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号角划破边境的宁静。
顾锦城在宋墨涵的宿舍门口等了五分钟,才见她匆匆走出来,白大褂下露出军装的一角。
“昨晚睡太晚?”他接过她手里的医疗箱。
“整理救援报告到两点。”宋墨涵揉了揉太阳穴,忽然发现顾锦城背上已经没有渗血的痕迹,“你的伤口……”
“你包扎得好。”顾锦城简短地说,递给她一个保温杯,“红枣茶,趁热喝。”
食堂里,李锐已经坐在昨天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。看到两人一起进来,他推了推眼镜:“顾队长,宋医生,早。”
“早。”顾锦城难得主动回应,还问了一句,“睡得习惯吗?”
“有点缺氧,但比我想象的好。”李锐收起期刊,“对了,伤员小杨昨晚生命体征稳定,今早总医院直升机来转运。宋医生,你能跟我一起做转运前评估吗?”
“当然。”
顾锦城目送两人往医疗室走,正要跟去,却被赵小虎拽住了:“队长,团长电话找你,急事。”
电话那头,团长的声音严肃:“锦城,三天后有联合边防演练,你们前哨站是重要节点。另外,总部文工团要来慰问演出,你安排接待。”
“文工团?”顾锦城皱眉,“我们这条件……”
“这是政治任务。”团长打断他,“带队的是林薇,你见过的,她特意说要来你们前哨站体验生活,说是要创作新作品。”
顾锦城脑子里闪过一张明媚的笑脸,那是三年前在军区比武大会上见过的文艺女兵。他应了声“是”,挂断电话时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上午的医疗室异常忙碌。除了常规诊疗,还要准备伤员的转运工作。宋墨涵和李锐配合默契,一个专注临床判断,一个负责数据记录。
“宋医生,你处理创伤的手法很特别。”李锐观察着她为一位战士清洗伤口,“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。”
“边境条件有限,得因地制宜。”宋墨涵动作轻柔,“你看,这种高原环境下,伤口愈合速度比平原慢30,所以我延长了清创时间。”
李锐认真记下,抬头时忽然问:“你和顾队长……打算结婚吗?”
宋墨涵的手顿了顿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李锐说,“在这里,军婚很不容易。我认识几对两地分居的,最后都……”
“我们不会。”宋墨涵打断他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他在哪,我在哪。”
李锐若有所思地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中午时分,直升机轰鸣着降落在前哨站的小广场上。顾锦城指挥战士们抬着担架,宋墨涵一路小跑跟着,向随机医生交代伤情。
“宋医生!”小杨在担架上虚弱地开口,“谢谢你……还有顾队长。”
“好好养伤。”宋墨涵握了握他的手,“等你归队。”
直升机起飞时,顾锦城站在宋墨涵身边,很自然地伸手为她挡起旋翼卷起的尘土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李锐看在眼里,他转身回了医疗室。
下午,顾锦城召集全队开会部署演练任务。宋墨涵作为医疗负责人列席,坐在顾锦城右手边。
“这次演练模拟边境冲突,会有‘伤员’需要战场救护。”顾锦城指着地图,“宋医生带医疗组在一号位置建立临时救护点,李医生负责二号位置。我会带突击队从这里穿插……”
他讲解时语速平稳,目光锐利,完全是另一副模样。宋墨涵认真记录,偶尔抬头看他,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。
散会后,顾锦城叫住她:“墨涵,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两人走到训练场边的老杨树下。顾锦城难得有些犹豫:“三天后文工团要来慰问,带队的是林薇,你可能听说过。”
宋墨涵眨眨眼:“文工团的台柱子,军区晚会常客,怎么会没听说过。所以呢?”
“她三年前……对我表示过好感。”顾锦城语速很快,“我拒绝了。但这次她是公派任务,我们得正常接待。”
宋墨涵笑了:“顾队长,你是在提前报备吗?”
顾锦城的耳根又红了:“我是怕你误会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宋墨涵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,“不过,顾锦城同志,你是不是也该有点自觉?”
“什么自觉?”
“文工团女兵来了,离远点。”宋墨涵踮脚在他耳边说,“你可是有主的人。”
顾锦城的嘴角终于扬起,握住她的手:“收到命令。”
演练前的一天,前哨站来了两位不速之客——当地牧区的一对老夫妻,骑着马赶了二十公里路,老爷爷的手被冻伤了。
宋墨涵在医疗室为他处理伤口时,老奶奶拉着顾锦城的手不停道谢:“顾队长,上次你们救了我家牦牛群,还没好好谢你们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顾锦城难得温和。
老奶奶看看顾锦城,又看看医疗室里的宋墨涵,忽然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你们俩,是一对吧?真好,像雪山上的雪莲花,一起开在这边境上。”
这话被刚走出来的宋墨涵听到,她脸一红:“奶奶……”
“害羞啥。”老奶奶笑出一脸皱纹,“我家老头子当年也是边防兵,我跟着他在这片草原过了一辈子。当兵的人实在,医生心善,绝配!”
老夫妻离开时,硬是留下了一袋奶渣和一条手织的羊毛围巾。围巾是红色的,老奶奶塞给宋墨涵:“姑娘,边境冷,围着暖和。红色喜庆,看着就高兴。”
晚上,宋墨涵围着红围巾去找顾锦城。他正在检查装备,抬头看见她,眼神明显亮了一下。
“好看吗?”宋墨涵转了个圈。
顾锦城点头,走过来摸了摸围巾:“暖和就行。”
“奶奶说红色喜庆。”宋墨涵歪头看他,“顾锦城,你说,我们要不要也……喜庆一下?”
顾锦城动作停住了,呼吸变得有些重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深邃得像边境的夜空。
“演练结束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“现在不能说?”
“现在说了,我怕你分心。”顾锦城认真地看着她,“战场救护,容不得半点分心。”
宋墨涵心领神会,忽然上前一步,在他唇上轻啄一下:“那先收个订金。”
顾锦城愣了两秒,随即搂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,动作却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铁血队长。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,两人才分开。
“等我。”顾锦城抵着她的额头说。
演练当天,边境线上气氛紧张。
凌晨四点,全队整装待发。顾锦城在做最后动员,宋墨涵则和李锐一起清点急救物资。
“紧张吗?”李锐问。
“习惯了。”宋墨涵检查着氧气瓶,“倒是你,第一次参加这种实战演练吧?”
“确实。”李锐推了推眼镜,“但我想亲眼看看,你在真正的压力下如何工作。”
顾锦城走过来,递给宋墨涵一个小型对讲机:“频道三,只有我们两个。有任何情况,马上呼叫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宋墨涵把对讲机别在肩上,“别逞强。”
演练开始后,枪声和爆破声在雪山间回荡。宋墨涵在一号救护点接应了三批“伤员”,处理模拟伤情有条不紊。李锐在二号点通过对讲机与她交流情况,两人配合渐入佳境。
中午时分,顾锦城带领的突击队遭遇“敌袭”,按照剧本,他“负伤”被困在二区山谷。导演部传来指令:医疗组需在二十分钟内实施救援。
宋墨涵立即带医疗小组出发。山路崎岖,她跑在最前面,红围巾在寒风中飞扬。
找到顾锦城时,他正靠在一块岩石后,左臂上绑着代表伤员的红布条。看到宋墨涵,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伤员同志,哪里受伤?”宋墨涵蹲下身,一本正经地问。
“左臂骨折,可能还有内伤。”顾锦城配合地做出痛苦表情,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跑这么急,喘得厉害。”
宋墨涵瞪他一眼,手上却动作轻柔地检查“伤处”。按照流程,她需要为他固定“骨折”的手臂。
“疼吗?”她绑绷带时故意用了点力。
顾锦城面不改色:“宋医生技术好,不疼。”
旁边几个扮演伤员的战士憋笑憋得肩膀发抖。宋墨涵脸一红,迅速完成固定,指挥担架队抬人。
回程路上,对讲机里传来导演部的通知:突发情况,牧民报告有三名游客在雪山迷路,真实求救,演练暂停,立即转为实战救援!
气氛瞬间变了。顾锦城一把扯掉手臂上的红布条:“位置?”
“北坡三号区域,距离我们四公里。”赵小虎报告,“天气要变,半小时内可能下雪。”
“医疗组跟我走,其他人继续完成演练科目。”顾锦城瞬间恢复指挥官状态,“墨涵,准备冻伤和高原反应药品。”
真实救援与演练完全不同。一行人急行军赶往北坡,远远看见三个缩在岩石下的身影。
“我们是边防军!坚持住!”顾锦城大喊。
三个游客两男一女,都是年轻人,装备不足,已经出现严重失温症状。宋墨涵和李锐立即展开救治。
“先换湿衣服,温水解冻,慢点喂。”宋墨涵指挥着,自己跪在雪地里为最严重的女游客检查。
顾锦城让战士们用身体围成人墙挡风,同时呼叫直升机支援。但天气恶化太快,直升机无法进入山谷。
“得把他们背下去。”顾锦城当机立断。
“她情况不稳定,移动风险大。”宋墨涵指着女游客,“我需要十分钟建立静脉通路。”
“给你八分钟。”顾锦城看着天色,“雪马上就来。”
宋墨涵点头,手上的动作快而稳。李锐在旁协助,忍不住赞叹:“在这种条件下能一针见血,厉害。”
八分钟后,医疗组用卷式担架固定好女游客。顾锦城再次主动要求抬前面:“这段路我熟,你们跟紧。”
下山途中,暴风雪果然来了。能见度骤降,每走一步都艰难。宋墨涵一手扶着担架,一手还要照看另外两个游客的情况。
走到一处陡坡时,顾锦城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但他硬是用膝盖抵住地面,肩膀死死扛住担架杆,没有让担架倾倒。
“队长!”战士们惊呼。
宋墨涵看到他的作战裤被岩石划破,膝盖处渗出血迹,心猛地一揪。
“继续走。”顾锦城声音平稳,重新站稳,“我没事。”
那一刻,宋墨涵忽然明白了老奶奶的话——像雪莲花,一起开在这边境上。不是谁依靠谁,而是在最艰难的环境里,各自扎根,并肩而立。
终于抵达前哨站时,天已经黑了。直升机在天气稍缓后降落,接走了三名游客。宋墨涵送走伤员后,第一时间冲回医疗室——顾锦城正在那里处理膝盖的伤口。
“我来。”她接过碘伏和纱布。
顾锦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,轻声说:“别担心,皮外伤。”
“每次都是皮外伤。”宋墨涵声音有些哽咽,“顾锦城,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他知道她要说什么,“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宋墨涵抬起头,眼圈红了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心疼。”
顾锦城沉默片刻,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污渍:“今天你救了三个人,宋医生。我为你骄傲。”
李锐站在医疗室门口,看着这一幕,最终没有进去。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,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:今日见证——在极端环境中,爱情不是负担,而是让他们成为更好军人和医生的力量。
第二天,文工团来了。
林薇果然光彩照人,一身军装穿得笔挺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一下车就直奔顾锦城:“顾队长!好久不见!”
“林指导员。”顾锦城保持礼貌距离,“欢迎来前哨站。”
林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周围,最后定格在刚从医疗室出来的宋墨涵身上。宋墨涵穿着白大褂,头发随意扎着,脸上有疲惫的痕迹,但眼睛很亮。
“这位是?”林薇问。
“前哨站医生,宋墨涵。”顾锦城介绍,“墨涵,这位是文工团的林薇指导员。”
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。林薇笑得更灿烂了:“宋医生,我听说了你昨天的救援事迹,太了不起了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宋墨涵微笑回应。
文工团的慰问演出安排在了晚上。战士们早早搬来小板凳,在食堂里腾出空地。林薇作为主持人兼主唱,一连表演了好几个节目,赢得阵阵掌声。
演出间隙,她走到顾锦城面前:“顾队长,我能采访你吗?为创作收集素材。”
“可以。”顾锦城点头,却转头对身边的宋墨涵说,“一起?”
宋墨涵本想推辞,但看到林薇期待的眼神,还是坐了下来。采访过程中,林薇问了很多关于边境生活的问题,顾锦城回答得简洁,但说到战友和驻地百姓时,语气明显不同。
“听说你和宋医生配合救了很多次险?”林薇忽然问。
“她是医疗负责人,我是行动指挥,配合是应该的。”顾锦城官方地回答。
“只是配合吗?”林薇眨眨眼,“我怎么听说……”
“林指导员。”宋墨涵温和地打断,“边防军人的感情,都融在每天的任务里了。你创作的歌曲,一定会把这些写进去吧?”
林薇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宋医生说得对。是我问得冒昧了。”
演出结束后,林薇找到了独自在院子里看星星的宋墨涵。
“宋医生,聊聊?”
两人在石阶上坐下。林薇先开口:“我三年前就认识顾队长了。军区比武,他拿了五项第一,站在领奖台上,眼神特别亮。我那时候就想,这个人真特别。”
宋墨涵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我托人问过他的意思,他拒绝了,说心里有人了。”林薇笑了笑,“我本来不信,边境线上哪有什么人。但现在我信了。”
她转头看宋墨涵:“你知道吗,今天采访的时候,每次提到你,他的眼神都会变一下。那种眼神,我唱歌时见过很多——是看爱人时才有的眼神。”
宋墨涵心头一暖:“林指导员……”
“叫我林薇就好。”林薇摆摆手,“我来之前确实有点小心思,但现在没了。你们很配,真的。一个守边境,一个救生命,都是把心捧给这片土地的人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:“明天我们就走了。宋医生,祝你们幸福。等你们结婚的时候,如果邀请我,我一定来唱祝歌。”
宋墨涵也站起来,真心实意地说:“谢谢你,林薇。”
夜深了,宋墨涵回到医疗室做最后的巡查,却看见顾锦城等在她的宿舍门口。
“怎么还没休息?”她问。
“等你。”顾锦城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,“给你。”
那是一朵用子弹壳焊成的雪莲花,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,花瓣上还细心地点缀了几颗小小的红色石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演练前就想给你。”顾锦城声音低沉,“边境线上没有花店,只能自己做。雪莲花开在海拔最高的地方,耐寒,坚强,像你。”
宋墨涵接过这朵特别的“花”,发现花茎上刻着两个小字:锦城。
“你的名字……”
“我的名字,你的花。”顾锦城看着她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,“宋墨涵,演练结束了,我现在能说那天没说完的话了吗?”
宋墨涵心跳加速:“你说。”
顾锦城深吸一口气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——不是戒指盒,而是一个军绿色的、印着国徽的小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一对军装领花,但领花中间镶嵌了两颗小小的钻石。
“军婚报告,我已经打上去了。”顾锦城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是我的领花,改了改。如果你愿意,等批下来,我们就结婚。以后我的军装上,永远有你的印记。”
宋墨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她看着那对特别的领花,又看看顾锦城紧张而认真的脸,忽然扑进他怀里。
“愿意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我愿意,顾锦城。”
顾锦城紧紧抱住她,抱了很久。边境的夜风很冷,但两个相拥的人很暖。
远处,雪山静默伫立,见证了无数边防军人的誓言。而今晚,它又见证了一对恋人的约定——在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土地上,许下一生。
医疗室的窗户后,李锐合上了窗帘。他拿出手机,给总医院的导师发了条信息:“教授,我申请延长支援期。这里不仅有我需要的数据,还有我想学习的东西——关于责任,关于爱,关于什么是真正的医者仁心,军人本色。”
窗外,顾锦城和宋墨涵还在相拥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像一层温柔的纱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边境线上依然会有巡逻的脚步,会有救死扶伤的身影。但从此以后,前哨站的那盏灯下,将不再是一个人的坚守,而是两个人的并肩。
雪山的誓言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比任何情话都坚定。因为他们知道——最深的爱,是彼此成为对方的铠甲,在这片最艰苦也最光荣的土地上,一起生根,一起开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