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湿气,宋墨涵把那盒野山枣仔细收进储物柜,和顾锦城送的那枚弹壳放在一起。铁盒与木盒并排,一个冰冷坚硬,一个质朴温暖。
苏晴推门进来时,正看见她对着柜子微笑。
“啧啧,侦察队长送的?”苏晴凑过来,抓起一颗山枣扔进嘴里,“酸!他可真行,这季节还能找到这么红的野枣。”
“训练路上顺手摘的。”宋墨涵轻描淡写,却小心地把盒子又往里推了推。
“顺手?”苏晴挑眉,“后山那片野枣林在悬崖边上,上次卫生队想采点做药引,绕了两个小时才上去。你家顾队长这‘顺手’可真够费劲的。”
宋墨涵脸一热,岔开话题: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查房,换药,还有——”苏晴正说着,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两人走出医疗站,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训练场边,车门打开,下来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,肩章两杠四星,面容严肃。他身后跟着林静,还有一个个子高挑的年轻女军人,短发齐耳,背着一个硕大的医疗箱,看起来比标准装备重一倍。
“团长陪师部医疗处的人来了。”苏晴低声道,“那个背箱子的,应该是新调来的战地救护专家,听说是军医大特殊战伤专业的高材生。”
团长已经朝这边招手:“宋医生,苏医生,过来一下。”
众人集合在医疗站前的空地上。团长介绍道:“这位是师部医疗处的王处长。这位是秦雪医生,军医大特战医疗系毕业,专攻极端环境下的战伤救护。师里决定加强前哨站的医疗力量,秦医生将在这里工作三个月。”
秦雪立正敬礼,动作标准利落。她身高接近一米八,站姿挺拔如松,迷彩服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,连衣领的折角都一丝不苟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的那个特制医疗箱——帆布材质,侧面插着三根不同口径的引流管,外面挂着止血钳和手术剪,箱盖上用红漆喷着醒目的十字。
“秦医生带来了最新的野战救护技术和设备。”王处长接过话头,“从今天起,前哨站医疗队要进行为期一周的新技术培训。秦医生负责教学。”
秦雪的目光扫过医疗队每个人,在宋墨涵身上多停留了两秒:“我看了昨天的合练记录。基础不错,但救援效率还能提高百分之三十。今天下午开始第一课:战场快速检伤分类与分级转运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,语速快而精准,像手术刀划过空气。
宋墨涵和苏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——也有一丝兴奋。
正说着话,侦察队的晨练结束了。顾锦城带着队伍跑步回营,看见医疗站前的人群,脚步未停,只远远朝团长敬了个礼。秦雪的目光追随着他,直到侦察队消失在营房拐角。
“那位是侦察队长顾锦城?”秦雪忽然问。
“是。”团长点头,“你们可能需要配合训练。”
“听说过。”秦雪简短地说,转身提起医疗箱,“我需要一个临时教学场地,最好有模拟伤员和障碍地形。”
宋墨涵注意到她说“听说过”时,语气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停顿。
培训下午两点开始。秦雪的教学风格和她的人一样:高效、精准、不留情面。
她把医疗队带到训练场,让苏晴扮演重伤员,宋墨涵扮演急救医生,模拟一场炮火覆盖后的战场救援。
“假设你现在处于敌方火力压制区,听到炮弹呼啸声,判断落点距离五十米。”秦雪站在壕沟上方,手里拿着秒表,“你有十五秒时间完成检伤、止血、固定、拖拽隐蔽四个步骤。开始!”
宋墨涵刚蹲下身,秦雪就冷声道:“错!第一步不是检伤,是环境评估!你没抬头观察炮弹落点方向!”
第二次模拟,宋墨涵先观察再检伤,秦雪又打断:“太慢!重伤员出血量每分钟增加30毫升,你多花三秒观察,他就离死亡近一步!”
反复五次,宋墨涵后背已经被汗湿透。苏晴躺在地上小声嘀咕:“这位秦医生比顾队长训练新兵还狠……”
“战场上,敌人的子弹不会因为你是医生就拐弯。”秦雪收起秒表,跳下壕沟,亲自示范。
她的动作快得惊人:翻滚进入伤员身侧,同时抽出止血带,单手绕过大腿根部,拉紧、固定,整个过程不到四秒。然后她抓住苏晴的作战服肩部,利用腰腹力量一个翻身拖拽,两人一起滚进旁边的掩体。
全程,六秒。
医疗队鸦雀无声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秦雪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“这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,是战场上能活命的动作。”
宋墨涵深吸一口气:“秦医生,能再示范一次吗?我想学那个拖拽技巧。”
秦雪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:“可以。你体力不够,要用巧劲,核心发力,不是用手臂。”
两人在壕沟里反复练习。第三次尝试时,宋墨涵终于找到诀窍,将苏晴顺利拖进掩体。起身时,她看见顾锦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训练场边,抱着手臂看着这边。
他没有走过来,只是远远看着,目光在秦雪身上停留片刻,微微皱了皱眉。
晚饭时分,食堂里多了新话题。秦雪独自坐在角落吃饭,速度快且安静,二十分钟内起身三次去添菜——食量惊人。
“听说是军区大比武女子组纪录保持者,”一个卫生员小声八卦,“负重越野、射击、格斗,全是顶尖。本来要去特种部队当随队军医,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咱们这儿。”
宋墨涵端着饭盒,犹豫了一下,走向秦雪的桌子:“秦医生,不介意吧?”
秦雪抬头,点头示意她坐下。
“下午谢谢你。”宋墨涵说,“那个拖拽技巧很实用。”
“基本功。”秦雪扒了一口饭,“你身体素质一般,但学习能力强,手稳,适合做战地外科。”
这是很高的评价了。宋墨涵笑了笑:“还需要多练习。”
两人安静吃饭。过了一会儿,秦雪忽然问:“你和顾队长很熟?”
宋墨涵筷子一顿:“……嗯。前哨站就这么大,大家都熟。”
秦雪看她一眼,没再问,但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饭后,宋墨涵去储藏室整理新到的医疗物资,推开门却看见顾锦城在里面。他站在煤油灯下,正往一个小铁盒里装东西——是她早上给他的那个装糖的盒子,但现在已经空了。
“糖呢?”宋墨涵问。
“吃了。”顾锦城面不改色,把铁盒递过来,“这个还你。”
宋墨涵接过,发现盒子被仔细擦过,边缘磨平了毛刺,里面垫了层软布,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枚子弹壳——都是步枪弹壳,黄铜材质,擦得锃亮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练习用的空弹壳。”顾锦城说,“你不是要学打绳结?用这个当配重,比沙袋好。”
宋墨涵拿起一枚,弹壳底部刻着小小的日期,都是最近三个月内的。她忽然明白——这些是他每次实弹训练后,一颗颗捡回来的。
“秦雪医生,”顾锦城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,“我认识。”
宋墨涵抬头。
“三年前,军区特种作战选拔,她是随队医疗官。”顾锦城靠在储物架上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“我那一批,十二个人参加最终考核,在西南丛林极限生存三十天。第三天就有人重伤,秦雪一个人,在暴雨里做了六小时手术,把脾破裂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之后第七天,我们遭遇模拟敌袭,她为了掩护伤员转移,左腿被树枝贯穿。自己拔出来,简单包扎,拖着伤腿又走了二十公里,直到考核结束。”
宋墨涵握紧了手中的弹壳,金属边缘硌着掌心。
“她很厉害。”顾锦城总结道,语气里有种军人对军人的尊重,“你要跟她好好学。在战场上,她的那些本事,能让你活下来,也能让你救更多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宋墨涵想问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别的故事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顾锦城似乎看穿她的心思:“只是战友。选拔结束后,她调去了别的军区,再没见过。”他走过来,从她手里拿走那枚弹壳,又放回盒子,“别多想。她现在是你老师,好好学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顾锦城。”宋墨涵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野山枣很甜。”她说,声音轻而坚定,“以后……别去悬崖边采了,太危险。”
顾锦城看着她,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眼神软了下来:“嗯。下次走安全的路。”
他离开后,宋墨涵抱着那盒弹壳在储藏室站了很久。煤油灯噼啪作响,墙上是她一个人的影子。
第二天培训,秦雪开始教战场紧急气管切开术。用的是模拟人,但环境设置极其真实:模拟夜间、仅凭头灯照明、周围播放着炮火录音。
“战场吸入性损伤,呼吸道水肿,常规插管失败,你需要在一分钟内建立人工气道。”秦雪的声音在炮火声中依然清晰,“记住解剖位置:环甲膜,喉结下方,气管最表浅处。”
宋墨涵握手术刀的手很稳。她在医院做过无数次气管切开,但在这种模拟战场的压力下,还是感觉心跳加速。
“停!”秦雪按住她的手,“角度偏了三度。偏一度可能伤及甲状腺,偏五度可能切穿食管。再来。”
反复练习到中午,宋墨涵手腕酸痛,但动作已经精准到毫米级。秦雪终于点头:“合格。下午练胸腔闭式引流。”
午休时,宋墨涵在医疗站外活动手腕,看见秦雪在训练场单杠上做引体向上。迷彩短袖被汗水浸透,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。她一口气做了三十个,落地时气息平稳。
“秦医生体力真好。”宋墨涵递过毛巾。
秦雪接过,擦了把脸:“战场救护,体力是基础。你男朋友没告诉你?他当年选拔时,负重四十公斤奔袭五十公里,到终点还能做一百个俯卧撑。”
宋墨涵脸一红:“他不是……”
“全前哨站都知道。”秦雪打断她,难得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,“顾锦城看你的眼神,藏不住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宋墨涵耳根发热。
秦雪靠在单杠柱子上,仰头喝了口水:“他人不错。选拔那次,我腿受伤,是他帮我分担了一半医疗装备。二十公里山路,他多背了十五公斤。”
她转过头看宋墨涵:“珍惜吧。在这种地方,能遇见想共度一生的人,是幸运。”
这话从一贯冷硬的秦雪口中说出,格外有分量。
下午的培训刚进行到一半,紧急集合哨突然响起。不是训练哨,是真正的紧急出动哨。
广播里传来团长的声音:“后山三号巡逻道发生滑坡,有人员被埋!医疗队、侦察队,立即集合!”
所有人扔下训练器材冲向装备库。三分钟内,两支队伍已经在训练场集结完毕。顾锦城全副武装,正在做简报:“滑坡区域长约五十米,土石方量预计两百立方。已知有两人被埋,身份是通讯连检修线路的士兵。天气预报一小时后有雨,必须在下雨前挖出人!”
秦雪已经背好她的特制医疗箱:“医疗队分两组,一组随救援队进入现场,二组在安全区建立临时救护点。宋医生,你跟我进现场。苏医生,你负责临时救护点。”
命令清晰果断。顾锦城看了秦雪一眼,两人目光交汇,点了点头——那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战友才有的默契。
救援队冒着还在滑落碎石的危险进入滑坡区。顾锦城亲自带人挖掘,秦雪和宋墨涵在挖掘点旁待命。雨开始下了,不大,但让泥土变得更加湿滑危险。
“这里!”一个侦察兵大喊,“看到作战服了!”
所有人加快速度。第一个被埋者被挖出时,已经昏迷,但还有呼吸。秦雪冲上去,快速检查:“颅骨骨折,颅内压增高,需要立即降压!”
她打开医疗箱,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——甘露醇静脉推注,头部冰敷,颈托固定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
“送下山!快!”她指挥担架队,转身又冲向第二个挖掘点。
第二个士兵埋得更深。挖出来时,面色青紫,呼吸微弱。宋墨涵检查后发现是胸腹部受压,肋骨骨折可能刺伤了肺。
“张力性气胸!”她旁断,抬头看秦雪。
秦雪已经拿出胸腔穿刺包:“我来。你准备引流瓶。”
雨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服,秦雪跪在泥水里,凭触感定位,穿刺针准确进入胸腔。气体嘶嘶排出,伤员的面色逐渐恢复。
“固定,送走。”秦雪拔针,动作干脆利落。
两个伤员都被送下山后,雨突然变大。山体再次传来不祥的轰鸣。
“二次滑坡!撤!”顾锦城大吼。
所有人向安全区狂奔。宋墨涵脚下一滑,眼看要摔倒,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胳膊——是顾锦城。他几乎是把她提起来,半抱半推着往前跑。
刚冲出危险区,身后就传来轰隆巨响,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被泥石流完全掩埋。
安全区内,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喘气。宋墨涵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顾锦城的手臂,手指关节都白了。顾锦城没动,任她抓着,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拍:“没事了。”
秦雪在不远处清点医疗装备,抬头看见这一幕,又低下头,嘴角似乎弯了弯。
晚上总结会上,团长表扬了救援行动的高效,特别提到秦雪的战地救护技术:“今天两个伤员,如果没有现场及时处理,等送到山下至少死一个。秦医生,你立功了。”
秦雪起立敬礼:“职责所在。”
散会后,宋墨涵在医疗站写救援记录,顾锦城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姜茶。
“秦医生给的,”他说,“炊事班熬的,驱寒。”
宋墨涵接过,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。窗外还在下雨,敲打着铁皮屋顶。
“今天吓到了?”顾锦城问。
“有点。”宋墨涵诚实地说,“但更庆幸——庆幸学到了真本事,庆幸你把我拉出来了。”
顾锦城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等这次任务结束,我打结婚报告。”
宋墨涵手一颤,姜茶差点洒出来。
“不是临时起意。”顾锦城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沉静而坚定,“我想了三个月了。从你第一次在手术室连续站十二小时,出来时靠着墙睡着开始;从你为了救一个伤员,手被碎骨划伤缝了五针没吭声开始;从你收到家里信偷偷哭,转头又笑着给伤员换药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:“宋墨涵,我想和你结婚。不是等战争完全结束,是等这次轮战任务结束。我想每天早上给你采野枣,每天晚上陪你写病历,每次出任务都知道有人在等我回来。”
煤油灯下,他的眼神像深潭,藏着千言万语。
宋墨涵眼眶发热,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上还沾着今天救援时留下的泥点。她想起父母信里的担忧,想起战地的炮火,想起随时可能响起的紧急集合哨。
然后她抬头,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:“好。等任务结束,我们打结婚报告。”
顾锦城伸出手,粗糙的掌心向上。宋墨涵把手放上去,两只沾着泥点和药渍的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两人迅速分开。秦雪推门进来,看见他们,挑了挑眉:“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?”
“秦医生。”宋墨涵抹了抹眼角。
秦雪装作没看见她红了的眼睛,把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:“今天的救援案例分析,我写了个总结,你可以参考。里面有一些战地救护的进阶技巧。”
“谢谢秦医生。”
秦雪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柬。我随礼——送你们一套特制战地急救包,结婚纪念日上山野营用得上。”
门关上,宋墨涵和顾锦城对视,都笑了。
雨还在下,但医疗站里温暖如春。宋墨涵翻开秦雪的笔记本,第一页写着苍劲的字:
“战地爱情,不是花前月下,是泥泞里相扶的手,是生死关头回望的眼,是炮火声中依然能听见的心跳。珍惜。”
她合上本子,看向顾锦城。他正在检查她的急救包,把用过的物品补全,重新排列整齐。灯光勾勒出他侧脸坚毅的线条,也照见他低头时,唇角那一抹温柔的弧度。
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硬汉,会在她桌上放一盒野山枣,会在她疲惫时递一杯姜茶,会笨拙地刻木盒,会认真地说“我想和你结婚”。
宋墨涵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他。顾锦城身体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覆盖住她的手。
窗外雨声潺潺,远处传来侦察队夜间训练的脚步声。在这个离和平很远、离死亡很近的地方,他们拥有彼此,拥有这一刻的温暖,拥有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让每一个明天都值得期待,让每一次危险都无所畏惧,让每一道伤疤都成为勋章。
战地没有玫瑰花,但有悬崖边的野山枣;没有教堂钟声,但有集合哨响时紧握的手;没有蜜月旅行,但有余生每一次并肩作战。
这就是他们的爱情。
在炮火中淬炼,在生死间确认,在每一天的尘埃与星光里,坚定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