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，春深。
文华殿偏殿内，电报机嘀嗒作响的声音已持续了10分钟。
朱棣站在电报员身后背着手，脚尖不自觉地轻轻点着地面。
当最后一段电文译出，电报员恭敬地将誊抄好的纸页呈上时，朱棣接过来，目光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——
“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辰时，我军抵达多邦城外……三轮火箭齐射，敌前沿崩溃……土司兵趁势掩杀……我军零伤亡，毙敌约两万，俘获八万……安南军溃退三十里……”
“好！”
朱棣突然爆出一声喝彩，吓了殿内侍立的宦官一跳。他将电文拍在案上，仰头大笑，笑声浑厚酣畅，在殿梁间回荡。
“三轮齐射！零伤亡！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着转向坐在一旁的王卓，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：“妹夫看见没有？十五万大军，三轮齐射！沐家在西南经营十年，不如徐允恭这三轮齐射！”
王卓放下手中的茶杯，脸上也带着笑意，但眼神平静得多：“殿下，捷报可喜，但这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。”
“预料之中？”
朱棣忽然收住话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在殿内踱起步来，靴子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妹夫，你知道吗？”朱棣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王卓，眼神锐利，“此战之后，我大明军中将再无所谓的‘名将’了。”
王卓抬眉：“殿下此言何意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
朱棣走回案前，拿起电文又看了一遍，仿佛要确认那些数字不是幻觉，“有了这等武器，有了军校培养的标准将官，打仗就不再是将领个人谋略、勇武的比拼。只要按照操典，把武器的威力发挥出来，就能摧枯拉朽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中闪烁着某种超越时代的洞察：“以后的大明将领，不需要像徐达那样纵横谋划、更不需要常遇春那样身先士卒。他们要做的，是理解武器的极限，掌握后勤的计算，明白何时该炸，何时该停。”
王卓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殿下说得对，但又不对。”
“哦？”朱棣眯起眼睛。
“武器确实改变了战争的形式，但决定战争胜负的始终是人！”
王卓站起身，走到殿中悬挂的大幅南洋舆图前，手指落在安南的位置，“但殿下可曾想过，如果有一天，敌人也有了类似的武器呢？”
朱棣眉头一皱。
“或者说，如果战场环境不适合重火力展开呢？比如山地丛林、城市巷战、海岛登陆？”
王卓转过身，“我们的军校学生当然要学会‘把武器的功能发挥到极致’，但更要学会的是，当武器无法发挥时，该怎么办。”
他顿了顿，说出一句朱棣从未听过的话：“在我们那儿有句话，叫做‘穷则战术穿插，富则给老子炸’。”
朱棣先是一愣，随即品味出这句话的精妙，哈哈大笑：“妙！妙极！穷则战术穿插，富则给老子炸——真是把战争的本质说透了！”
笑罢，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：“妹夫说得对，是咱过于乐观了。武器不是万能的，终究还是看用武器的人。军校不仅要教怎么‘炸’，也要教怎么‘穿’。这个道理，要写进军校的教材里去。”
王卓拱手：“殿下明鉴。”
朱棣点点头，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。他的手指从多邦城一路向北，滑向升龙城，再扫过整个安南北部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“妹夫，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既然仗打得这么顺利，安南军主力已溃，升龙城指日可下……我们是否该考虑，一劳永逸？”
王卓心中一动：“殿下的意思是？”
“设立交趾布政使司。”
朱棣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将安南彻底纳入大明版图，像云南、贵州那样，派流官治理，改土归流，永绝后患。”
他的手指用力按在舆图上：“洪武初年，父皇就曾考虑过此事。后来因北元未平，西南土司不稳，才暂时搁置。如今我们有了这样的军力，安南又自己送上门来——”
王卓看着朱棣眼中那抹近乎执拗的光芒，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朱棣第一次想吞并安南。
在原本的历史上，永乐四年，朱棣派遣张辅率军征讨安南胡朝，大获全胜，设立了交趾布政使司。
然而这场胜利最终成为明朝的泥潭——安南反抗不断，明军疲于奔命，耗费钱粮无数，最终在宣德年间被迫撤出，成为朱棣一生中少有的战略挫折，也成了大明后世帝王心中的一根刺。
如今，历史重来，朱棣手握远超时代的军事力量，那个曾经的遗憾，那个本可避免的失败，正化作强烈的诱惑，在他心中涌动。
“殿下，”王卓深吸一口气，“臣以为，不可。”
朱棣眉头皱紧：“为何？以我军今日之战力，扫平安南易如反掌。”
“打下安南容易，统治安南太难。”
王卓走到舆图前，手指划过那些山川河流，“安南山多林密，民风彪悍，与中原文化迥异。我们若直接吞并，必陷入无穷无尽的治安战——哦，就是剿匪平乱，永无宁日。”
他看向朱棣：“殿下的目标是什么？是让大明成为一个庞大的、战乱不断的帝国，还是一个富庶、稳定、能够持续发展的文明？”
朱棣沉默。
“我们此战的目的，是震慑西南土司和藩属国，告诉他们大明有随时碾压任何挑战者的能力。”
王卓的声音清晰而坚定，“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。多邦城一战的消息传开，未来五十年，西南不会有任何人敢正面挑战大明。”
“那我们就这样撤军？”朱棣的语气中带着不甘。
“不是撤军，是转换方式。”
王卓的手指在安南周围画了一个圈，“把整个中南半岛——安南、占城、暹罗、真腊——都纳入大明的经济体系。我们输出工业品，他们提供原料和劳动力。我们的商船往来贸易，我们的银行提供贷款，我们的军校为他们培训军官……用经济和文化绑定他们，比用刀剑统治他们，成本更低，效果更持久。”
他顿了顿，加重语气：“更何况，我们现在真正的重心，应该是大明境内的工业化。铁路要修，工厂要建，教育要普及，财政体系要完善……这些都需要投入巨大的资源和精力。在安南打治安战，会吸干我们的财政，拖慢整个文明的转型进程。”
朱棣背着手，在殿内来回踱步。阳光透过窗格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
良久，他停下脚步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咱知道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，“可每当看到舆图，看到那片本该属于华夏的土地……罢了。”
他走到案前，提起笔：“那就电告徐允恭、李景隆和沐春，打下升龙城，扶持陈氏复国后，就准备班师。不过——”
朱棣抬起头，眼中闪过锐光：“胡季犁必须擒获，押解回京。安南经此一战，十年内无力再起波澜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王卓拱手，又补充道，“不过臣还有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电文里再加一句：对胡氏宗族及残余势力，不必赶尽杀绝，允许部分人逃往山区或邻国。”
朱棣笔锋一顿，抬眼看向王卓，眼中先是疑惑，随即恍然，最后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王卓啊王卓，”他摇头笑道，“你这是要给安南留下一颗钉子？”
“不是钉子，是平衡。”
王卓平静地说，“历史上陈氏复国后，不过两代就再次叛乱。我们若把胡氏杀绝了，陈氏在安南一家独大，用不了几年就会忘记大明的恩情，再生异心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：“留着胡氏残部，让他们在山区或邻国苟延残喘。陈氏就会时刻感受到威胁，就必须仰仗大明的支持来维持统治。而我们作为宗主国，只需坐在裁判席上，偶尔调解一下双方的矛盾，必要时‘主持公道’即可。”
朱棣盯着王卓看了半晌，忽然哈哈大笑，指着他说：“阴险！王卓，你是真阴险！”
王卓也笑了：“臣这是仁慈。让他们‘生于忧患，死于安乐’，总好过哪天忍不住造反，被我们灭族灭国吧？”
朱棣笑罢，提笔在电文末尾添上王卓的建议。写完后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卓。
“不过王卿啊，”朱棣的语气带着调侃，“你这又是微操前线战事，又是阻止扩大战果，又是要求班师回朝……前线将士要是知道了，怕是要骂你是秦桧咯。”
王卓一愣，随即失笑。
他想了想，走到电报员身边，俯身低声说了几句。电报员面露诧异，但还是点点头，在已经拟好的电文最后，又加上了一行小字。
“你加了什么？”朱棣好奇。
王卓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轻描淡写地说：“没什么，就是提醒一下徐允恭，升龙城外围的机枪阵地，最好向左移动五米——那里地势稍高，射界更好。”
朱棣先是一愣，随即爆发出更加洪亮的笑声。
殿外，春日的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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