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初一，金陵城西的钟山脚下，一面崭新的鎏金牌匾挂上了原本的东大军事培训基地大门——
金陵国防大学
六个大字是朱元璋亲笔所题，铁画银钩，气势磅礴。
这所在王卓建议下、朱棣推动中仓促成立的军校，从构思到挂牌，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，却已经搅动了整个大明的军界和士林。
挂牌仪式简单而隆重。朱元璋没有亲自到场，但派太子朱棣代表出席。校场之上，九百八十七名新生列队肃立——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最初计划的三百人。
朱棣站在阅兵台上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，眼中闪着满意的光。
“本来只打算招三百人。”他低声对身边的王卓说，“结果报考的超过五千。军户子弟三千，有军功的士兵两百，秀才功名的学子一千二……还有各家勋贵塞进来的关系户。”
王卓苦笑：“殿下这一挥手就招了小一千人，太孙殿下那边……”
“别提那小子。”朱棣摆摆手，“整天就知道算账。咱跟他说了，这是为国储才，再多钱也得花！”
确实，朱高炽看着超支三倍的预算，已经在东宫捶胸顿足好几天了。但皇帝和太子都点了头，他还能说什么？
只能咬着牙从各项开支里东挪西凑，还得保证教学质量——要是办砸了，花的钱可就真打水漂了。
录取标准很特别。
二十五岁以下有军功的士兵，可由上级推荐直接入学——这是给战场拼杀的老兵一条晋升通道。
适龄军户子弟可以报考——这是照顾传统军事阶层。
有秀才功名的学子也可以报考——这是向文人士子敞开大门。
最特别的是，朱元璋把在东大留学表现不佳的一批皇子皇孙，也塞了进来。其中就包括朱棣的次子、性格桀骜的朱高煦。
“去军校吃点苦，磨磨性子。”朱元璋当时是这么说的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更深层的用意：皇帝亲任校长，毕业生就是“天子门生”。
在这个文官科举出身才是“天子门生”的时代，军校毕业生获得同等身份，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武人的地位要提高了。
意味着未来的大明，可能不再走宋朝重文轻武的老路。
有见识的人已经开始行动——不少觉得科举无望的秀才，转而报考国防大学。
考科举图什么？不就是为了“天子门生”的身份好做官吗？现在有另一条路，为什么不走？
更何况，太子朱棣是塞王出身，将来登基必定是位“马上天子”。在这样的皇帝手下，武将的前途会差吗？
“天下英雄，尽入吾彗中矣。”朱棣在录取名单最终确定时，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。
好吧，将来的明太宗学一下唐太宗，没毛病。
只是苦了他的胖儿子——朱高炽看着账册上不断跳出的数字，只能一边擦汗一边筹钱。
国防大学的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。
白墙，水泥地，铁架床，木制书桌，配一盏电灯——这是东大援助的最新设备，国防大学也通了电。
甲字三号宿舍里，六个年轻人正在互相打量。
最先开口的是个锦衣少年，约莫十八九岁，眉眼间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张扬。
他环视一圈，朗声道：“我叫汤昱，家祖信国公汤和。听说这军校是两年学期，既然有缘分到一个宿舍，那以后大家都是兄弟。以后兄弟们有什么花销，我全包了！”
这话说得豪气，但也透着一股“我有钱”的优越感。
他的目光在靠窗床位的青年身上多停了一瞬——那人十五六岁，身材魁梧，眉宇间有股掩不住的贵气，虽然穿着普通军服，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不像普通人。
那青年见汤昱看自己，淡淡开口：“我叫徐高红，走魏国公府的门路进来的。”
徐高红——这是朱高煦用的化名。朱元璋让他隐去皇室身份，以普通勋贵子弟的名义入学。魏国公徐辉祖是他舅舅，这个掩护很合适。
汤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但没有点破。金陵城就这么大，勋贵圈子里谁不认识谁？朱高煦虽然改了名，但那长相、那气度，明眼人都能猜到几分。
“俺叫林国瑞。”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开口，声音粗犷，脸上有道淡淡的刀疤，“去年跟着太子爷平定瓦剌，侥幸立了军功，被千户大人推荐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身边一个青涩少年——那少年十六七岁，面容清秀，眼神灵动，与林国瑞的粗犷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这是俺弟弟林国南，打小脑子聪明，是自己考进来的。”
林国瑞说这话时，脸上满是骄傲。
林国南向众人点点头，算是打招呼，但没说话，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宿舍里的电灯开关。
又一个青年开口，二十出头，模样憨厚：“我叫林文书，军户出身。家里的军职有大哥继承，俺爹为了让俺也有个出身，就让俺报考国防大学。没想到真考上了。”
他说话时有些紧张，显然不太适应和这么多“大人物”同处一室。
最后一人坐在最里面的床位上，是个白面书生，二十三四岁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。他从进门就没怎么抬头，一直在翻看刚领到的教材——《基础战术学》。
见众人都介绍了，他才放下书，抬眼扫了一圈，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讽的笑：
“真是十年寒窗，不如祖上扛枪。”
这话声音不大，但宿舍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瞬间安静。
朱高煦——现在叫徐高红——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个穷酸书生说什么酸话？！”他几步走到书生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，“看不起我们这些当兵的？”
书生被他气势所慑，脸色白了白，但嘴上还不服软：“我……我说的是事实。你们靠祖荫、靠军功就能进来，我寒窗苦读十年才得个秀才，还要跟你们竞争……”
“竞争？”朱高煦冷笑，“你也配跟老子竞争？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出去！”
说着真的伸手去抓书生的衣领。
“徐兄弟！徐兄弟息怒！”汤昱急忙拦住，“千万别动手！军校有纪律，打架要开除的！”
林国瑞也站起来，走到书生面前，声音沉厚：“这位秀才老爷，俺问你，凭什么我们祖上扛枪就比不过你十年寒窗？”
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：“这道疤，是瓦剌人的弯刀留下的，离脖子就差一寸。俺们林家三代从军，祖父死在陈友谅手里，父亲死在漠北。你读十年书苦，我们三代人拿命换前程，就不苦？”
书生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林国南这时轻声开口，声音清亮：“《左传》有云：‘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。’祭祀与战争，都是国家根本。文人治国，武人卫国，本无高下之分。如今朝廷开军校，正是要文武并举，秀才兄又何必执着于门户之见？”
这话说得有理有据，书生愣了愣，重新打量这个青涩少年。
林文书憨憨地劝道：“大家都少说两句吧，以后还要一起学习两年呢……”
书生看看怒目而视的朱高煦，看看面色不豫的汤昱，看看一脸正色的林国瑞，再看看眼神清澈的林国南和憨厚的林文书，终于低下头。
“在下江亦云，刚才……一时失言。”他拱了拱手，“也是人云亦云，听多了那些轻武的议论。各位兄弟别见怪。”
朱高煦哼了一声，收回手，但眼神依旧不善。
汤昱打圆场：“好了好了，不打不相识。江兄是秀才，学问好，以后咱们功课上还要多请教。徐兄弟……还有各位兄弟，既然住一个宿舍，就是缘分。走，我请大家去食堂，听说今天有红烧肉！”
气氛稍微缓和。
六人走出宿舍，穿过校园。三月的春风拂过，操场上有其他新生在跑步训练，喊号声此起彼伏。
金陵国防大学的第一天，就这样开始了。
六个背景迥异的年轻人——勋贵子弟、皇室宗亲、战场老兵、聪明少年、普通军户、落魄秀才——被历史的浪潮推到了一起。
他们还不知道，未来两年将经历什么。
更不知道，从这里走出去后，他们将如何影响这个正在剧变中的帝国。
远处，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后面，朱棣和王卓正看着这群新生。
“妹夫觉得这批学员如何？”朱棣问。
王卓沉吟：“龙蛇混杂，良莠不齐。但正是这样，才有意思。”
“是啊。”朱棣眼中闪着光，“把他们炼出来，大明的军队，就不一样了。”
窗外，钟山的春色正浓。
而一个新时代的军事精英群体，正在这里悄然孕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