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二十二章周志远抵达
周志远抵达前哨站那天，天空罕见地放晴。
直升机在简易停机坪卷起漫天雪尘时，顾锦城已经带着两名战士等在那里。舱门打开，先下来的是一箱箱贴着红十字标记的医疗物资，随后才是一位戴着眼镜、面容清癯的中年军官。
“顾队长，久仰。”周志远利落地敬礼，声音沉稳，“我是周志远，奉命来协助高原医疗工作。”
“欢迎周医生。”顾锦城回礼，示意战士搬运行李，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，倒是你们这里——”周志远环顾四周被积雪覆盖的营房和远处连绵的雪山，“条件比我想象中更艰苦。”
一行人走向营区。路上，周志远仔细询问着前哨站的医疗设施、常见病例和药品储备情况，顾锦城一一作答。经过医疗室时，门刚好打开，宋墨涵端着消毒盘走出来。
四目相对，周志远脚步微顿。
“这是我们的医疗负责人，宋墨涵医生。”顾锦城介绍道，“墨涵，这是周志远医生。”
“周医生您好。”宋墨涵放下消毒盘，敬了个标准的军礼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读过您的《高原疾病防治手册》，受益匪浅。”
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：“宋医生年轻有为。暴风雪期间成功处理肺水肿病例的事，团部已经通报了，做得很好。”
“是团队协作的结果。”宋墨涵谦虚地说，侧身让开门，“您要看看医疗室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
周志远的检查细致到近乎严苛。他打开每一个药柜，查看器械消毒记录，询问耗材周转情况，甚至测试了心电图机的电池续航。宋墨涵跟在他身边，对答如流，偶尔在记录本上记下他的建议。
顾锦城站在门口，看着两人专注工作的背影，没有打扰。直到赵小虎跑来报告训练情况，他才悄然离开。
下午，周志远召集全站人员做高原病预防讲座。讲堂设在食堂，战士们坐得笔直。周志远没有用讲稿，从高原反应机制讲到急救要点，语言生动，还穿插了不少边防一线的真实案例。
“最后说一点题外话。”讲座结束时，周志远合上笔记本，“我待过七个高原哨所，最长的一次连续驻守三年。我知道在这里，身体上的苦咬咬牙能扛，心理上的孤独才最难熬。”
食堂里安静下来。
“所以，如果身边有战友成了伴侣——”周志远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后排的顾锦城和宋墨涵，“我要说，这是幸运的。但也要记住，在边境线上，你们首先是军人，然后才是爱人。互相扶持，更要互相监督，别让感情影响了判断。”
掌声响起时，宋墨涵感觉顾锦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，一触即分。
晚饭后，周志远主动提出帮宋墨涵整理药品库存。两人在医疗室里忙碌，顾锦城则在值班室处理文件。晚上八点，他泡了两杯茶送过去，走到门口时，听到里面的对话。
“……所以您建议增加便携式血氧仪的数量？”宋墨涵的声音。
“队，尤其巡逻队必须配备。早期发现比后期抢救更重要。”周志远停顿了一下，“小宋，你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吧？想过调去条件好一点的医院吗？”
门外，顾锦城端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没想过。”宋墨涵的回答没有犹豫，“这里需要医生。而且……我也习惯了。”
“因为顾队长？”
短暂的沉默。顾锦城几乎能想象宋墨涵微微脸红的样子。
“他是原因之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清晰，“但不是全部。周医生，您刚才讲座时说，在边境线上，军人是第一身份。我深有体会。在这里，我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作为一名军医的价值——每一次巡逻保障，每一次紧急救治，都是在守护国土，也是在守护生命。”
周志远笑了：“顾队长知道你这么会说吗？”
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宋墨涵也笑了，“他只要知道，我会一直在。”
顾锦城转身离开了。他没有进去，而是把两杯茶放在走廊窗台上，自己走到了训练场。夜色已深，寒风凛冽，但他心里很暖。
三天后的深夜，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刚睡下的宋墨涵。
“宋医生！三班巡逻队遇险！”赵小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有人摔伤了！”
宋墨涵瞬间清醒，抓过白大褂就往外冲。医疗室里，周志远也已经赶到，正在准备急救包。顾锦城全副武装地冲进来，脸上凝着寒霜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巡逻队在鹰嘴崖附近遭遇小型雪崩，一名战士被落石击中腿部，可能有骨折，无法移动。”值班战士快速汇报，“位置距离这里五公里，天气监测显示一小时后可能起风。”
“我带救援队去。”顾锦城看向周志远，“周医生，您经验丰富，请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宋墨涵打断他，已经背上了急救包，“骨折处理我比您熟练，而且伤员需要女性医生进行更细致的检查，避免遗漏其他创伤。”
周志远看了看两人，做出了决定：“小宋去，我留守。带足固定夹板和止痛剂，注意伤员体温。顾队长，路上如果起风，立即找掩体，不要强行推进。”
“明白。”
救援队再次出发，这次是六个人。鹰嘴崖的路比去三号观察哨更陡峭，积雪深处能没到大腿。顾锦城走在最前面，绳索连接着每一个人。
一小时后，他们找到了被困的巡逻队。受伤的战士靠在一块岩石边，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，脸色惨白，但咬紧了牙没出声。
宋墨涵跪在雪地里检查伤处，动作迅速而轻柔：“胫腓骨骨折，没有开放性伤口，但必须尽快固定。你们按住他，会有点疼。”
战士点点头，把一卷纱布咬在嘴里。顾锦城蹲在一旁，稳稳按住战士的肩膀：“忍一忍。”
宋墨涵手法娴熟地复位、固定、包扎，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完成后，她给战士注射了止痛剂，又用保温毯把他裹严实。
“现在需要担架。”她抬头看向顾锦城，忽然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——刚才处理伤口时，她的手套被岩石划破了，手背上渗出血痕。
“没事，小口子。”她想缩回手，被顾锦城一把抓住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绷带，撕下一截，低头给她包扎。动作有些笨拙，但很仔细，把她的手指包得严严实实。
旁边的战士们默契地移开视线，有人轻咳一声。
“好了。”顾锦城打完结，抬起头，目光深沉，“下次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宋墨涵感觉脸上发烫，幸好夜色遮掩。
回程的路因为抬着伤员而更加艰难。果然如预报所说，起了风，雪粒横飞。在一个陡坡前，担架突然打滑，宋墨涵脚下一崴，整个人向下滑去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顾锦城猛地扑过去，用身体挡住她下滑的路径，一只手死死抓住裸露的岩缝，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她的腰。两个人的重量全挂在他一条手臂上，岩缝边缘的碎石簌簌下落。
“队长！”赵小虎惊呼。
“稳住担架！”顾锦城低吼，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，额角青筋暴起。几秒钟后，他终于借力将宋墨涵推回安全位置，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向后仰倒——
宋墨涵反手抓住他的武装带，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拉。其他战士也冲过来帮忙，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拖离危险边缘。
雪地上，两人并排躺着大口喘气。顾锦城先坐起来，第一时间去看宋墨涵：“受伤没？”
“没有。”宋墨涵摇头，抓过他的手——刚才抓岩缝的那只手，手套磨破了，掌心血肉模糊，嵌进了碎石沙砾。
她立刻打开急救包，用镊子一点一点清理伤口。顾锦城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。
“下次别这么莽撞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有些颤。
“你滑下去更糟。”他答得简单。
清理完毕，包扎好，队伍继续前进。这一次，顾锦城坚持走在宋墨涵身后，随时能伸手的位置。
凌晨三点，救援队终于返回前哨站。周志远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室，骨折战士被直接推进去。宋墨涵想跟进去帮忙，被周志远拦住了。
“你去处理顾队长的伤，这里我来。”他指了指她身后，“他的手需要彻底清创，可能还有碎片。”
医疗室里，宋墨涵重新为顾锦城清洗伤口。这次在灯光下，伤势看得更清楚——掌心深可见肉，边缘红肿。
“可能会感染。”她蹙眉，“这几天不能沾水，不能用力。”
“嗯。”顾锦城应着，目光却落在她脸上，“你脸色不好，去休息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她用纱布仔细包扎，最后打了个结，指尖无意间拂过他的手腕内侧。
顾锦城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指。他的掌心裹着纱布，触感粗糙而温暖。
“今天吓到了？”他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宋墨涵诚实地说，“不是为自己，是为你。”
顾锦城沉默片刻，拉着她的手轻轻一带。宋墨涵猝不及防，跌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，两人膝盖相碰。
“宋墨涵。”他叫她的全名，声音很低，“如果我们真有什么事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她打断他，眼神坚定，“我们都不会有事。你要带全站人守好边境，我要治好每一个伤员。等开春，我们还要去打结婚报告，拍婚纱照。记得吗？”
顾锦城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那是一个很浅、但真实的笑意，从嘴角蔓延到眼底，软化了他常年冷硬的轮廓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，“每一句都记得。”
窗外，风雪又起。但医疗室的灯光温暖明亮，两张年轻的脸庞靠得很近，影子投在墙上，亲密无间。
周志远做完手术出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他没有进去，而是站在走廊里，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对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女，在雪山背景下并肩而立，笑容灿烂。
他看了很久，才把照片收回贴身口袋，转身离开时，轻轻带上了走廊的门。
夜深了，前哨站渐渐安静。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，还有医疗室里，两个舍不得分开的人。
宋墨涵靠在顾锦城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，眼皮开始打架。顾锦城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，低声说：“睡吧，我在这儿。”
“你也要休息……”
“等你睡着我就走。”
她真的睡着了，呼吸均匀。顾锦城等她睡熟，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，送回宿舍。盖好被子时，宋墨涵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顾锦城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周医生……好像有故事……”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他替她掖好被角，“睡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手放在开关上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宋墨涵已经重新睡着了，嘴角微微弯着，不知梦到了什么。
关灯，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，顾锦城遇见查哨回来的周志远。
“伤员情况稳定了。”周志远先开口，“小宋呢？”
“睡了。”顾锦城顿了顿，“周医生，谢谢您今天让她留守。”
“我不是徇私。”周志远看着他，“是因为她确实是最合适的。顾队长，你们俩很配——一个敢冲，一个能守；一个硬，一个柔。在边境线上，这样的组合难得。”
顾锦城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，”周志远走开两步，又回过头，“如果打结婚报告需要政审材料，我可以当你们的介绍人。我在高原部队二十多年，这点面子还是有的。”
这次顾锦城明显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周志远望向窗外的雪山，夜色中，山脉的轮廓如同沉默的巨兽。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人，在这片雪山上走散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能并肩走到最后的，值得被祝福。”
他拍了拍顾锦城的肩，转身离去。
顾锦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向值班室。凌晨四点，他还要查一次哨。但推开值班室门的瞬间，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饭盒，下面压着纸条：
“热了粥，记得吃。手别沾水。——墨涵”
饭盒还是温的。顾锦城打开，白粥里细心地点缀着肉松和切碎的青菜。
他坐下来，一口一口慢慢吃完。窗外，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，新的一天即将来临。
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国土上，爱情没有花前月下，只有风雪中的并肩而行；没有海誓山盟，只有一句“我在这儿”的承诺。但或许，这就是最极致的浪漫——
以雪山为聘，以星河为证，以生命守护生命，以真心换取真心。
而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