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仔细看了看老太太手里那把伞,伞柄不长,但结实光滑,末端还能看见骨结。
“这伞柄是大腿骨做的?”
老太太摸了摸伞柄,点点头:“你还挺识货的!”
张来福又看看伞面,伞面稍微透明,能清淅的看见纹理。
“这伞面是你老头子的肚皮?”
老太太白了张来福一眼:“光是肚皮哪够?为拼上这个伞面,全身的皮都用了一大半。”
“那这伞骨是什么材料?”
“都是肋骨做的。”
“你老头子才几根肋骨?这也不够用啊!”
老太太一听这话,还有点惭愧:“主伞骨是肋骨做的,有些伞骨也拿别的骨头替换了一下,但肯定结实耐用。”
张来福一脸挑剔的看着雨伞:“这线的材料怎么样?”
“用俺老头子腿筋穿的,万年牢呀!”
张来福微微点头:“这么看着,做工用料都还过得去,这伞我收了,五十个大子儿。”
老太太一咂嘴唇:“五十大子儿不象话了,这一把伞你不得给两个大洋?”
“两个大洋太多了,你这伞再怎么好,也是个旧的。”
老太太不服气:“旧的怎么了?你到街上看看去,那老瓷器,老字画,老茶,老酒,老家具,哪个不值钱?俺老头子都这么大岁数了,这年份你不得给算进去?”
张来福琢磨了一下:“行吧!两块就两块!”
他这给了钱,老太太准备给伞,老修伞匠急了:“老婆子,你这脑仁子是不是也做到伞里去了?这伞能卖么?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:“不能卖吗?我刚才护着你,你也不念我的好。”
张来福生气了:“不卖伞,你跟我扯什么淡?”
老太太瞅瞅老头子,又看看张来福:“他不让卖的,不是我不卖”
“不卖拉倒,你把钱还我!”
老太太又看看老头子,老头子喝道:“把钱给他!”
张来福收回两块大洋,看着老头子道:“破东西,你还当宝贝了!”
老头子瞪圆了眼珠子:“本来就是宝贝,凭什么就卖你?”
“过了这村没这店,两块大洋还不卖,你还想卖多少?”
老头子冷笑一声:“不用你操心,到大街上,两百大洋,有的是人疯抢!”
“还两百大洋,你做梦去吧!”
“咱走着看着,两百都算少的!”
“行!咱看着!”张来福气呼呼的走了。
老太太寻思了一会儿,对老头子说道:“他走了。”
老头儿哼了一声:“走就走了呗,你还真怕这伞卖不出去?”
“你还真卖伞呀,他跑了!”老太太拄着拐杖追出去了,老头在后边跟着。
一边追,老太太一边埋怨:“别人入魔傻了八成,你是傻了十成,你从里到外都傻冒烟了。”老头也生气:“你不傻,你两块大洋就把我卖了!”
老太太腿脚不行,跑得费劲:“老头子,你能自己走不,别总让我抱着你!”
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腿:“我这不是自己跑呢么?谁用你抱了?”
老太太把手里雨伞扔给了老头:“那你自己抱着自己!”
老头抱着雨伞跑了一会儿,觉得费劲,又把雨伞扔给了老太太:“最近吃得多,我好象变沉了。”两人一路争执,一路追,张来福在前面撒开双腿一直跑。
上次跑这么快,还是在黑沙口,当时被于掐算追杀,张来福攥着李运生的符纸,一路跑回了林家老宅。那次跑得真拼命,第二天腿都抬不起来。
后来在姚家大宅那次跑得也拼命,哪次跑得更快一点?
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心思想这个!
张来福一路跑到了汀兰桥,这座拱桥连着雨绢河两岸。对岸的明远镜局还亮着灯,张来福准备过河,去镜子铺打探一下情况,刚走到桥中央,却见老修伞匠站在了面前。
回头再看,老太太拄着拐杖,已经追到了身后。
张来福看着两人问道:“不是不卖伞吗?你们还跟着我干什么?”
老太太喘了半天:“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卖伞,我是为了要你的命。”
张来福问:“咱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我命?”
“那是因为呀,你们的命都值钱,有人出了高价”老太太喘的厉害,说话费劲。
老头子非常淡定:“老婆子,要不说你这体格不行,我跑了这么远的路,一点都不喘!”
老太太恨道:“我抱着你跑的,你喘什么喘?”
张来福觉得不是这样:“这和抱不抱着没关系,老爷子这体格就是比你好。”
老头子冲着老太太笑道:“你听听人家怎么说,你不行就是不行…”
“别听他瞎扯了,赶紧把生意做了!”老太太朝着张来福冲了过来,张来福从背后摘下来油纸伞,往老太太脸上戳。
啪!
老太太手腕一颤,伞头打伞头,轻松把张来福的雨伞挡出去了。
张来福挥伞横扫,老太太转了转伞把,又给挡出去了。
练了这么多天手艺,张来福出伞的速度相当快,可连出了几招,都被老太太轻松挡下。
“用伞和我打,你还差得远!你不是打鼓的么?你打两声我听听!”老太太眼神不好,她看不清张来福,可每次出手又稳又准。
张来福迎头再打,老太太举起手里的雨伞随意招架,张来福砰的一声把伞打开了,一团石灰撒在了老太太的脸上。
破伞八绝第一绝,打手上脸,张来福自知手艺比不上老太太,他把打手的步骤给省了,直接往脸上撒石灰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老太太捂着眼睛奋力揉搓,她眼睛本来就不好,被石灰这一烧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张来福左手抡起雨伞,右手抡起灯笼,横竖两下,把老太太从桥上打到了桥下。
老头一看老太太挨打了,这回可急了,从伞挑子上摘下来一把破伞,刺向了张来福的后脑勺。张来福知道老头冲上来了,他用油纸伞架住了老头的破伞,油纸伞里崩出来一根伞骨,正戳在老头的脑门上。
破伞八绝第三绝,断骨夺命。
这招本来练得不熟,可仗着有油纸伞配合,伞骨戳到老头脸皮里了。
老头似乎没觉得疼,他只是觉得张来福这手段太古怪:“你这是跟谁学的武艺?”
“这是我独门绝学!”张来福一按伞柄,又一片石灰,撒在了老头脸上。
老头可不怕石灰:“还是不疼,你撒这东西没用啊,想知道为什么没用吗?”
砰!
张来福抡起灯笼杆子,打在了老头脸上,老头笑容不改。
“你说为什么我就不疼呢?你说为什么呢?”老头抡着雨伞,直接往张来福头上打,全然不顾及张来福会不会反击。
张来福右手拿着雨伞招架两合,左手扔了灯笼,掏出了木盒子,一下拍在了脸上。
梆!
老头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。
梆!
“疼不疼?”张来福抡圆了木盒子,又拍了老头一下。
老头子的骨头都做了雨伞了,张来福自然知道他是鬼,只是不知道这老鬼为什么听得见也看得着。刚才跟他一通乱打,就是为了让他放下防备,等找准了机会,再用木盒子结结实实给他这两下。老头一时没缓过神,又被张来福照头砸了一盒子,直接掉到了桥下。
他拉着老太太从河水里站了起来,两人脸上都没了笑容。
老头子拉着老太太跳到了桥上,拎起了自己的伞挑子:“闹得差不多了,该动真格的了。”老太太叹口气道:“这么多年没人陪咱们耍过,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了。”
“舍不得也得收了他呀!”老头子给老太太擦了擦眼睛,“这是咱们挣来的生意,总不能便宜了别人。”
张来福一路跑进了明远镜局,掌柜的一抬头,打起了招呼:“客爷,您又来了?”
今天张来福穿着一身黑皮袄和一条单裤,和之前的月牙青长衫差别很大,可掌柜的还是认出来了。认出来了也好,张来福走到柜台前问道:“城里怎么没人?是不是沉大帅打进来了?”
“打进来了?”掌柜的一惊,“他真的打进来了?他打进来了可怎么办?咱这生意还能做吗?”张来福想了想:““应该能做吧?沉大帅也没说不让卖镜子。”
一听这话,掌柜的松了口气:“能做生意那就不怕了,他打就打吧,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。”“他要抓魔头,你怕不怕?”
掌柜的一笑:“您真会说笑话,我怕什么呀,我又不是魔头。”
“他要是见谁抓谁呢?”
“不能!”掌柜的摆摆手,“沉大帅的地界多了去了,地界上的人也多了去了,他要见谁抓谁,那人还不得让他抓绝了?”
张来福在铺子里扫了一眼,墙上大大小小挂着的都是镜子,镜子对着镜子,照出来两人层层叠叠的身影。
“掌柜的,铺子里就你一个人?”
掌柜的点头道:“可不就我一个!伙计们都没开工呢,我这没急活儿,存货有的是,让工人们多歇两天不也挺好。”
“是挺好,”张来福深吸了一口气,闻到了些许甜味,“掌柜的,劳烦你说句实话,这是什么地方?”掌柜的一怔:“这是什么地方您还不知道?您也不是第一次来了!”
“我也觉得我不是第一次来了。”张来福觉得这地方和姚家大宅很象,那座破败的姚家大宅。掌柜的指了指门口:“这是明远镜局呀,您在我这买过镜子,您忘了?”
“没忘,六块大洋!”
掌柜的笑了:“当时我们账房说我生意做亏了,那镜子本钱就六块,工钱还没算呢。
可我觉得不亏,我就知道您还得再来!跟您这样的老主顾,还算什么工钱,您看看哪面镜子合意,价钱咱都好说,咱们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“你都这么说了,那我肯定再买一面镜子!”张来福假装看着镜子,正想找个机会离开镜子铺,忽听掌柜的说道:“客爷,您先挑着看着,我这又来客人了。”
张来福回头一看,但见那老太太满身是水,抱着雨伞站在了门口。
“老人家,您买镜子?”掌柜的开门迎客。
老太太没有进门:“装什么糊涂?不认识我吗?我不买镜子,我来找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