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外边穿着长衫,里边套着棉袄,走在通往油纸坡的路上。
钟叶云说过,油纸坡的纸伞匠人最多,张来福想去碰碰运气。
他想雇辆马车,可车都被别人雇走了,路上行人很多,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。
走到中午,前方出现了一处路卡,有士兵盘查过往的行人。
这类路卡张来福之前也遇到过两个,就是问问来历和去向。他在人群之中排队过卡,可总感觉有人时不时看自己一眼。
他们一定是在看自己身上这件破衣裳。
张来福也觉得穿这件破长衫出来挺丢人的,可这件长衫能挡火,还能挡住何胜军的盘子,穿在身上挺踏实。
眼看要排到了张来福,他听到士兵在盘问前边的人:“车上装的什么?”
“一点年货。”
“去哪过年?”
“红柳村。”
这两个问题和之前的哨卡问的一样,张来福早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。
“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年纪,长得老实巴交,穿着一身青蓝长衫,衣服上都是窟窿,他擅长做纸灯的手艺,身边总带着竹条”
张来福心头一紧,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哨卡问的不一样,目前他没办法应对,因为这就是来找他的。竹条和其他做纸灯的用具都在木盒子里放着,暂时能藏得住,可身上这件长衫太扎眼了。
他转身要走,却被士兵拦住了:“干什么的,你往哪走?”
“我尿急。”张来福敷衍一句,还想走,可士兵不放行。
“有尿到前边尿去,我问你,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年纪,长得老实巴交,穿着一身青蓝长衫,衣服上都是窟窿,里边穿个棉袄,棉袄特别的大?”
张来福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。
没错啊,青蓝长衫,衣服都是窟窿。
这个士兵居然没认出来?
“我问你话呢,看没看见这么个人?”士兵冲着张来福喊了一声。
“没看见。”张来福摇了摇头。
“没看见就说没看见,在这瞎眈误什么功夫!”
士兵放张来福过去了。
张来福走在路上,反复看着自己的衣裳。
这到底出了什么状况?是我傻了,还是这几个当兵的傻了?
走了几里路,张来福觉得口渴,路边正好有个卖开水的,摊主拿着大铜壶,正招揽生意:“开水嘞,刚滚的开水嘞,天冷喝一碗,暖身不凉心嘞!”
卖开水,三百六十行里,食字门下一行。
这行营生看着简单,弄几个炉子,烧几壶开水在街边卖,两个铜钱一碗,一个大子儿一壶,多加两个钱,水里给加点白糖,再加两个钱,还能泡点茶叶。
大多数赶路的人都不舍得泡茶,买上一碗开水,泡干粮吃。
张来福只想解渴,买了一碗开水,刚碰了嘴唇,又放下了。
水太烫,进不了嘴。
张来福掏出来一个大子儿,递给了摊主:“有没有凉水?”
摊主没收钱,他上下打量着张来福:“对不住了客爷,我们这没凉水。”
张来福问摊主: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摊主笑道:“客爷,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,只是觉得穿您这身儿衣裳,不该来我这摊子买水。”“我这衣裳怎么了?”张来福还真觉得自己被冒犯了,就算穿得破了点,也不至于连一碗水都买不起吧?
“我没别的意思,客爷您再等等,一会儿水就凉了。”
两个铜钱的生意,摊主犯不上跟张来福多说,水放在那自己凉着,他又招呼别人去了。
张来福渴得厉害,看到摊主从水桶里舀水,装进茶壶里烧着,他也过去舀了一瓢,正要往嘴里送,却被摊主拦住了:“客爷,这个不能喝。”
“我给你钱。”
“客爷,我知道您有钱,可您给多少钱,我也不能让您喝生水,这么冷的天,您喝了生水,犯了病,可就倒下了,这缺德的生意我不能做。”
摊主说的是良心话,张来福看着水桶里凉水,他是真想喝一口,渴急了的人都知道,看见水的时候,是真的走不动道。而且当初他被困在破败的姚家老宅里,整整待了五天,当时就喝生水,倒也没什么事,可这水里的倒影是谁的?
张来福盯着水桶,看了好一会儿,从长相判断,这个倒影应该是他的。
可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,里边是白衬衫,还扎着一条黑领结。
张来福看了看水里的倒影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反复对比了好几次。
他问身上的长衫:“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?”
身上的长衫没说话。
摊主在旁边回话:“我没想做什么,就想劝您一句不要喝生水,您要非得喝,我也不拦您,出了事儿可不能赖在我身上。”
张来福听了摊主的建议,没喝生水,他掏了两个铜钱,让摊主往开水里加了点茶叶。
等了许久,水终于凉了一些,张来福连喝了三碗,却觉得温吞水不解渴。
现在解渴不是关键,他得找个地方弄清楚这件长衫是什么状况。
从水碗里看倒影,张来福依然能清淅的看到自己的燕尾服衣领。
可真扯起领子低头再看,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长衫。
这衣裳不仅能挡火,能挡盘子,现在还能用障眼法?
能用障眼法倒也是好事儿,要是没有障眼法,之前在路边的哨卡就已经被扣下了。
可这个障眼法有没有规律,什么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衣服?为什么自己看着还是那件破长衫?这些事还真得找个地方好好研究。
一直走到晚上九点半,张来福终于走到了油纸坡。
油纸坡也是一座县城,但和篾刀林不一样,这地方有城墙,也有城门。
城门还开着,有士兵盘查,张来福得找个地方确认一下身上这件长衫的状态,如果还是燕尾服倒还好说,如果变回了长衫还得赶紧换件衣裳。
可眼下也没有镜子,该怎么确认呢?
张来福四下找了半天,地上连个水洼都没看见。
要不自己做个水洼?
这附近连个树丛都没有,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干脆把这件长衫脱了?
长衫里边有棉袄,棉袄又肥又大,看着也挺扎眼。
把棉袄也脱了?
里边的短褂也是何胜军给的,一样不合身,况且这么冷的天,穿着短褂不是更扎眼?
这个问题一直被张来福给忽视了,来万生州这么久,他还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象样的衣裳。
他在城门口转悠了好一会,一名穿着蓝西装的男子走到近前,问道:“先生,第一次来油纸坡吧?”张来福点点头:“是第一次。”
“你是来做生意的?”
“来看看纸伞生意。”
“巧了,我也是第一次来油纸坡做生意,油纸坡的纸伞太出名了,你定了住处了吗?”
“还没呢。”
那男子按开了怀表,看了一眼:“都这个时间点了,你还没定下住处?”
他的怀表是亮银色的,做工非常讲究,表壳亮得象镜子一样。
借着怀表的外壳,张来福看见了自己的倒影,还是那件燕尾服,依旧配着白衬衫和黑领结。蓝西装的男子收了怀表:“我让朋友帮我定了一家旅店,地方还算不错,咱们遇上了,正好做个伴,要是有空房,你也开一间,要是没空房,咱们就挤一挤住下。”
张来福摆摆手道:“那多不好意思。”
男子倒是很大方:“这有什么,相识就是缘分。”
两人一并进了城,城门的士兵还是那几句话,两人都说来做生意,他们也没再多问。
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,张来福看着油纸坡的风景。路边的房子顺着山坡一路延伸,墙是粉白的,瓦是青黑的,看不到浓墨重彩,仿佛只能看到一笔笔古朴柔美的线条。
这小城秀气的跟水墨画一样。
一条小河穿城而过,在河边,张来福看到了不少店铺,很多店铺已经挂板(打烊)了,一把把油纸伞还在门口摆着,这些伞有颜色,红蓝青绿都有,在白墙黑瓦的背景下特别的显眼。
张来福道:“这伞不怕别人偷吗?”
男子笑道:“不怕,油纸坡遍地都是纸伞,这些店铺把纸伞当了幌子,天天放在门口,也没人偷。”“看来这是油纸坡的习俗。”
“是啊,是习俗。”男子四下看了看。
“这习俗挺好的。”张来福微微点头,这男子第一次来油纸坡,对习俗还挺了解的。
穿过两条马路,男子把张来福带进了一条巷子:“客栈就在前边。”
张来福跟着男子进了巷子,走不多时,男子突然放慢了脚步,从两人并肩而行,慢慢走到了张来福的身后。
他把自己的腰带抽了下来,从身后猛然套住了张来福的脖子:“先生,一看你就是有钱人,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张来福左手扯住了腰带,没让腰带勒住喉咙,他回头问那男子:“你能不能借我点钱花?”男子一愣神,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。
现在不能多想,他手上赶紧加劲。
张来福一晃右手,从袖子里甩出来一条伞骨,回手一捅,扎穿了男子的手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