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将最后一丝春夜的微凉彻底隔绝。
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燃烧,跳动的火光在湿冷的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——那是诏狱独有的气味,仿佛能渗透人的骨髓。
蒋瓛在前引路,穿过三道铁门,走下十三级石阶,来到最深处的审讯室。
室内比甬道更冷。石壁渗着水珠,地面铺着发黑的稻草,正中摆着一张木桌、两把椅子。
墙角火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,勉强驱散些寒意。
“敢抓老子?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?老子为陛下流过血,老子两个儿子都是为陛下战死的,敢抓老子,反了天了你们”
这位曾经的淮西悍将如今狼狈不堪的叫骂着。五十多岁的年纪,断臂处空荡荡的袖子耷拉着。
看到朱元璋的瞬间,马三刀浑身一震,马上跪倒在地。
“陛陛下?”他的声音干涩嘶哑。
朱元璋没说话,径直走到桌前坐下。蒋瓛搬来另一把椅子放在侧后方,王卓默默坐下。锦衣卫退到门外,审讯室里只剩下四人。
火盆里的炭爆出一个火星。
“马三刀。”朱元璋开口,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“盗卖古籍这事,是你干的?”
没有铺垫,没有迂回,直截了当。
马三刀愣了片刻,忽然咧嘴笑了——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是臣干的。”
王卓在旁看着,心中一阵无语。这认罪认得也太光棍了,连辩解都懒得辩解。
朱元璋手指敲着桌面:“朝廷给你的俸禄不够用吗?犯得着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?”
这话问得实在。马三刀不但有侯爵的爵位,还有官职,收入绝对不算差。
没想到马三刀直接梗着脖子道:“确实不够用啊!”
他挣扎了一下:“陛下,您是不知道!凤阳老营出来的那帮兄弟,张二狗,当年给徐大将军牵马的,现在都做到卫指挥同知了!王老五,守城门出身的,去年讨了个小老婆,才十六岁!还有李秃子”
“说重点!”朱元璋打断。
马三刀喘了口气:“重点就是,大家都升官发财,有的娶俩老婆,有的置大宅子。就咱,断了一条胳膊,回京荣养,到现在还光棍一条!好容易得了修《洪武大典》后勤供应这么个差事,想着想着赚点外快,攒点老婆本。谁想到”
他低下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谁想到就栽了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火盆里的炭火又爆了一下。
朱元璋盯着马三刀看了很久,久到马三刀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。
“你一共获利多少?”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马三刀抬头,报出一个数字:“三千银元。”
“多少?!”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三三千。”马三刀缩了缩脖子,“他们说那些书都是破烂,卖不出价。能给三千,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”
话没说完,朱元璋已经抓起桌上的茶壶——狠狠砸在地上!
“砰”的一声,茶壶四分五裂。
“三百一十七本古籍!”朱元璋站起来,手指几乎戳到马三刀脸上,“里头有四十六本宋版!八十九本元版!光龙家那五本《金石录》,当铺转手就卖八千八百银元!你告诉我,总共就卖了三千?!”
马三刀整个人傻了。
他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那条刀疤都扭曲了。好半晌,才喃喃道:“八八千八?一本?”
“一本!”朱元璋怒吼,“你个蠢货!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!”
马三刀猛地挣扎起来,铁链绷得笔直:“操他娘的!姓孙的骗我!他说那些都是没人要的破烂我我找他们算账去!”
他居然真的一副要冲出去的样子。
朱元璋抬腿,一脚踹在马三刀肚子上。
“砰!”
马三刀重重撞在石墙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你找谁?”朱元璋俯视着他,眼中满是鄙夷,“还嫌丢人不够?那些商人拿了书早就跑了!你现在去找,能找到个屁!”
马三刀蜷缩在墙角,像条受伤的老狗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发出呜咽般的声音:“臣臣不知道他们说是破烂”
朱元璋走回桌前,重重坐下。
“把你获利的三千银元交出来,等着治罪吧。”
这是要结案了。贪墨数额不算巨大(虽然实际损失巨大),又是老兄弟,朱元璋显然不想深究——至少表面如此。
没想到马三刀哭丧着脸说:“陛下臣没钱了。”
朱元璋愣住:“三千银元,这才几天?你就花完了?”
“年前年前臣相好了一个妹子。”马三刀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她原来是秦淮河上的头牌,叫小桃红。都说好要成亲了,臣把钱都交给她,让她去置办新宅子、买首饰、备嫁妆”
他顿了顿,眼泪还流下来了:“谁知道谁知道她收了钱,人却跑了。臣找到她住处,早就人去楼空”
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墙角的火盆都仿佛忘了爆火星。
朱元璋看着马三刀,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,看着这个被妓女骗光所有钱财的蠢货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,到错愕,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诞。
良久,老皇帝缓缓站起身。
“你你丢人不。”朱元璋的声音都开始发颤,“找个妓女当老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。
铁门打开又关上。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。
王卓最后看了一眼墙角蜷缩的马三刀,那身影在火把的光影里,显得无比卑微,无比可笑,又无比可悲。
走出诏狱,春夜的空气格外清新。
朱元璋站在石阶上,仰头望着夜空。星河璀璨,启明星在东南方向闪烁。
“都是苦出身。”老皇帝忽然开口,像是在对王卓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当年在壕州,一碗粥分着喝,一件破袄轮流穿。打集庆的时候,马三刀替我挡过一刀,差点没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:“可以共患难,怎么就不能同富贵呢?一旦有了权力,就要贪污,就要腐败,就要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。”
王卓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陛下,人性如此。权力滋生腐败,这是千古难题。”
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朱元璋转头看他,眼中映着星光,“杀?咱杀的人还少吗?剥皮实草都做了,该贪的还是贪。”
“光靠杀,治标不治本。”王卓斟酌着词句,“臣以为,唯有开启民智,让百姓懂得监督;唯有建立制度,让权力关进笼子;唯有公开透明,让暗箱操作无处藏身。”
他想起东大的管理体系:“比如这次修典,如果有完整的接收记录、鉴定档案、保管清单,每一本书从哪里来、经谁的手、现在在哪,一目了然。马三刀想动手脚,也无从下手。”
朱元璋望着星空,久久不语。
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
“王卓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”老皇帝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,“如果有一天,大明的百姓都能读书识字,都能看懂朝廷的账目,都能指着贪官的鼻子骂——那样的天下,会是什么样?”
王卓心头一震。
他没想到,朱元璋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“那样的天下”王卓缓缓道,“官员不敢贪,因为万千双眼睛盯着;政策不会歪,因为民意随时可察;盛世不再只靠明君贤臣,而是亿万民众共同守护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做得到吗?”
“路很长。”王卓坦诚,“但臣以为,方向没错。”
老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后只是摆摆手:“去吧。三日后,把修典的新章程报上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朱元璋转身离去,身影渐渐没入宫道的黑暗之中。
王卓站在原地,夜风拂面。
他忽然想起马三刀最后那句话:“找个妓女当老婆”。
荒唐吗?荒唐。
可悲吗?可悲。
但这或许就是人性最真实的模样——贪婪、愚蠢、轻信、渴望被爱。无论时代如何进步,技术如何发达,这些东西,似乎从未改变。
改变的,只是诱惑的形式,和腐败的规模。
王卓抬头望向星空。
启明星依旧闪烁,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文明之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