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一行人,秦浩然回到堂屋。又开始了,撰写送往县里及周边乡绅的请柬。
这次,秦德昌半靠在榻上:“府城的帖子你安排好了,接下来,是县里和周边的。我这身子不争气,走动不得,但该请哪些人,心里还有本帐。你记下。”
口述着需要邀请的名单:县令、县丞、主簿、教谕、训导等县衙官员及学官。
当年秦浩然开蒙的私塾先生,本乡的乡绅耆老,左近几个村的里正,与秦家有些往来或曾有帮助的商铺东家……林林总总,又是好几十号人。
秦浩然铺开纸笔,秦德昌说一个,他记一个,并简要注明身份、关系。秦禾旺这次没打瞌睡,主动承担了跑腿、换茶水、研磨等活计,听得津津有味,偶尔插嘴问一句:
“这个张老爷是不是镇上开布庄那个?”
倒也帮秦浩然理清了些关系。这一写,又是整整一个上午。
午后,秦浩然将请柬按重要性和地域分门别类。
送往县城给县令、县丞、主簿、教谕以及那位蒙师的,最为重要,秦浩然决定亲自去送。
其馀各乡镇的乡绅、里正等,则交给秦安禾去送。
次日一早,秦浩然便带着秦远山和秦禾旺,乘着族里的牛车,晃晃悠悠出了村,前往县城。
看着身旁想摆出稳重点样子的堂哥,秦浩然忽然起了些恶趣味,用手肘碰了碰秦远山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堂哥听见:
“大伯,我看禾旺哥年纪也不小了吧?是不是该给他说门亲事了?我可早就准备好大红包了哦!”
秦禾旺冷不防听到这话,耳朵尖腾地就红了,梗着脖子,想反驳又不知说啥,眼神里面闪过一丝羞涩,又有些期盼。
秦远山被侄子这么一问,先是一愣,随即也来了谈兴:
“谁说不是呢!他娘,还有他姐,早就开始留意了,现在你出息了,他们这眼光啊,也跟着水涨船高喽!
托媒人说了几家,不是嫌人家姑娘陪嫁少,就是嫌门第不够,要我说,娶个邻村知根知底,勤快能干的姑娘就挺好,踏实过日子!”
秦禾旺一听不乐意了,立刻反驳:“爹!那都是老黄历了!我现在也在府城见过世面了,人不能总想着土里刨食吧?”
声音越说越小,但意思却明白,想找个城里姑娘。
秦浩然看着堂哥这又急又羞的样子,忍着笑,故意接过话头:
“禾旺哥的想法,倒也不是没道理。他在府城酒楼做了两年跑堂,见识、谈吐确比一般乡下后生强些,人模样也周正,想寻个条件好些的姻缘,人之常情。”
“不过,大伯的顾虑也对,踏实是本分。我倒是另有个想法。”
秦远山和秦禾旺都看向他。
“禾旺哥日后肯定是要跟着我办事的,读书或许不成了,但打理外务,人情往来,是一把好手。
跟着我,难免东奔西跑,初期定然是不稳当的。
所以我在想,或许可以先给他说门亲事,成了家,留个后,让大伯和大伯母安心。
当然,这媳妇的人选,自然要挑好的,既要明事理,能持家,也要能理解禾旺哥日后可能常不在家。城里乡下倒不必太拘泥,关键是人家姑娘品性要好,家里也要通情达理。”
这一番话,秦远山听得愣住了,光想着儿子娶媳妇过日子,哪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?
仔细一想,侄儿考虑得确实周全,立刻道:“还是浩然你想得远,就按你说的办,这小子以后就交给你管,他的亲事,你也帮着掌掌眼!”
秦禾旺则是听得心潮起伏。
原先那点要找城里姑娘的念头,被秦浩然这番安排冲击得七零八落,但仔细品味,又觉得这安排踏实,既有责任(留后),又有前途(跟着浩然),还考虑了他未来的家庭。
秦禾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摸了摸后脑勺,吭哧了半天,没说出反对的话来,眼神里那点羞涩的期盼,却渐渐化开。
变成了一种对未来的憧憬,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,一个胖娃娃,还有跟着浩然闯荡的前程……好象,也挺好?
秦浩然见堂哥这样子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便笑着转移了话题,对秦禾旺道:
“未来的秦大管家,别光顾着想媳妇了,这赶车的活儿,是不是也该练练手?总不能以后出门,还让大伯给你赶车吧?”
秦远山也哈哈一笑,将鞭子塞到儿子手里:“对!练练!就从这儿到镇上,这段路平,交给你了!可别把咱们的解元公颠到田沟里去!”
正沉浸在媳妇孩子热炕头美好憧憬中的秦禾旺,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砸得有点懵。
接过父亲的鞭子,心里想着事儿,手上就没个准头。
老牛走得好好的,禾旺硬是要一声轻喝驾,还要挥舞一下手里的鞭子,却没控制好力度和角度,扫到了牛屁股侧面。
那老牛吃痛,又受了惊,猛地朝旁边一窜!
“哎哟!小心!” 秦远山反应极快,一把抢过缰绳,死死拽住,脚也蹬住了车辕。
牛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半边轮子都碾到了路边的草坡上,差点侧翻!好在老牛毕竟温顺,被秦远山用力拉住,很快又回到了正路。
车里的秦浩然也惊了一下,连忙扶住车栏。秦远山稳住牛车,回头就对着儿子劈头盖脸一顿骂:
“你个混小子!想啥呢?魂儿丢啦?差点把车赶沟里去!就你这毛手毛脚的,还管家?管个屁!鞭子是你那样甩的?看着点路!”
秦禾旺被骂得灰头土脸,刚才那点美好憧憬全吓飞了,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秦浩然忍着笑,打圆场道:“大伯息怒,禾旺哥是头一回,生疏难免,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牛车在秦远山稳健的驾驭下,平安抵达了清水镇。
他们要先拜会秦浩然的蒙师,镇上学问最好的李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