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卓身上。
朱元璋的问话很直接——“今年的钱，该怎么花？”
这看似简单的问题，背后却关乎整个洪武二十七年的国策走向，甚至影响着未来十年的发展轨迹。
王卓深吸一口气，整理思绪。他知道，自己的回答不能只站在技术官僚的角度，更要考虑政治平衡、现实可行性和长远规划。
“陛下，”他缓缓开口，“臣以为，今年的财政安排，当分轻重缓急，把握三个根本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粮食和水利。民以食为天，粮食安全是社稷根本。大明如今虽有东大带来的高产粮种，但水利设施不跟上，丰年尚可，一旦遭遇水旱，恐有隐患。”
朱元璋点头：“是这个理。黑山峡工程、治淮工程，这些已经开始的大工不能停。”
“不止不能停，还要扩大。”
王卓道，“如今朝廷财政充裕，又有东大的工程技术，完全可以同时在全国主要农业区派驻技术团队，系统修建水利设施。黄淮、长江、珠江四大流域，都该有完整的防洪灌溉体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臣粗略估算，若每年持续投入一千万银元，三年内可使全国灌溉面积增加三成，粮食产量再增两成。”
朱高炽在一旁快速心算，眼睛越来越亮：“若是如此，朝廷的常平仓储备就能翻一番，应对灾荒就从容多了。”
“准了。”朱元璋拍板，“水利的钱，不能省。”
王卓竖起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工业和教育。这是百年大计。”
他看向朱高炽：“太孙殿下刚才说得对，现在制约大明工业化的，不是资金，不是设备，而是人——缺少合格的工程师，缺少熟练的工人。”
“臣建议，”王卓继续道，“在各省府开办技术学校、夜校。朝廷提供补贴，让工匠、农家子弟都能入学。学成之后，分配到各工坊、工厂，待遇从优。这样循环五年，我们至少能培养出十万技术工人，一千名工程师。”
朱元璋若有所思：“十万技工……够用吗？”
“至少能解决眼下的瓶颈。”王卓道，“而且根据户部的最新数据，洪武二十六年，大明人口增加了两百万人。”
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：“洪武初年，人口开始快速恢复增长。但到了洪武十四年，人口净增九百万户后开始停滞。如今粮食产量提升，百姓生活改善，医学进步使得婴儿死亡率大大降低——这二百万人，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朱高炽接过话头，语气兴奋：“皇爷爷，可以预见，大明的人口增长远未达到峰值，未来十年可能会翻一番！这意味着，我们需要更多的学校、更多的老师、更多的就业机会。”
他看向王卓：“姑父说得对，基础教育必须提前规划。不能等这批孩子到了入学年龄，我们的学校还没建好，老师也不够用。”
“所以，”王卓总结，“教育投入要加大。臣建议，今年拨五百万银元，用于新建一千所希望小学，同时扩建京师大学堂，扩招工科、医科、农科等实学专业。”
朱元璋沉吟片刻：“五百万……够吗？”
“这只是第一年投入。”王卓道，“后续逐年增加。十年之后，要让大明七成的孩童能读上书，其中三成的少年能进技校或大学。”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朱棣忍不住插话，“不过……该花。”
朱元璋看了儿子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点点头：“这条也准了。教育是百年大计，不能短视。”
王卓竖起第三根手指，这次他先看了朱棣一眼，才缓缓道：“第三，军队国防建设。这个……要讲求实际。”
朱棣脸色一紧，生怕王卓又说“自行车就够了”。
“太子殿下想建重装合成旅，理念是先进的。”
王卓先肯定了一句，让朱棣脸色稍缓，“但饭要一口一口吃。东大那边，确实有不少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库存装备，技术门槛相对较低，我们的军队容易掌握使用。”
朱高炽立刻帮腔：“对！库存装备好！价格便宜，维护简单，而且东大那边急着处理，可以打折。能达到这个水准，足够支撑我们未来几年的国防需求了——特别是明年可能对中亚用兵时。”
“中亚”二字一出，朱元璋和朱棣同时眼神一凝。
帖木儿帝国。
那个正在中亚崛起的庞然大物，宁王朱柏汇报，帖木儿帝国已经开始在波斯湾周边有动作了。虽然现在双方还保持着表面和平，但冲突是迟早的事。
朱棣瞪了儿子一眼：“太孙殿下可真是一把好算盘，你可真是个抠砖缝的！”
朱高炽缩缩脖子，不敢再说了。
朱元璋却笑了：“咱看大孙说得对。当家要知柴米贵，不像某些人，好高骛远。”
“爹……你……”朱棣一脸无奈。
王卓见状，知道该给朱棣一个台阶下了。
他硬着头皮道：“不过，军队现代化确实不能停。臣有一个建议——创办一所现代化军校。”
“军校？”朱棣眼睛一亮。
“对。”王卓点头，“专门培养基层军官和技术兵种。学员从军户子弟、勋贵子弟中选拔，学制两年，学习现代战术、装备操作、后勤保障、情报分析等科目。”
朱棣立刻领会了这个建议的妙处：“好主意！由父皇亲任军校校长，学员毕业就是天子门生！这样既能培养现代化军事人才，又能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掌控！”
他越说越兴奋：“而且，军校可以请东大的军事顾问来授课，把他们的经验直接搬过来。我们还可以把库存装备拨给军校做教学器材，一边培养人才，一边摸索适合大明的战法！”
朱元璋听着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良久，老皇帝缓缓开口：“军校……这个想法不错。不过，规模不能太大，先办个试点。学员控制在三百人以内，看看成效再说。”
“儿臣这就去办！”朱棣立刻应下。
朱元璋看向王卓：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王卓想了想，补充道：“还有一些零散但重要的开支。比如医疗体系——现在婴儿死亡率虽然降低了，但产妇死亡率还是很高。臣建议在各省建立妇婴保健院，培训稳婆，推广新法接生。”
“再比如交通——除了铁路，官道也要整修。现在的官道，晴天一身土，雨天一身泥，严重制约货物运输和军队机动。还有运河也要疏浚，内河航运的成本是最低的。”
“还有司法改革、基层治理、环境保护……”王卓顿了顿，“这些都需要钱，但又是必须做的。”
朱元璋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“王卓，”老皇帝忽然问，“你说，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，后世会怎么评价？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。
王卓想了想，认真答道：“后世或许会说——洪武二十七年，是大明真正转型的开始。从那一年起，这个古老的帝国不再只盯着土地和粮食，开始系统性地建设一个现代化国家。”
“或许，”他补充道，“也会有人说，那是华夏文明重新起飞的元年。”
朱元璋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，有欣慰，有感慨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。
“好一个‘重新起飞的元年’。”老皇帝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已经开始泛绿的庭院，“就这么办吧。按照刚才议定的方案，你们尽快拟一个详细的财政预算出来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殿中三人：“记住——钱要花在刀刃上，每一文都要见成效。谁敢伸手贪墨，咱朱元璋还没老，还挥的动刀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“去吧。”朱元璋摆摆手。
三人行礼退出。
走出谨身殿，春日的阳光正好。
朱棣长舒一口气，拍了拍王卓的肩膀：“妹夫，今天多亏你了。军校的事……”
“殿下放心，”王卓道，“臣会全力协助。”
朱高炽则已经开始盘算：“水利一千万，教育五百万，军校……先拨五十万吧？再加上其他零散开支，今年预算怎么也要两千万银元以上……”
他忽然苦笑：“这么多钱要花出去，我怎么反而有点心疼了？”
王卓也笑了：“殿下，钱不是省出来的，是花出来的——只要花对地方。”
三人说着，走向宫门。
身后，谨身殿的窗户开着，朱元璋站在窗前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老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，低声自语：
“钱多了怎么花，也是愁人的事啊。”
春风拂过庭院，白玉兰开得正盛。
洪武二十七年的春天，大明朝的国库前所未有地充盈，而要用钱的地方，也前所未有地多。
这是一个甜蜜的烦恼。
也是一个文明在起飞前，必须经历的规划与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