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中,秦家祠堂缓缓打开。
秦浩然立于村口石阶上,身后是秦守业、秦安禾、秦禾旺等一众族人等侯。
远处,村道上已隐隐传来了车马粼粼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宁静。
赴宴的宾客,开始到了。
最先抵达的,是一辆略显简朴的青幔小车,在一位老仆的驾驭下,稳稳停在村口。
车帘掀开,一位身着儒衫,头戴方巾,须发皆已花白的老者,被李松遥搀扶着下了车。
正是秦浩然的蒙师,清水镇崇文书院的李夫子。
秦浩然见是恩师,立刻快步迎下台阶,抢前几步,撩起公服前摆,便要行大礼。
李夫子却已先一步伸手虚扶,脸上露出欣慰至极的笑容,连声道:“不用行礼,今日老夫来讨一杯酒水而已”
“夫子此言,折煞学生了,若无夫子当年启蒙教悔,为学生打下根基,焉有学生今日?师恩如山,永世不忘。夫子快请!”
亲自搀扶着李夫子,从祠堂正门进入,引往早已备好的偏厅歇息,那里有热茶和精细茶点等侯。
紧随李夫子之后抵达的,是镇上几位商铺东家,乡间富户。
他们乘坐牛车,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。
此时,便见秦家安排好的喊礼人,开始发挥重要作用:
只见送礼的队伍在祠堂前指定的空地将礼品一一卸下,摆放整齐。
那喊礼人整了整衣襟,上前一步,面对祠堂方向,用清淅洪亮的声音,高声唱报:
“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!河南行商‘东方孔明’东方家,赠——上等湖笔两匣,徽墨四锭,端砚一方,恭祝解元公文章锦绣,鹏程万里!”
“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!清水镇‘朱员外’朱老爷,赠——长白山老参一支,纹银五十两,恭祝解元公文星高照,早登金榜!”
“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!文河镇‘燕沧楠’燕掌柜,赠—— 杭绸二匹,,阿胶二盒,纹银三十两,恭祝解元公文星高照,早登金榜!”
“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!本乡‘趁你拉屎放炮炸你‘,赠——百年陈酿四坛,湘绣屏风一座,恭祝秦氏门楣光大,世代昌荣!”(坐小孩桌)
……
每一声唱报,都引得围观的村民和先到的宾客一阵低声赞叹和议论。
礼品未必件件价值连城,但这份公开的礼敬与祝贺,无疑将秦浩然和秦氏一族的荣耀与声望,推到了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度。
秦守业早已迎上前去,对这些士绅商户拱手致谢,言辞得体,既不卑不亢,又充分表达了感激之情,随后引导他们前往相应的席位局域,自有其他族人奉茶招待。
接着,本县及邻近县份的士绅名流也开始陆续抵达。
车马明显更为华贵,随从更多,带来的贺礼也更加丰厚惹眼。
秦守业此刻展现出了他近日历练的成果,面对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,虽内心紧张,但面上丝毫不露,按照秦浩然事先的提点,依据来客的身份、与秦家的关系亲疏,将其分别引导至不同的局域。
关系近些,地位高些的,引至靠近祠堂正厅的雅座。
稍远些的,则安排在外围布置同样用心的席棚。
整个过程忙而不乱,井井有条,让不少士绅暗自点头,觉得这秦家新崛起的族长,倒也有几分气象。
几乎同时,各乡镇的乡绅,里正们也结伴或单独到来。
他们多是骑马或坐骡车,带着颇具地方特色的贺礼。
负责这一块的秦安禾早已将人手分配妥当。
将来客按不同村镇引导至预先划定的不同休息局域,奉上粗瓷大碗泡的酽茶和农家炸制的茶点。
不同来源的宾客被有效区隔,互不干扰,却又都能感受到主家的周到安排,避免了可能的混乱与纷争。
而秦禾旺负责的局域,则是另一番,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热闹景象。
从十里八乡、十里八村赶来的秦家各房亲戚,如同涓涓细流导入江河,络绎不绝。
他们有挑着担子,里面是新收的糯米,晒干的红枣,自家腌的咸鸭蛋。
有牵着懵懂孩童,背着更小婴儿的妇人。
也有赶着毛驴、车上坐着全家老小的青壮汉子。穿着大多是粗布衣裳。
秦禾旺也迎接起来:
“三表舅!您老可算到了!这么大老远,腿脚不便还亲自赶来,快快快,里面歇着!柱子,快给三表舅搬个凳子,倒碗糖水!”
“二姑婆!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!这是您大孙子吧?嚯!长得真虎实!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!来来,虎头,到表叔这儿来,刚出炉的糖瓜,甜掉牙!”
“表姐夫!一路辛苦!车就停这边,驴子有人喂!弟妹和孩子们都来了吧?快进去,里面专门给娃娃们备了零嘴儿!”
“五婶,您这腌菜味儿真地道,老远就闻着香了!今晚席上可得让大伙儿都尝尝您的手艺!”
穿梭在亲戚堆里,拍肩拉手,问长问短,称呼准确,态度亲热又自然。
碰到长辈,躬敬有加。遇到平辈,插科打诨。
看见孩子,立刻变出糖瓜果子。原本还有些拘谨、生怕给解元公家丢脸的穷亲戚们,被这热情一感染,顿时放松下来,脸上笑开了花,七嘴八舌地寒喧着,气氛热烈又亲切,充满了宗族血脉间特有的温情与喧闹。
秦远山在不远处看着儿子虽然忙得额头见汗,却也有模有样,将一干亲戚招呼得妥妥帖帖,脸上不由露出了既欣慰又有些得意的笑容。
日头渐高,宾客越来越多,祠堂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,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。
精致的贺礼与朴实的土产并列,绸缎衣衫与粗布短褐混杂,官话雅言与乡音土语共鸣,构成了一幅生动无比的明代乡村社会人情画卷。
约莫辰时末(上午快九点),村口通往官道的方向,传来了清淅而富有节奏的锣声,以及衙役们中气十足的“喝道”声:“肃静——回避——”
原本喧腾的村口顿时为之一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声音来处。
最尊贵的宾客,终于到了。
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。
最前面是四名身着皂衣、手执“肃静”、“回避”牌匾的县衙衙役开道。其后是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官轿,轿帘低垂,代表着本县正堂,县令周大人的权威。
而令人意外且更加引人瞩目的是,在县令官轿之后,竟然还有一顶规制更高、更为宽大的绿呢官轿,两旁有更多随从护卫。再后面,才是府学王教授等人的马车。
队伍在村口停下。县令周大人率先下轿,他今日也换了公服,头戴乌纱,面白微须,四十上下年纪,显得精明干练。
并未立刻前行,而是快步走到后面那顶绿呢大轿旁,微微躬身等侯。
周县令轿帘掀开,罗知府从容步下。身着绯色官袍,胸前补子绣着云雁。
竟亲自前来为一个新科举人的宴席道贺,这规格之高,实属罕见,立刻引起了全场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秦浩然见此,心中也是一凛,但面上丝毫不显。
整了整本已十分齐整的衣冠,稳步迎上前去,在距离两位官员五步远处停下,撩起公服前摆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见官长之礼:“学生秦浩然,恭迎府尊、县尊驾临!寒村简陋,有失远迎,万望恕罪!”
罗知府,虚抬了抬手: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府尊、县尊一路劳顿,快请入内奉茶。”
罗知府含笑点头,在秦浩然和县令的陪同下,向祠堂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