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县尊此次给的三个缺,户房贴书、礼房知印、驿站攒典,皆属文吏或贴近文书的差役,虽无品级,却有机会接触公文帐册,了解官府运作,若谨慎从事,不仅自身可得安稳,亦可为族中传递消息,行些方便。”
“当初我父早逝,若无族中公田供养,我秦浩然岂能安心读书,一路考到举人?族人们胼手胝足,供我求学,此恩此情,重于泰山。
如今我稍有能力,得周县尊看顾,能为族中子弟谋得几个衙中进身之阶,使其能养家糊口,亦能为族里添些耳目依仗,不过是略尽绵力,回报于万一。‘当初族人供我,此刻我以力报之’。”
次日清晨,天光熹微。秦浩然早早起身,轻轻叩响了隔壁房门。
秦禾旺很快拉开门闩,他已穿戴整齐,正在整理一个结实的牛皮行囊,里面是远行所需的衣物和几件趁手的家伙什,捆绳索,还有火折子等杂物。
秦浩然进屋,关上房门,声音压低:“哥,我再问一次…你真的想清楚了?这一去南京,路途遥远,归期不定,少说也得三年。”
他看着秦禾旺的眼睛:“家里…春桃嫂子这胎怀得不易,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落地,博文也还小,正是需要父亲在身边的时候。族里如今产业多,你跑运输或者留在护卫队,也能安稳度日,照顾家里。若随我出去,风餐露宿不说,还得担着风险…”
秦禾旺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身来。脸上没有半分尤豫,反而带着一丝笑意:
“浩然,你这话从武昌说到家里,这一路上怕是不下十遍了吧?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罗嗦了?我秦禾旺读书不行,大道理讲不出。但我心里头亮堂!”
“咱们秦家,祖祖辈辈土里刨食,面朝黄土背朝天,能识得几个字的都少。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个文曲星,这是祖坟冒了青烟,是全族的指望!你读书、考试、做官,这条路,比我们种地、跑货、开铺子,难上千百倍,但也光明千百倍!”
秦禾旺转身,看着浩然:“你走的越高越远,咱们柳塘村秦氏一族,才有真正的奔头!春桃和孩子在家,有族里照应,有爹娘帮衬,我放心。我跟着你,护着你,让你能安心读书,安心做事,这就是我对这个家,对这个族最大的贡献!比我在家多挣几两银子,要紧得多!”
秦浩然望着堂兄坚定的眼神,不再劝慰,点头说道:“好。”
处理完家事与族务,秦浩然并未立刻动身前往武昌。
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,那就是办理会试结状。
举人参加会试,并非随意买张船票就能上京。
按照朝廷规制,须得先向籍贯所在地的布政使司提交正式的书面申请,即赴会试结状。
这份结状需详细写明: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何年何科乡试第几名举人,以及上三代的姓名及职业,以防冒名顶替、匿丧(隐瞒父母丧事)等舞弊行为。
更关键的是,需有三名可靠的担保人联署画押。
这三人通常须是:举人所在府、县的学官(如府学教授、训导,县学教谕、训导),以及一位同科的举人。担保人需在结状上郑重声明,担保该举人“身家清白,无冒籍、无匿丧、无过犯、品行端正,堪应会试”。
布政司审核无误后,才会出具加盖官印的会试保送公据。
这才是举人赴京赶考的合法资格凭证。若无此公据,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。
按照惯例,提前一两年办理好结状是常有之事,尤其对于计划远行游学的举子,更需未雨绸缪。
秦浩然首先去到景陵县学。
县学教谕姓吴,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,对秦浩然这个本县出的少年举人一向青眼有加。
听闻秦浩然来意,吴教谕很是支持,仔细核验了秦浩然的乡试录科凭证,确认无误。
“游学南监,确是好事。”吴教谕提笔在结状上所在县学官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,并加盖了县学教谕的条戳,“不过浩然,你虽年轻,学问已有根基。南监名师虽多,亦需自有主见,莫要人云亦云。”
“学生谨记教悔。”
接着,秦浩然前往沔阳府城,拜会府学王教授。
看过结状后,提笔签名用印,勉励道:“少年老成,根基扎实。此去南监,当更上层楼。他日金榜题名,莫忘家乡。”
第三个担保人,秦浩然想到了同科举人赵文松。
赵文启年长秦浩然十五岁,家在府城,为人端方。
听闻秦浩然需要担保,二话不说便在结状上签了名。
赵文松笑道:“浩然弟此去南京,当如虎添翼,他日京城再见,愿同登皇榜。”
至此,三名担保人(府学教授、县学教谕、同科举人)齐全,结状内容完整。
秦浩然将所有文档整理齐备,返回武昌府后,亲自送往武昌湖广布政使司衙门,投递到专门负责此事的礼房书吏处。
办理异常顺利。不过等待了七八日,一份盖着鲜红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大印的“会试保送公据”便发到了秦浩然手中。
公据上清楚写明他的籍贯、年貌、乡试名次、三代,并注明“经查无误,准其赴试”,末尾是布政司相关官员的签署和日期。
秦浩然便可凭此证,在规定的年份,直接赴京师礼部投文,参加会试,无需再回原籍办理任何手续。
六月初三,宜出行。
武昌码头,晨雾未散。
秦浩然一行四人站在码头。
秦禾旺背着最大的行囊,秦铁犁、秦河娃各挑一副担子,里面是书籍、衣物和干粮。
秦浩然自己只背一个书箱,里面是最重要的典籍和笔记。
前来送行的有周永、张裕等几位同窗。
众人简单话别,没有太多伤感,读书人游学,本是寻常事。
“浩然,保重!”
“到了南京捎信来!”
“路上小心!”
秦浩然一一拱手还礼。
最后,他看向武昌城方向,转身登上官船。
这是一艘中型客船,船头插着官驿的旗号。
凭李参政的文书,他们可免费搭乘,食宿皆由驿站负责。
船夫解开缆绳,长篙一点,船缓缓离岸。
秦浩然站在船尾,望着渐行渐远的武昌城。
江风扑面,带着长江特有的湿润气息。前方,是千里之外的南京。
秦禾旺走到身边低声道:“浩然,江风大,别感了风寒,进舱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