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婚报告递交后的第三天,前哨站迎来了入冬以来最恶劣的天气。
暴风雪封住了进出山的唯一道路,无线电通讯时断时续。顾锦城早上五点就带队巡查边境线,回来时眉毛上结了霜,嘴唇冻得发紫。
宋墨涵早早等在门口,见他回来立刻递上姜汤:“先喝点暖暖。”
“通讯断了。”顾锦城接过碗一饮而尽,“和团部失去联系超过六小时。气象预报说这场雪至少要持续三天。”
“存粮和药品够吗?”
“粮食够,药品需要清点。”顾锦城看着她,“尤其是冻伤药和急救物资,你来负责。”
医疗室里,李锐正在整理药柜。见宋墨涵进来,他推了推眼镜:“冻伤膏只剩五管,氧气瓶还有三个,如果出现严重高原反应会不够用。”
“先紧着巡逻队用。”宋墨涵打开记录本,“把库存清单给我看看。”
两人正清点着,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赵小虎扶着一名年轻战士冲进来:“宋医生!小刘不对劲!”
被扶进来的战士脸色发青,呼吸急促,嘴唇呈现不正常的紫色。宋墨涵立刻让他平躺,戴上听诊器。
“肺水肿早期症状。”她迅速判断,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早上……巡逻回来就有点喘……”小刘艰难地说,“我以为……是累的……”
“立即吸氧,注射呋塞米。”宋墨涵一边下医嘱一边准备器械,“李医生,帮我配药。”
李锐动作麻利地配合,两人在五分钟内完成了紧急处理。小刘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,脸色也恢复了些。
顾锦城闻讯赶来,站在医疗室门口没进去,只是看着宋墨涵忙碌的背影。等她处理完直起身,他才开口: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暂时稳定,但需要持续观察。”宋墨涵摘下手套,“这种天气,高原病发生率会增高。我建议减少单次巡逻时间,增加轮换频率。”
顾锦城点头:“我已经调整了排班。但有一件事——二班在十五公里外的三号观察哨,昨天换防去的,现在联系不上。”
宋墨涵心里一沉。三号观察哨是前哨站最偏远的点位,只有两个人驻守,条件简陋。
“风雪太大,直升机出不去,徒步救援至少需要六小时。”顾锦城眉头紧锁,“而且路上风险很高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宋墨涵说,“他们带的药品只够三天常规量,如果出现意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锦城打断她,“我已经组织救援队,半小时后出发。”
“我去。”宋墨涵斩钉截铁。
顾锦城看着她,没有立刻反对,而是问:“理由?”
“第一,我是医疗负责人,对高原病的判断和处理最专业。第二,如果真有人生病或受伤,现场需要医生。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你了解我,顾锦城。我在,你会更安心执行指挥任务。”
四目相对,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氧气瓶轻微的嘶嘶声。
最后,顾锦城点头:“准备吧。你、我、赵小虎,再加两个体能好的战士。带足药品和保暖装备。”
半小时后,五人的救援队顶着风雪出发。
能见度不足十米,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顾锦城走在最前面,用登山杖探路,绳索将五人连在一起。
走了约三小时,队伍在一处背风岩壁下短暂休整。宋墨涵检查每个人的状况,发现一名战士的手指有轻微冻伤迹象,立即处理。
“疼吗?”她边涂药膏边问。
战士咧嘴笑:“不疼,宋医生手轻。”
顾锦城蹲在旁边啃压缩饼干,目光始终没离开宋墨涵。等她处理完,他递过去自己的水壶:“喝点热水。”
宋墨涵接过,水温刚好。她喝了一口,忽然发现壶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宋”字——是新刻上去的,痕迹很新。
“什么时候刻的?”她轻声问。
顾锦城别过脸:“前几天。”
旁边的赵小虎噗嗤笑出声,被顾锦城瞪了一眼,赶紧埋头啃饼干。
休息十分钟后,队伍继续前进。越往前走,风雪越大。有一段路完全被积雪覆盖,顾锦城不得不趴下,用手摸索着探路。
“跟紧我的脚印!”他在风声中大喊,“一步都不能错!”
宋墨涵紧紧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准确地踩在他的脚印里。这是信任,也是默契——她相信他探的路最安全,他相信她一定会跟上。
下午两点,救援队终于抵达三号观察哨。
那是一个用石块垒成的小屋,几乎被雪埋了一半。顾锦城用力敲门:“王勇!张强!开门!”
门从里面打开,一个脸色苍白的战士出现在门口:“队长……你们可算来了……”
屋里,另一名战士蜷缩在睡袋里,呼吸急促。宋墨涵立刻上前检查,脸色凝重:“急性高原肺水肿,必须立即后送。”
“可现在出不去啊。”王勇焦急地说,“张强从昨晚开始发烧,今早就成这样了。我们的电台坏了,联系不上站里。”
顾锦城查看了一下环境:“这里的条件不能留。我们轮流抬他回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宋墨涵摇头,“他现在的情况经不起颠簸。我需要至少两小时做初步稳定治疗,降低颅内压和肺压。”
顾锦城看了看窗外越来越猛的风雪,又看了看表:“给你一个半小时。之后无论如何必须出发,否则天黑前回不去。”
宋墨涵点头,立刻打开医疗箱。
接下来的九十分钟里,她全神贯注地救治。注射、输液、监测生命体征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速。李锐教她的高原病处理方案,此刻被她运用得淋漓尽致。
顾锦城也没闲着。他带着赵小虎加固了小屋的门窗,准备了简易担架,还烧了足够的开水灌进水壶。
一个半小时后,张强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。宋墨涵抹了把额头的汗:“可以走了。”
五人轮流抬着担架,在深雪中艰难前行。回程的路因为多了伤员而更加难走,速度慢了一半。
走到一半时,意外发生了——走在前面的战士一脚踩空,半个身子陷进雪坑。担架倾斜,张强险些滑落。
千钧一发之际,顾锦城单手撑住担架杆,另一只手抓住那名战士的背包带,硬是用肩膀顶住了全部重量。肌肉绷紧,青筋暴起,但他稳稳地撑住了。
“抓紧!”他低吼。
几秒钟后,危机解除。顾锦城的作战服肩部被担架杆勒破,露出了里面的皮肤,但他面不改色:“继续走,不要停。”
宋墨涵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到他身边,悄悄把一块巧克力塞进他手里。
傍晚六点,天完全黑透前,救援队终于回到了前哨站。
医疗室里,张强被安顿好,宋墨涵继续做后续治疗。顾锦城安排好站内事务后,也来到医疗室门口。
他没有进去,只是靠着门框,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。灯光下,宋墨涵的白大褂上沾着血水和药渍,头发有些凌乱,但眼神专注而明亮。
李锐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宋医生今天救了两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锦城说。
“我是说,她不只是救了张强。”李锐推了推眼镜,“她也救了你的心。”
顾锦城转头看他。
“从医学角度说,长期高压环境容易导致心理问题。”李锐难得话多,“但有了牵挂的人,就像有了锚。顾队长,你们很幸运。”
顾锦城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深夜十一点,宋墨涵终于处理完所有工作。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,却在门口看到顾锦城等在那里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她问。
“等你。”顾锦城递过来一个饭盒,“食堂留的,热过了。”
是简单的米饭和炖菜,但在寒冷的夜里冒着热气。宋墨涵接过,手碰到了他的手指——冰凉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等?”
“刚去查了次哨。”顾锦城说得轻描淡写,但宋墨涵知道,他肯定站了不止一会儿。
两人并肩坐在宿舍前的台阶上吃饭。雪停了,夜空清澈,繁星满天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顾锦城忽然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他看着远处的雪山,“谢谢你坚持要来,谢谢你救了张强,也谢谢你……在我身边。”
宋墨涵靠在他肩上:“顾锦城,你知道吗?今天你撑住担架的那一刻,我在想——这就是我要嫁的人。不是因为他多厉害,而是因为他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。”
顾锦城揽住她的肩,没有说话。但收紧的手臂说明了一切。
三天后,暴风雪终于停了。通讯恢复的瞬间,团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“锦城!你们那边怎么样?”团长的声音带着急切。
“全员安全,一名战士患高原肺水肿,已经稳定。”顾锦城汇报。
“好,好。”团长松了口气,“对了,有件事要通知你——你和宋医生的军婚报告,批下来了。”
顾锦城握着话筒的手一紧。
“政治处审核通过,文件已经发出,估计明天就能到你们那儿。”团长笑了,“恭喜啊,锦城。什么时候办事?”
顾锦城转头,透过窗户看到医疗室里,宋墨涵正在给张强换药,侧脸温柔。
“等开春吧。”他说,“冬天任务重,不想分心。”
“理解。”团长说,“那就提前恭喜了。对了,还有件事——总部要派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医来你们站指导高原医疗工作,叫周志远,四十五岁,在高原待了二十年。他下周到,你们安排好接待。”
“是。”
挂断电话,顾锦城在值班室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出门,朝着医疗室走去。
宋墨涵刚好出来,看到他,笑了笑:“怎么这个表情?团部说什么了?”
顾锦城走到她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已经翻看过无数次的军婚报告批复复印件——是团长刚刚通过传真发来的,纸还热着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纸递给她。
宋墨涵接过来,看清内容后,眼睛慢慢睁大。她抬头看他,又低头看纸,反复几次,最后手指微微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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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批……批了?”
“批了。”顾锦城的声音有些哑,“宋墨涵同志,组织批准我们结婚了。”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宋墨涵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拼命点头。
顾锦城伸手,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,动作轻柔得不像他。然后他握住她的手:“等开春,我们就打结婚报告。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?”
宋墨涵破涕为笑:“在这里就好。有雪山见证,有战友祝福,就够了。”
“太简单了。”顾锦城皱眉,“一辈子就一次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宋墨涵想了想,“等休假的时候,去拍张婚纱照?你穿军装,我穿白大褂。”
顾锦城的嘴角扬起:“好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手握在一起。走廊尽头,李锐恰好看到这一幕,微笑着转身离开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第二天,军婚正式批复的消息在前哨站传开了。战士们起哄要喜糖,顾锦城难得大方,让炊事班做了红糖糍粑分给大家。
赵小虎吃得满嘴糖,含糊不清地说:“队长,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嫂子了?”
宋墨涵脸一红,顾锦城却坦然点头:“等办了手续,随便你叫。”
一片欢声笑语中,前哨站迎来了久违的轻松时刻。虽然边境依然寒冷,任务依然艰巨,但有些东西悄悄改变了——就像雪原上萌发的新芽,虽然微小,却充满生机。
傍晚,顾锦城和宋墨涵一起查房。张强已经可以坐起来吃饭了,看到两人一起进来,他挣扎着想敬礼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宋墨涵按住他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谢谢宋医生。”张强说着,看向顾锦城,“也谢谢队长……冒那么大风雪去接我们。”
顾锦城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养病,早点归队。”
走出医疗室,夜幕已经降临。两人没有马上分开,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训练场边的那棵老杨树。
树上挂着一盏旧马灯,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温暖。
“下周要来新军医。”顾锦城说,“叫周志远,经验很丰富。”
“我知道他。”宋墨涵有些惊讶,“高原医学领域的专家,写过教材的。他能来我们这儿?”
“团部说是短期指导,一个月。”
“那太好了,我可以跟他多学习。”宋墨涵眼睛发亮,随即想到什么,“不过……他来了,看到我们这样,会不会觉得影响工作?”
顾锦城看她一眼:“我们是合法夫妻,有什么影响?”
“还没领证呢。”
“快了。”顾锦城语气笃定,“开春第一件事就是办手续。”
宋墨涵笑着靠在他肩上。马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。
远处,雪山静默,星河璀璨。在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土地上,一段被见证的爱情,正在生根发芽。
而新的考验、新的故事,也即将随着下周新人的到来,徐徐展开。
前哨站的灯光,依然每晚亮着。只是从此以后,那束光里,多了两份等待,两份牵挂,和一份关于“家”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