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临水而建,窗外是一池春水,几尾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游弋。
晨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龙吉唯坐在客座,一身素青儒衫,头戴方巾,四十许的年纪,面白短须,气质清癯儒雅。他双手捧着茶盏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——那是常年翻书、握笔的手。
见王卓进来,龙吉唯立刻起身,执礼甚恭:“龙吉唯,拜见忠义侯。”
“龙先生不必多礼。”王卓在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,“请坐。”
下人重新奉上新茶,是今年第一批碧螺春,茶香清冽。
“本来说好,”王卓先开口,“今天该我去苏州登门拜访,给龙家一个交代。没想到龙先生竟亲自来了,倒是我有失远迎了。”
这话里带着三分客气,七分试探。
龙吉唯放下茶盏,微微欠身:“侯爷言重了。龙家一直相信,朝廷定会给龙家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。怎敢劳动侯爷大驾南下?”
他的声音温润平和,不带一丝火气,仿佛那五本宋版《金石录》流落当铺的事,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
王卓也不绕弯子,将马三刀案的处理结果一一道来——从孙有财的贿赂,到马三刀的蠢贪,最后是朱元璋的判决。
“……三百一十七本流失古籍,目前已追回两百八十四本。余下三十三本,锦衣卫已派员分赴各地追查。”王卓看着龙吉唯,“朝廷会给龙家、给所有捐献典籍的士绅,一个满意的交代。”
龙吉唯静静听完,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轻轻点头:“一切但凭侯爷、凭朝廷安排。陛下圣明,赏罚分明,我等感激涕零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却让王卓心中警铃微动。
太恭顺了。
恭顺得不正常。
龙家损失的是传世珍宝,是祖辈几代人的心血。如今轻描淡写一句“但凭朝廷安排”就过去了?这不是江南士族,尤其是龙家这种书香望族的做派。
果然,龙吉唯话锋一转。
“其实,这次来,除了拜见侯爷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来了。王卓心中暗道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龙先生请讲。”
龙吉唯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,双手奉上:“这是龙氏藏书楼总目。自宋绍兴年间先祖龙图公始建,至今二百四十七年,累计藏书八万三千六百五十四卷。其中宋版三千二百卷,元版五千七百卷,洪武初年精刻两万一千卷,余者为历代手抄本、稿本、批校本。”
“龙家愿将全部藏书,捐献朝廷,以助《洪武大典》修撰。”
花厅里骤然安静。
窗外的锦鲤跃出水面,发出“噗通”一声轻响。
王卓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,翻开。蝇头小楷,工整得令人惊叹。每一卷书都有编号、题名、版本、存佚状况、历代藏印记录。这是几代人的心血,是一个家族的文化命脉。
全部捐献?
王卓忽然想起一个典故——世修降表的衍圣公家族。每逢朝代更迭,孔府总是第一时间献上降表,换得新朝的承认与恩宠。
眼前这八万卷藏书,与其说是士绅阶层的投名状,不如说是……降表。
向新政的降表,向未来的降表。
“龙先生,”王卓合上册子,抬眼看向对方,“八万卷藏书,是龙氏三百年文脉所系。捐献之后,龙家……”
“龙家还在。”龙吉唯微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,“藏书在龙家,不过是私产;捐献朝廷,修入《洪武大典》,便是天下公器。孰轻孰重,草民分得清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另外,龙家愿再捐三万银元,支持侯爷的希望小学事业。让天下孩童有书读,是千秋功德。龙家虽为江南一隅之民,也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王卓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击。
捐献全部藏书,再捐巨款支持希望小学。这姿态已经不是“合作”,而是“投诚”了。
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“龙家高义,本侯佩服。”王卓缓缓道,“只是……龙家可有什么要求?”
他问得直白。在这种级别的谈判中,绕弯子没有意义。
龙吉唯也不矫饰,坦然道:“确有一事,想请侯爷代为奏报朝廷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苏州赋税……实在太重了。”
王卓心头一凛。
苏州重税,这是洪武朝最敏感的问题之一。
当年张士诚据苏州称王,深得民心。朱元璋攻破苏州后,为报复苏州百姓对张士诚的支持,也因苏州确实富庶,将此地赋税定得极高——亩税三斗,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五倍。苏州一府之地,每年上缴税粮占全国十分之一。
这税重到什么程度?苏州百姓有句民谣:“苏松税赋半天下”,又说“苏民之财,十之七八入公门”。
“龙先生应该知道,”王卓谨慎措辞,“苏州税赋是陛下钦定。此事……”
“我等知道此事难办。”龙吉唯接过话头,语气诚恳,“但侯爷,苏州百姓苦重税久矣。这些年,为完税赋,多少人家卖儿鬻女,多少良田抛荒。长此以往,恐非社稷之福。”
他看着王卓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:“侯爷推行新政,意在富国强兵,亦在安民养民。若能奏请减免苏州税赋,不仅苏州百万黎庶感恩戴德,江南士林亦将归心。”
王卓沉默。
都是聪明人啊,龙吉唯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。
通过捐藏书、捐银元,搭上王卓这位朝廷新贵,保住家产和性命——这是底线。若能说动王卓推动减免苏州重税,那龙家在江南的声望将如日中天,真正成为士族领袖。
这是政治投资,而且是一本万利的投资。
但王卓不能答应。
虽然王卓计划将来逐步取消农业税,但苏州重税是朱元璋的逆鳞。当年为此事上书劝谏的官员,轻则罢官,重则杀头。王卓虽然地位特殊,也不好轻易触碰。
而且……他心中另有计划。
“龙先生,”王卓斟酌着开口,“减免税赋之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如今朝廷用兵安南,国库吃紧,短期内恐难实现。”
龙吉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掩去。
“不过,”王卓话锋一转,“本侯倒有个折中之法。”
“侯爷请讲。”
“苏绣精美,甲于天下。”王卓道,“可由朝廷出面,每年统购一万匹苏绣,作为宫廷用度及赏赐功臣之物。价格嘛……可按市价上浮三成。”
龙吉唯眼睛一亮。
一万匹苏绣,按市价上浮三成,这就是每年近十万银元的稳定收入!虽然分摊到整个苏州不算多,但集中在织户手中,足以让数千户人家衣食无忧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这是朝廷订单,是皇家的认可。有了这块招牌,苏绣的身价还能再涨。
“侯爷此策大善!”龙吉唯真心赞叹,“既给了苏州百姓生计,又不损朝廷税赋。龙吉唯代苏州织户,谢过侯爷!”
他当然不知道,王卓心里另有打算——这一万匹苏绣,大部分要销往东大。对于这种高端手工艺品,东大的市场需求几乎是无限的。转手之间,利润何止数倍。
但这就不必对龙吉唯说了。
“如此,”王卓微笑,“龙家捐献藏书、资助希望小学,是为国为民;朝廷统购苏绣,是惠及桑梓。两相得益,岂不美哉?”
龙吉唯起身,郑重一揖:“侯爷思虑周全,草民佩服。龙家之事,全凭侯爷安排。”
正事谈完,气氛轻松许多。
两人又聊了些江南文坛趣事,龙吉唯学问渊博,谈吐风雅,确是一代名士风范。
送走龙吉唯,王卓站在花厅门口,望着那一池春水,久久不语。
荀史墨悄声走近:“卓哥,龙家这算是……投诚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王卓淡淡道,“但也未必全是真心。”
“那苏绣的事……”
“照办。”王卓转身,“等我下次回去,问问谭局一年能吃下多少高端丝绸刺绣。供货价格……可以比市场价低一倍。”
王卓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白玉兰,轻声道:
“江南士族就像这池春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我们既要借他们的力,也要提防被他们卷入漩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