不能忘了我的功劳!”
“这次……这次阴谋并未得逞,家族没有受到实质损失,我罪不至死!”
“我可以将功折罪,我可以……”
他情绪激动,语无伦次。
求生本能驱使下,下意识就想朝着当年一同进入家族的,七长老顾世均的方向扑过去。
可身上的禁灵索白光一闪,骤然收紧。
强大的禁锢之力不仅锁死了他体内微薄的灵力,更让他筋骨酸软,动弹不得。
他越是挣扎,那闪铄着符文的绳索便如同活物般陷得越深,勒得他皮肉生疼。
最后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,徒劳地留在原地喘息。
他奋力抬起头,用一双布满血丝、充满哀求与绝望的眼睛,死死盯住面色冷硬的顾世均。
哭嚎道:“世均堂兄!世均堂兄!”
“念在我们往日一同历练的情分上,念在死去的世年堂弟的面上,替我说句话,饶我一命吧!”
“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是我猪油蒙了心,是我对不起家族……”
顾世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。
他甚至懒得用言语去回应,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鄙夷和厌恶的嗤笑。
随即干脆地转开了视线,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