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卓正准备去看看古籍收集的怎么样了，就被传唤去皇宫。
这时，谨身殿里的气氛，比腊月的冰窖还冷。
王卓刚跨进门槛，就听见朱高炽带着哭腔的声音：
“爹——真没钱啊！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带着三分委屈，七分无奈。
紧接着是朱棣的怒喝：“你少糊弄老子！户部去年的《会计录》咱看了，洪武二十六年岁储两千万银元！你跟老子哭穷说没钱？”
王卓放轻脚步，抬眼望去。
朱元璋端坐御案后，老神在在地喝着茶，仿佛没看见下头父子俩的争执。
朱棣站在殿中，面红耳赤；朱高炽则苦着脸，手里捧着一摞账册，活像个被东家逼账的账房先生。
“父亲息怒。”
朱高炽翻开账册，语速极快，“户部是有两千万岁储，可那是怎么来的？是因为有东大！粮食产量翻了一番，征瓦剌缴了几十万头牛羊，征倭国缴了上百万两金银，海外贸易净入五百万银元——这些都是额外的！”
他喘了口气，继续道：“而且朝廷这些年的大型基建设施——天津港、金陵到松江的铁路、各地工厂、还有黑山峡水利工程——走的都是东大的账目！没从户部支一文钱！”
王卓这才知道，这是要做财政预算啊。
明朝是有完整财政预算制度的。
每年年底，户部汇总全国数据，编制《会计录》呈送皇帝。
这份报告包含四大项：岁征（预计收入）、岁收（实际收入）、岁支（支出计划）、岁储（结余储备），形成完整的财政收支平衡框架。
但和东大的贸易结算，不在这个体系内。
这部分账目由皇太孙朱高炽亲自掌握，独立核算。
某种程度上，这是大明的“第二国库”，也是推动工业革命的专项资金池。
不提东大账目还好，朱棣眼睛一亮，盯着儿子，“和东大贸易结算，应该也是盈余的吧？咱听说，光波斯湾石油一项，去年就入账……”
“爹！”朱高炽几乎跳起来，“那是计划！计划！石油才运回来几船？炼油厂才建了几个？现在全是投入，还没到产出的时候！”
朱棣冷笑，忽然转头看向刚进殿的王卓：“你要是敢弄虚作假糊弄老子，你姑父可在这儿呢。小心老子抽你！”
说着竟真扬起巴掌。
“咳。”
一声轻咳。
朱元璋放下茶盏，眼皮都没抬。
朱棣的手僵在半空，这才想起老爹还在上头坐着呢。他悻悻放下手，但眼神依旧凶狠。
朱高炽有爷爷撑腰，胆气顿时足了三分。他挺直腰板，声音也大了：
“爹，我实话跟您说吧。虽然靠着石油矿产和东大贸易，账面上是结余了一千多亿……人民币。”
他顿了顿，这个来自东大的货币单位说出来还有些拗口，“可今年花钱的地方更多！”
他扳着手指头数：“铁路要全面铺开吧？计划修建金陵—武昌—成都线，这得多少钱？水利设施要修吧？黄淮水患年年有，治理工程不能停。内陆航运要疏浚吧？大运河几段淤塞严重，漕运都受影响。”
“还有，”朱高炽越说越快，“今年要引进三百项东大的技术设备，从纺织机械到化工生产线，哪样不要钱？我还计划面向全国三十六府，逐步推行通电——先在府城、县城建发电厂，然后往乡镇铺。这些加起来，洪武二十七年和东大贸易结算，别说结余了，不倒欠就是祖宗保佑！”
他最后几乎是在吼：“真没钱给您搞什么重装合成旅啊！”
王卓站在殿门口，总算听明白了。
朱棣这是被那支“自行车部队”给刺激到了。
看过低配版机械化部队，这位太子爷心里憋着一股火——骑自行车打仗？太寒酸！太丢人！他要一步到位，搞个真正的重装合成旅：坦克、装甲车、直升机、信息化指挥系统……要什么有什么。
问题是……
王卓走上前，躬身行礼：“陛下，太子殿下。”
朱元璋这才抬眼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王卓坐下，斟酌着开口：“太子殿下，重装合成旅这个概念……对大明来说，是否太超前了些？”
他尽量说得委婉：“且不说用不用得上，光是技术军官，我们就没有那么多。一个合成旅需要指挥、通信、侦察、炮兵、装甲、工化、后勤七大专业军官，每个专业都要懂战术、懂技术、懂装备。我们现在连合格的坦克驾驶员都找不出几个。”
“更别提信息化基础。”
王卓继续道，“合成旅的核心是信息网络，是战场实时感知、指挥控制一体化。这需要卫星通信、数据链、指挥系统……我们现在有吗？”
他本以为这话能劝住朱棣。
谁知朱棣冷笑一声，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，扔在案几上。
“技术军官可以培养。东大营地不是有军事顾问吗？请过来，开班授课。一年培养不出，就两年；两年不行，就三年。只要肯下本钱，没有办不成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着精光：
“至于信息化基础——我们的‘启明星号’卫星不是都上天了吗？咱听东大营地的专家说，他们有一种‘卫星发射车’，可以批量发射小型卫星。只要肯花钱，一个月内就能把三十六颗卫星打上天，构建覆盖整个大明的天基信息网络！”
王卓张了张嘴，竟被噎住了。
他没想到，朱棣不仅想了，还做了这么成熟的预案。连卫星发射车都知道。
“还有，”朱棣越说越兴奋，“东大不是有现成的指挥系统吗？叫什么……c4isr？整套搬过来，稍微改改就能用。钱的问题——”
他看向朱高炽，眼神危险：“你小子别跟老子哭穷。孤查过了，和东大的贸易结余不是有1000多亿吗？这些钱躺在账上下崽吗？拿出来，买装备，建系统，练精兵！”
朱高炽脸都白了：“爹，那钱是有用的！铁路……”
“铁路可以缓一缓！”
朱棣拍案，“兵者国之大事！没有强军，修再多的铁路也是给敌人修的！你看看安南，胡季犁为什么敢造反？就是觉得大明军威不振！大明要是有一支重装合成旅，开到升龙城外，你看他敢不敢动？”
“你那是大炮打蚊子……”朱高炽小声嘀咕。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眼看父子俩又要吵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
朱元璋终于开口。
两个字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。
老皇帝慢悠悠地放下茶盏，抬眼看向朱棣。那眼神平静无波，却让朱棣下意识地低下头。
“老四，”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有俩糟钱，看把你烧的。想一出是一出地花钱，不把家底败光，你是不甘心啊。”
朱棣想辩解：“父皇，儿臣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什么？为了你的面子？”朱元璋打断他，“觉得骑自行车丢人了？非要弄些铁王八、铁鸟来撑场面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下御阶。
脚步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“咱问你，重装合成旅，一套装备多少钱？”
朱棣张了张嘴，没出声——他确实没算过。
“培养一个合格的坦克手，要多少钱？多少时间？”
“一套指挥系统，要多少钱？维护一年又要多少钱？”
“三十六颗卫星打上天，一颗多少钱？能用几年？坏了怎么修？”
一连串问题，问得朱棣哑口无言。
朱元璋走到他面前，停下。气势压得朱棣抬不起头。
“打仗，不是比谁装备好看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千钧，“是比谁能赢，比谁死人少，比谁花钱少，把事情办成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王卓：
“王卓，你说说，今年的钱，该怎么花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