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七年，农历二月初二，龙抬头。
从正月初八决定远征安南，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，加急准备，才赶上二月二这天出兵。
所谓：兵者国之大事也，不得不慎。
当然像明堡宗朱祁镇那种，只准备两天就敢带领帝国全部家底出去浪的就是神人。
京郊大营，晨雾未散。
校场之上，三千新军肃立如林。
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铁骑”——没有奔腾的战马，没有沉重的铠甲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奇特景象：
队列最前方，是五十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。
车头挂着红绸，车厢用篷布覆盖，隐约可见炮管和弹药箱的轮廓。
这些来自东大的六轮运输车，经过适应性改造，发动机声音沉闷而有力，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。
卡车之后，是让朱棣眼角抽搐的一幕——
三千名士兵，每人身旁停着一辆自行车。
是的，自行车。
金陵自行车厂紧急赶制的军用型号：铝合金车架，漆成军绿色；实心橡胶轮胎，防刺防爆；车把加装了简易托架，可以架设步枪；后座焊着铁质货架，装载着背包、弹药、干粮。每辆车前轮毂上，还用红漆刷着编号：从“甲一”到“癸三百”。
朱棣站在阅兵台上，看着这支“低配版机械化部队”，脸皮微微抽动。
按照他的想法——或者说，按照任何一个有军事常识的将领的想法——大明朝的军队应该淘汰骡马，全面摩托化！
靠着海外矿产和与东大的贸易，朝廷现在不缺钱，不缺技术装备，更不缺石油。
就算打造不出后世那种重装合成旅，达到德三国防军的水准总可以吧？
可王卓给他看了安南的地形图。
“殿下请看，”当时王卓指着那些蜿蜒的河流、密布的热带雨林、崎岖的山地，“安南北部，道路条件极差。卡车只能走主干道，一旦离开官道，就是泥泞小径、独木桥、藤蔓丛生的密林。摩托化部队进去，要么陷在泥里，要么被地形分割。”
他顿了顿，说出那句让朱棣哭笑不得的话：
“不是摩托化用不起，只是自行车更有性价比。”
性价比……
朱棣当时就想拍桌子。打仗是讲究性价比的事吗？要的是碾压！是气势！是让敌人望风披靡的威势！
可现实摆在眼前：西南地区，尤其是安南那种鬼地方，全摩托化确实未必赶得上自行车便捷。自行车轻便、灵活、不挑路、维修简单，更重要的是——不烧油。
“等将来往西北用兵，”朱棣当时咬着牙说，“一定要全摩托化。骑自行车打仗？咱大明丢不起这个人！”
现在，看着校场上那三千辆整整齐齐的自行车，朱棣还是觉得……有点寒酸。
但寒酸归寒酸，该有的杀气一点也不少。
士兵们身着新式作训服，脚蹬军靴，头戴钢盔。
肩上背的是56式半自动步枪，腰挂四个弹匣包，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每个班配一挺56式轻机枪，每个排配一门60毫米迫击炮，营级单位还有107毫米火箭炮——那玩意儿被拆解装车，需要时十分钟内就能组装完毕。
最让朱棣看重的，是那几架无人机。
三架“鹞鹰”察打一体无人机停在专用拖车上，翼展五米，流线型的机身涂着迷彩。旁边是二十架小型四旋翼无人机——士兵们私下叫它“蜻蜓”，用于战场侦察、目标指示、甚至……投掷小型炸弹。
朱棣本来还想配上武装直升机。
“直—20，挂上火箭巢，在安南那种地方，就是空中霸王！”他兴致勃勃地提议。
结果被朱高炽一口回绝。
“父亲，飞行员现在比金子还贵！”
太孙殿下当时都快急哭了，“咱们砸了五十万银元，才培养出三十个能飞初教-6的。现在每天光是训练损耗，就是三千银元！您要拿他们去冒险？万一折损一个……”
朱棣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儿子说得对。那些飞行员，一个个都是身价等金的存在。现在连空中运输都捉襟见肘，哪舍得拿去打仗？
“那就用无人机。”王卓当时建议，“成本低，风险小，效果不差。”
于是有了现在的配置。
“时辰到——”
礼官高唱。
朱棣整了整身上的太子常服——他今日没穿铠甲，以示对出征将领的尊重。徐允恭、李景隆二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，皆着新式将官礼服，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中闪烁。
徐允恭二十五岁，眉目英挺，有乃父徐达之风。李景隆二十三岁，面容白皙，更像文人，但眼中精光内敛，也不可小觑。
“二位将军，”朱棣转身，声音沉肃，“此去安南，路途遥远，瘴疠横行，贼寇凶顽。尔等肩负朝廷重托，黎民期望，当慎之又慎。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二人抱拳。
“记住，”朱棣盯着他们，“这一仗，不仅要赢，还要赢得漂亮。要让天下人知道，大明的刀，还锋利；大明的兵，还能打！”
“是！”
朱棣点点头，走下阅兵台。
一辆敞篷吉普车早已等候——这也是东大提供的“阅兵车”。朱棣登车，车子缓缓启动，沿着校场边缘的跑道，从队列前方驶过。
晨风吹动太子的衣袍。
他右手握拳，放在左胸——这是新军规定的军礼。
“明军威武！”朱棣的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器，响彻校场。
三千士兵同时立正，右拳击胸：
“将军威武！”
声音如雷，惊起飞鸟。
车子继续前行。
“明军威武！”
“太子威武！”
第三次。
“明军威武！”
“太子千岁！千岁！千千岁！”
山呼海啸。
朱棣站在车上，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。他们大多二十出头，面容黝黑，眼神坚定。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稚气，但握着枪的手，稳如磐石。
这就是大明的未来。
不是靠骑兵冲锋，不是靠弓马娴熟，而是靠纪律、靠装备、靠……自行车。
朱棣心中那点对“寒酸”的芥蒂，忽然消散了。
无论骑的是什么，能打胜仗，就是好兵。
车子驶到校场尽头，调头返回。
朱棣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千辆自行车——它们在晨光中排成整齐的方阵，车把上的刺刀反射着冷光，竟也有种别样的肃杀。
出征的时刻到了。
徐允恭登上指挥车——一辆改装过的轻型装甲车，车顶架着天线，那是野战电台。
“全军听令——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，“按预定序列，开拔！”
引擎轰鸣。
卡车率先启动，排成长龙，驶出营门。沉重的车轮碾过黄土路面，留下深深的车辙。
然后是自行车部队。
没有马蹄声，没有车轮滚滚的震撼，只有一片密集的“咯吱”声——那是三千辆自行车同时踩动踏板的声音。士兵们单手持把，另一手扶着肩上的枪，队列整齐得令人惊讶。
他们训练过这个。在过去的半个月里，每天操练的内容之一就是“骑行射击”——一手扶车，一手举枪，在行进中瞄准、射击。虽然准头堪忧，但至少……架势有了。
朱棣站在营门口，目送大军离去。
李景隆骑马过来——他选择了骑马，说这样“有将军的样子”。经过朱棣身边时，他在马上抱拳：
“殿下放心，末将定不负所托！”
“去吧。”朱棣挥手。
大军渐行渐远。
卡车的轰鸣声渐渐消散，自行车的“咯吱”声也听不见了。只剩下漫天黄土，和初春清冷的晨风。
朱棣久久伫立。
“父亲，”朱高炽不知何时来到身边，“回城吧。”
“你说，”朱棣忽然开口，“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今日？”
朱高炽想了想：“洪武二十七年，遣将征安南，军容严整，器械精良……大概如此吧？”
“会写自行车吗？”
“这……”朱高炽笑了，“大概不会。史书惯记大事，谁会在意士兵骑的是什么。”
朱棣也笑了，笑容有些复杂。
是啊，史书不会写。
不会写太子看着自行车部队时眼角抽搐的表情，不会写朱高炽心疼飞行器的模样，不会写王卓那句“不是摩托化用不起”的调侃。
史书只会写：明军南征，大捷。
至于怎么赢的……不重要。
“走吧。”朱棣转身，登上马车。
车厢里，他闭目养神。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——
西北，大漠，黄沙漫天。
一支真正的摩托化部队，坦克开路，装甲车跟随，直升机在空中盘旋。铁流滚滚，所向披靡。
那才是他想要的。
“西北……”朱棣喃喃自语。
马车驶向金陵城。朝阳完全升起，将城墙染成金色。
而南方，三千新军正沿着官道，向着长江渡口前进。最前面的卡车已经看不见了，中间的自行车部队绵延数里，车轮在黄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轨迹。
沿途百姓驻足观望，指指点点。
“看！那就是新军！”
“怎么还骑自行车？”
“你懂什么！这叫……这叫机械化！”
“自行车的机械化？”
议论纷纷中，大军沉默前行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支看起来有些“寒酸”的部队，将在安南的热带丛林里，掀起怎样的风暴。
也没有人知道，他们骑着的自行车，将成为这个时代军事变革的一个奇特注脚——不是最先进的，但可能是最合适的。
王卓站在金陵城墙上，用望远镜看着远去的部队。
他身边是刚刚赶来的龙吉唯——这位龙家主是来商议藏书捐献细节的，碰巧看到了出征场景。
“侯爷，”龙吉唯轻声道，“这军队……很特别。”
“特别在哪儿？”王卓放下望远镜。
“不像去打仗，”龙吉唯斟酌着词句，“倒像是……去展示什么……”
王卓笑了。
说对了。
这支部队，除了打仗，还需要展示。
对内，向大明百姓展示工业化的成果，展示新军的风采。
对外，向南洋诸国展示大明的强大，展示大明的军威。
“龙先生，”王卓转身，“咱们回去谈藏书的事吧。军国大事，让将军们操心就好。”
两人走下城墙。
远处，最后一批自行车部队也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长江就在前方。
渡江之后，就是真正的征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