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到来的第五天,前哨站迎来了一场暴雨。
雨水从清晨开始倾泻,战壕变成了泥河,简易板房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。医疗站里,宋墨涵正在给一名发烧的小战士输液,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宋医生!后山有老乡受伤!”一个满身泥水的侦察兵冲进来,“山体滑坡,埋了两个采药的老乡!”
宋墨涵迅速拔下针头交给赵小薇:“准备急救包,叫上苏医生!”她抓起雨衣往外跑,在门口迎面撞上闻讯赶来的顾锦城。
“我带人跟你去。”顾锦城已经穿戴整齐,雨衣领口紧束,露出利落的下颌线。
“太危险,后山的路——”
“所以才更要去。”顾锦城打断她,朝身后一挥手,“一班集合!”
暴雨中的山路泥泞不堪。顾锦城走在最前面,用军用铁锹在陡坡上挖出台阶。宋墨涵紧跟其后,急救箱在背上沉重地摇晃。苏晴和两名卫生员走在中间,赵小薇留在医疗站准备接应。
滑坡点在一片断崖下,碎石和泥土掩埋了半个采药人的窝棚。一个中年男人被压在横梁下,已经昏迷;另一个年轻些的趴在门口,腿被石块压住,正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先救清醒的!”宋墨涵跪在泥水里检查伤者。苏晴已经打开急救包,动作麻利地剪开伤者裤腿——胫骨开放性骨折,白骨刺破皮肉,在雨水中触目惊心。
顾锦城指挥士兵搬开石块。没有重型器械,全靠人力。他自己扛起最粗的那根横梁,额角青筋暴起:“快拖出来!”
两个士兵把昏迷的老乡拖出险境。宋墨涵扑过去检查生命体征——呼吸微弱,颈动脉搏动尚存。“需要立刻建立气道!”她从急救包中取出喉镜,雨水却不断打在镜片上。
一只大手伸过来,撑开雨衣在她头顶。顾锦城单膝跪在泥泞中,用自己的背挡住大部分雨水:“继续。”
宋墨涵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指,成功插入气管导管。接上简易呼吸囊,伤者的胸廓开始有规律起伏。
“苏医生那边需要夹板!”她转头喊道。
顾锦城已经从装备中抽出野战夹板,蹲到苏晴身旁。两人配合默契——顾锦城稳定伤腿,苏晴迅速清创、复位、固定,一气呵成。
“血压低,要补液!”苏晴抬头喊。
宋墨涵已经准备好了输液装置,但在暴雨中根本找不到血管。她咬咬牙,撕开伤者衣袖,在手腕处摸索——没有,肘窝——没有,最后在颈外静脉处摸到微弱搏动。
“颈静脉穿刺,帮我固定头部!”
顾锦城立刻上前,双手稳稳托住伤者头部。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,混进泥水里。宋墨涵屏住呼吸,针尖刺入皮肤,暗红色的血液回流——成功了。
输液瓶挂在士兵举起的步枪上,在雨中微微摇晃。
两个伤者初步稳定后,需要立刻转运。担架在泥泞的山路上行进艰难,每一步都可能打滑。顾锦城走在担架前侧,用绳索固定自己的腰,另一头拴在担架上——这样即使脚下打滑,也能用体重稳住担架。
宋墨涵跟在担架旁,一手举着输液瓶,另一手按在伤者颈动脉上监测脉搏。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使劲眨眼,睫毛上的水珠滚落。
“小心!”前方突然传来惊呼。
一段被冲垮的路面出现在眼前,宽约两米,下面是湍急的山洪。士兵们试图绕行,但山体两侧都是滑坡带。
“搭人桥。”顾锦城解开腰间的绳索。
“队长,太危险了!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顾锦城已经跳进齐腰深的水中,冰冷的山洪让他肌肉瞬间绷紧。他站稳后,朝对岸伸出双臂:“一个一个过,先把担架递过来!”
士兵们依次跳下,手挽手在洪水中站成一排。顾锦城站在最湍急的位置,水流冲击着他的胸口,他纹丝不动。
宋墨涵护着担架过河时,脚下突然一滑。眼看要摔倒,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她的胳膊。顾锦城在洪水中稳稳托住她,又迅速松开:“继续走。”
他的声音被水声掩盖,但宋墨涵读懂了唇形。
终于抵达医疗站时,所有人都成了泥人。赵小薇已经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,但宋墨涵和苏晴径直冲向手术室——骨折伤者需要紧急清创内固定,昏迷的那个要开颅减压。
“宋医生,你先换衣服。”赵小薇拦住她。
“没时间。”宋墨涵脱下湿透的外套,露出里面的军绿色衬衣,“准备手术。”
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。宋墨涵处理颅内血肿,苏晴负责骨折内固定。两个手术室同时进行,器械的碰撞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。
顾锦城在手术室外站了半小时,确认没有需要他协调的事务后,才去换下湿透的作战服。他肩膀的伤口被泥水浸泡,边缘有些发白。他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,重新包扎。
傍晚时分,手术全部结束。两名老乡都脱离了生命危险,被送进观察室。宋墨涵走出手术室时,脚步有些踉跄——连续站立工作近十小时,加上暴雨中的体力消耗,她几乎是强撑着。
走廊长椅上,顾锦城坐着睡着了。他头靠着墙,呼吸均匀,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。作战服已经换过,但头发还湿着。
宋墨涵放轻脚步,去储藏室拿了条干净毛巾。回来时,顾锦城已经醒了,正揉着太阳穴。
“头疼?”宋墨涵问。
“有点。”顾锦城抬眼看到她苍白的脸色,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宋墨涵走到他面前,用毛巾轻轻擦他还在滴水的头发,“伤口泡了脏水,容易感染。等会儿重新消毒。”
顾锦城没说话,任由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。毛巾很软,动作很轻,像对待什么易碎品。
“今天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很勇敢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宋墨涵说,“站在洪水里的样子,像座桥。”
顾锦城握住她的手腕,把毛巾接过来自己擦:“不是像,就是桥。战地医生和士兵,都是桥——把生命从死亡这边,渡到生存那边。”
这话说得太哲理,不像他一贯的风格。宋墨涵微怔,然后笑了:“顾队长今天很有文采。”
“跟军报编辑学的。”顾锦城也扬起嘴角,“上次开会,他说战地报道要有人性温度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医疗站。雨已经停了,天空被洗过一样干净,西边透出橘红色的晚霞。积水的地面倒映着霞光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食堂特意熬了姜汤。宋墨涵捧着搪瓷碗,小口小口喝着。辛辣的热流从喉咙暖到胃里,驱散了寒气。顾锦城坐在对面,一碗姜汤几口就喝完了。
“慢点喝。”宋墨涵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顾锦城放下碗,看着她,“你喝太慢,汤都凉了。”
“我喜欢慢慢喝。”宋墨涵说着,突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苏医生呢?”
“在给老乡家属打电话。两个都是山那边的村子,她用了军线转接。”
正说着,苏晴端着碗走过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怎么了?”宋墨涵问。
“年轻的那个,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哥。”苏晴坐下,苦笑,“世界真小。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两岁。”
空气沉默了一瞬。战地就是这样,随时可能遇见与自己的生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。
“他会好的。”宋墨涵轻声说,“你和顾队长处理得很及时。”
“多亏顾队长的人桥。”苏晴看向顾锦城,“我以前听哥哥说过,你在洪水中扛着门板让战友过河的事。今天亲眼见到,还是震撼。”
顾锦城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晚饭后,宋墨涵坚持要检查顾锦城的伤口。储藏室里,她拆开绷带,果然看到边缘有轻微的红肿。
“感染初期。”她蹙眉,“要清创,可能得重新缝两针。”
“你决定。”顾锦城坐在药箱上,看着她调配药水。
消毒时比上次疼,但他依然面不改色。宋墨涵动作尽可能轻,清创、上药、缝合,最后裹上干净的绷带。
“三天不能沾水,每天换药。”她交代,“要是发烧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顾锦城应着,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“这个,给你。”
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宋墨涵打开,里面是几颗红枣,已经有些干了,但颜色还红艳艳的。
“老乡塞给我的,说是自家晒的。”顾锦城说,“你最近脸色不好,补补血。”
宋墨涵捏起一颗红枣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很甜,带着阳光晒过的香气。
“你也吃。”她递一颗给他。
顾锦城摇头:“给你的。”
“命令。”宋墨涵学着他平时的语气。
顾锦城愣了愣,接过红枣,放进嘴里。两人在狭小的储藏室里,安静地吃着红枣,像分享什么珍贵的战利品。
窗外传来士兵们唱军歌的声音,是雨后难得的放松时刻。歌声穿过夜色,飘进小小的窗口:
“……我们是钢铁的桥梁,连接生死,贯通希望……”
宋墨涵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顾锦城问。
“想起你说的话。”宋墨涵把最后一颗红枣包好,放进口袋,“我们确实是桥。”
顾锦城看着她把油纸包仔细收好的样子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他伸手,指尖碰了碰她耳后的一小块皮肤——那里有道浅浅的疤,是大学时做解剖实验不小心划伤的。她说过,他记得。
宋墨涵瑟缩了一下,不是疼,是痒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她站起来,却被他拉住手腕。
顾锦城也站起来,空间顿时更挤了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雨后清新的空气。
“宋墨涵。”他叫她的全名,每次这样叫,都有重要的话。
“嗯?”
“等战争结束,”顾锦城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我们补办婚礼。按照你家乡的习俗,凤冠霞帔,八抬大轿。”
宋墨涵眼睛微微睁大。这话太突然,太具体,不像他会说的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顾锦城说,“不能让你委屈。”
宋墨涵鼻子突然一酸。她低头,看着两人紧挨着的脚尖——他的作战靴沾着泥,她的护士鞋已经洗得发白。
“好。”她说,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我等你八抬大轿来娶我。”
顾锦城笑了,真正意义上的笑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他低头,这次吻的不是额头,而是嘴唇。很轻,很快,像蝴蝶掠过花瓣。
分开时,两人都有些喘。宋墨涵的脸红透了,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抹了胭脂。
“我该去查房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不影响走路。”
于是这个夜晚,医疗站的值班医生身后多了个沉默的“保镖”。顾锦城陪宋墨涵查完所有病房,看着她和每个伤员说话,检查每个伤口的愈合情况。她的声音温和坚定,像深夜里的暖光。
查完房已经深夜。宋墨涵送顾锦城到医疗站门口,正要道别,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那个暖手炉,已经装好了炭,微微发烫。
“夜里冷。”他塞进她手里。
宋墨涵握着暖手炉,黄铜的温暖透过掌心传遍全身。她看着他转身走向营房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
回到宿舍,她点亮油灯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夹着顾锦城这些日子让信鸽送来的所有纸条。她一张张符平,按日期排好,然后在最新的空白页上写下:
“十一月十二日,暴雨。他说,战后八抬大轿娶我。”
写完,她看着这行字发呆,然后轻轻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,砸在纸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。
她把暖手炉抱在怀里,蜷缩在床上。炉身的梅花图案硌着手心,她却觉得安心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。清辉洒满战地,照在泥泞的路上,照在寂静的岗哨,照在每一个守夜人的肩头。
明天还有手术,还有伤员,还有无止境的工作。但此刻,宋墨涵抱着暖手炉,想着那个八抬大轿的承诺,觉得这个漫长寒冷的战争岁月,突然有了可以期待的尽头。
而在营房那边,顾锦城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他没在意。他想着她红透的脸,亮晶晶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我等你”。
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弹壳,“平安”两个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。他摩挲着那两个字,闭上眼睛。
信鸽总会飞越烽火。
他们总会等到黎明。
这一夜,战地无战事。只有月光、尘诺,和一个暖手炉的微光,在漫长的黑夜里静静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