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崇文书院门口,秦禾旺却死活不肯进去,扭扭捏捏道:“浩然,你们去吧,我看着车…我,我当初在书院…跟人打架被李夫子赶出来过,没脸进去……”
秦远山一听,又瞪了儿子一眼。
秦浩然这才想起好象是有这么回事,笑着摇摇头:
“陈年旧事了,夫子未必记得。不过你既不想进去,就在外面等会。”
秦禾旺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。
秦浩然和秦远山这才整了整衣冠,提着备好的礼物,叩响了书院的门环,进了书院。
拜见李夫子,又是一番师生叙旧。
见到昔日的学生如今已是解元之身,李夫感慨万千,不住地说“青出于蓝”,“老怀大慰”。
秦浩然态度极为恭谨,执弟子礼甚恭,将中举之功归于夫子当年启蒙教悔,又详细询问了夫子身体起居。
李夫子对送上的请柬欣然应允,捻须笑道:“我虽朽迈,必当前往叼扰,以贺盛事!”
离开书院,继续赶往县城。给县令、县丞、主簿等官员送请柬的过程,比预想的顺利。
新县令对这位本县新出的解元颇为看重,不仅客气地收下请柬,还特意留秦浩然在县衙后堂用了顿便饭,由县丞、主簿作陪。
席间自然少不了一番考校问询,谈谈学问,问问省城见闻,也涉及些地方风物。
秦浩然举止得体,应答从容,既不失读书人的清雅气度,言谈间又透着对世情的通达,让几位县官暗自点头,觉得此子确实不凡,前途可期。
相比之下,同桌的秦远山和坐在下首的秦禾旺,则是浑身不自在。
县衙的威严,官员的袍服,精致的菜肴,在他们看来,还有那些文绉绉的谈话,都让他们如坐针毯,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,只能埋头吃菜,秦远山更是紧张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。
一顿饭下来,两人都没吃出什么滋味,只觉得比干了半天重活还累。
傍晚时分,三人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。
躺在客栈的床铺上,秦远山还在咂摸嘴,觉得象做梦一样:“我的老天爷,我秦远山也有跟县太爷一桌吃饭的一天?浩然,你大伯今天这腿肚子,到现在还转筋呢!”
秦禾旺也心有馀悸地附和:“是啊,那些大人说话,我一句都插不上,光听就觉得脑袋嗡嗡的。”
秦浩然看着他们这模样,不由失笑,故意打趣秦禾旺:
“所以啊,未来的秦大管家,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。光会跑腿、打架、赶车(虽然还赶不好)可不行。
这待人接物、察言观色、应对场面,都得下功夫练,这可比酒楼难多了。
今天这县衙后堂,算是个小场面,以后跟着我,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场面,你得早点适应。”
秦禾旺脸一红,想反驳说“我打架那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……”
可想想今天自己赶车出的洋相,在县衙后堂那副鹌鹑样,话到嘴边又蔫了,只能嘟囔道:“练就练…谁怕谁…总有一天,我也能…”
秦远山看着侄儿和儿子,一个沉稳大气,一个虽毛躁却也有股机灵劲儿,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满足。
送请帖的大事初定,接下来便是繁琐的举人宴筹备了。
这不仅仅是吃饭,更是一场涉及秦氏脸面的宴会。
秦浩然与族老们反复商议,定下了基本的物资清单。
秦远山和几位族中得力汉子负责具体采买。
首先是肉食:猪肉定了八头肥猪,羊八头,鸡二百多只,这些都需要提前到县城的牲口市或可靠的肉铺预定。
鸭子和鸭蛋倒是不用外买,柳塘村族里就足够了。
鱼则是干了两个村的池塘,捞上来的鲜鱼,一部分现做,一部分风干备用。
最关键的后厨总管,秦浩然交给了秦秋收。
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在府城江汉酒楼,学了将近两年,从洗菜切配到看火候、学摆盘,都默默记在心里。
秦浩然考校过他几次,发现他对宴席流程,食材搭配,甚至成本核算都有出乎意料的理解。
“秋收,这次流水席,前后三天,预计每日午晚两顿,招待全村乡亲及邻近村来看热闹的人。
主席安排在流水席第一天中午,宴请官员、师长、乡绅等贵宾,约摸十桌,每桌八人。
这摊子事,我交给你总揽,需要多少人手,什么物料,你列单子,族里全力支持。”
秦秋收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仔细想了想,才慢慢开口:
“浩然,我可以试试。流水席的菜式,我想好了,主打一个实在和喜庆,四荤四素一汤,大碗装,管饱。主席的菜,要精致些,八冷碟、八热菜、两道点心、一汤一羹,江汉酒楼常见的宴客规格,食材用好些,摆盘要漂亮。
人手至少需要二十个踏实勤快的婶子大娘帮忙洗切烧火,还要五个手脚麻利、模样干净的小子跑堂上菜。
灶台得临时搭,至少十口大锅同时开火。碗筷盘碟缺口很大,得租借…这些,我今晚就能把详细单子列出来。”
秦浩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!就按你的想法办。单子列好直接给三叔公支取钱物。需要协调人手,找你安禾哥。你只管后厨这一摊,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另一边,三叔公则主动接下了祭祖仪式和宴席礼仪相关的筹备工作。这是他的老本行,也是最看重传统规矩的领域。
祭品需要三牲(猪、牛、羊头,牛以鸡代)、五谷、时鲜水果、香烛纸马,仪式流程、祭文撰写、族人站位,乃至宴席上宾主座次、敬酒顺序,都有一套老规矩,丝毫乱不得。
三叔公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,撰写流程,时不时查询《礼记》。
家家户户都被动员起来,扫洒庭院,清理道路,借出桌椅板凳。
男人们负责重体力活和对外采买,女人们则聚在一起,清洗大量的碗碟,准备蒸制主食,腌制菜蔬。
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,追打着,叫嚷着,比过年还要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