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,辰时,多邦城下。
晨雾尚未散尽,红河的水汽混杂着泥土的腥味,在河谷中弥漫。
安南军二十万——实际是十五万,其中能战者不过八万——在城前列开阵势。旌旗如林,矛戟如苇,最前方是三百头战象组成的象兵部队,每头象背上架着木制箭楼,载着四名弓箭手。
这是胡季犁手中最精锐的力量。在中南半岛的战场上,象兵向来是决定胜负的关键——巨大的身躯、厚重的皮革、恐怖的冲击力,足以碾碎任何步兵方阵。
胡季犁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明军的营寨,嘴角露出冷笑。
“明军两万,我军十五万,三倍于敌。”他对身边的儿子胡汉苍说,“再加上象兵冲阵,此战必胜。只要击溃明军主力,中南半岛就是我们胡家的了!”
胡汉苍却眉头紧锁:“父王,明军那些奇怪的兵器……”
“兵器再怪,也是人用的。”胡季犁不屑道,“在丛林里,在平原上,终究要靠刀枪见血。传令——象兵为先导,步兵跟进,一举冲垮明军大营!”
号角长鸣,战鼓擂动。
三百头战象开始缓步前进,沉重的脚步震动大地。象背上的弓箭手拉满弓弦,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,喊着含糊不清的战号,如潮水般涌来。
明军大营,前阵。
土司军队已经乱成一团。
这些来自西南各部的战士,打惯了山林间的伏击、偷袭,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十五万大军铺天盖地,三百头战象如同移动的山丘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头。
“跑……跑吧!”一个土司头目声音发颤,“这怎么打?一冲就散了!”
“明军不是说有神器吗?神器在哪?!”
“再不跑就来不及了!”
骚动像瘟疫般蔓延。要不是新军派出的督战队持枪警戒,土司军恐怕真会一哄而散。
中军帐前,徐允恭和李景隆并肩而立,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李景隆放下望远镜,“土司军随时可能崩溃。让炮兵开火吧。”
徐允恭点头,对传令兵下令:“传令炮兵阵地——按预定诸元,目标敌象兵集群,三轮齐射。”
“是!”
命令通过野战电台迅速传达。
两里外,炮兵阵地。
十二门107毫米火箭炮已经就位,发射管调整到四十五度角。每门炮旁,三名炮手严阵以待。更远处,二十门60毫米迫击炮也已装填完毕。
炮兵指挥官老陈——那位东大来的教官——手里拿着无人机传回的最新数据:“风向东南,风速二级,距离两千一百米……诸元矫正完毕!”
他举起红色令旗。
“预备——”
所有炮手屏住呼吸。
安南军的象兵已经进入一里范围,最前方的战象开始小跑,准备加速冲锋。大地震动越来越强烈。
“放!”
令旗挥下。
刹那间,天地变色。
十二门火箭炮同时发射,一百四十四枚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,划破晨雾,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。
紧接着,迫击炮的闷响连成一片,炮弹以更高的抛物线飞向敌阵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轰!轰轰轰轰!
第一轮火箭弹落地爆炸。
象兵集群正中,瞬间化作一片火海。高爆战斗部释放出炽热的火焰和成千上万的破片,战象厚实的皮革如同纸糊般被撕裂。
惨烈的象嘶声响彻河谷,那些庞然大物在火海中疯狂挣扎,背上的箭楼被掀翻,弓箭手如同落叶般被抛飞。
第二轮、第三轮接踵而至。
爆炸的冲击波叠加,形成恐怖的气浪。火焰吞噬了一切,浓烟滚滚而起,遮蔽了半个天空。原本整齐的象兵队列,此刻已是一片人间地狱——倾倒的战象、燃烧的木材、破碎的人体……
这一切,发生在不到二十个呼吸之间。
安南军后方,胡季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张着嘴,眼睛瞪得滚圆,看着远处那片突然爆发的火海,看着自己最精锐的象兵部队在火光中化为灰烬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胡汉苍脸色惨白如纸,喃喃道:“天火……这是天火……”
更恐怖的还在后面。
火箭炮齐射之后,迫击炮开始延伸射击。密集的炮弹如同雨点般落入安南步兵方阵。每一发炮弹落地,就炸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弹坑,周围的士兵如同稻草般被掀飞。
没有惨叫——因为爆炸声太响,盖过了一切。
只有无声的死亡在蔓延。
“雷罚……这是雷罚啊!”一个安南将领崩溃了,丢掉武器,跪在地上朝着明军方向磕头,“天神发怒了!天神发怒了!”
恐慌如野火般蔓延。
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,后排的士兵还在向前。
阵型开始混乱,互相践踏。而当他们看到那些从火海中逃出来的、浑身着火惨叫的战象冲向自己阵营时,最后的纪律也崩溃了。
“逃啊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十五万大军,如同退潮般向后溃散。刀枪丢弃一地,旌旗倒地任人践踏。士兵们只想离那片火海越远越好,离那些会喷火的“神器”越远越好。
明军大营,土司军队看傻了。
刚才还准备逃跑的土司兵们,此刻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火海,望着溃逃的安南军,仿佛在做梦。
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”一个土司头目喃喃道。
李景隆放下望远镜,脸上露出笑容:“三轮齐射,效果不错。”
徐允恭却皱眉:“胡季犁父子呢?”
“刚才还在城楼上,”李景隆道,“现在……看不到了。”
果然,多邦城楼上已经空无一人。
城北,胡季犁在一队亲兵的保护下,正策马狂奔。
他顾不上收拢部队,顾不上多邦城,甚至顾不上还在城中的家眷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逃!逃得越远越好!
他们身后,多邦城已经乱成一团。守军看到主力溃败,纷纷弃城而逃。城门大开,百姓携家带口涌出,与溃兵混在一起,哭喊声震天。
明军这边,三轮炮击结束。
战场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伤兵的哀嚎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徐允恭下令:“传令——土司军队上前收缴俘虏。新军自行车部队,追击溃兵!”
“是!”
命令通过大喇叭用安南语反复广播:“缴枪不杀!跪地免死!”
土司军队这才如梦初醒,呼喊着冲上前去。此刻他们再不害怕——败兵如山倒,还有什么好怕的?
一个个如同捡便宜般,将跪地求饶的安南兵捆起来,抢夺他们身上的财物。
新军的三千自行车部队则如同离弦之箭,沿着大路小路追击溃兵。自行车在泥泞中虽然不快,但比两条腿跑还是强多了。更何况溃兵早已丧胆,看到明军追来,大多直接跪地投降。
午时,战场归于平静。
多邦城上升起了明军的旗帜。城内还有零星的抵抗,但已不成气候。
徐允恭和李景隆骑马入城时,街道两旁跪满了安南百姓和降兵。他们低着头,浑身颤抖,不敢看那些骑着“两个轮子的铁马”的明军。
“清点战果。”徐允恭对副将道,“我军伤亡如何?”
“禀国公,”副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新军零伤亡!土司军在收缴俘虏时,有些安南兵反抗,伤亡百余人。俘敌……俘敌太多了,还没点清,估计超过八万!”
李景隆忍不住笑了:“胡季犁号称二十万,倒也不算完全吹牛——连民夫加起来,还真差不多。”
正说着,城外传来马蹄声。
西平侯沐春率两万云南精兵,紧赶慢赶,终于到了。
当他骑马进入战场时,脸上的表情从期待,到错愕,再到铁青。
战场上一片狼藉——烧焦的战象尸体、散落的兵器、跪了一地的俘虏、还有远处多邦城头飘扬的明军旗帜。
战斗……已经结束了?
而且看样子,结束得很快,很彻底。
沐春策马来到徐允恭和李景隆面前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二位国公……已经破城了?”
“西平侯来得正好。”徐允恭翻身下马,语气平静,“胡季犁父子跑了,但其主力已溃。我军零伤亡,俘敌八万余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只是土司军在收缴俘虏时,伤亡了百余人。”
沐春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零伤亡……俘虏八万……这仗打得,简直像是儿戏。可偏偏就是赢了,赢得如此彻底,如此不可思议。
他准备了两年,等着这场大战来建功立业。结果呢?连口汤都没喝上。
李景隆看着沐春变幻的脸色,心中暗笑,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:“西平侯,现在多邦城已下,但胡季犁父子逃脱,安南未定。我们打算兵发升龙城,彻底铲除胡氏。”
他指了指跪满原野的俘虏:“这些俘虏,就有劳西平侯的云南卫所兵看管了。我们新军兵力有限,还要继续南下。”
这话说得很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功劳我们拿了,善后的事你来。
沐春咬着牙,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。但他能说什么?仗是人家打的,城是人家破的,自己来晚了,怪谁?
“……好。”沐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俘虏交给我。二位国公放心南下,粮草后勤,云南全力保障。”
“那就多谢西平侯了。”徐允恭拱手,“另外,有劳西平侯先向京师发报报捷。我们这就整军,兵发升龙。”
说完,两人转身上马,去安排南下事宜。
沐春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的背影,又看了看满地的俘虏,忽然觉得一阵无力。
时代真的变了。
靠弓马娴熟、靠阵法严整、靠兵力优势打仗的日子,可能真的一去不复返了。
“侯爷,”副将小声问,“咱们……”
“收拢俘虏,清点战果,写捷报。”沐春疲惫地摆摆手,“还能怎样?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烧焦的战象尸体,转身离去。
夕阳西下,红河的水被染成血色。
多邦城之战,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两个时辰。
明军零伤亡,俘敌八万,破城一座。
消息传出,整个西南震动。
pyright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