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哨声还没响起，前哨站的宁静就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越野车打破了。
顾锦城从值班室快步走出，看见车门打开，两名边防连的战士扶着一个意识模糊的年轻士兵下车。士兵嘴唇发紫，浑身发抖，军装湿透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顾锦城上前帮忙搀扶。
“四连的新兵，昨晚巡逻掉进冰缝，在冰湖里泡了二十分钟才拉上来。”一名老兵语速很快，“他们连队医生处理不了，连长让我们紧急送过来。”
医疗室的门几乎同时打开。宋墨涵已经套上白大褂，头发简单束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：“抬进来，小心头部！”
周志远闻声赶到，三人迅速将伤员安置在检查床上。宋墨涵剪开湿冷的军装，周志远已经连接上监护仪。
“体温31度，心率40，呼吸微弱。”周志远报出数据，“重度低温症。”
“准备复温设备。”宋墨涵的声音冷静果断，“建立静脉通路，加温生理盐水。顾队长，请让人准备热水袋，但要隔毛巾，不能直接接触皮肤。”
顾锦城立即安排赵小虎去准备。他自己留在医疗室门口，既不妨碍救治，又能随时支援。
室内，救治有条不紊地进行。宋墨涵给伤员插入鼻胃管进行温水灌洗，周志远则准备膀胱灌洗。两人配合默契，无需过多言语。
“小宋，注意他的心律。”周志远盯着监护仪，“低温症最容易出现室颤。”
“明白。”宋墨涵调整着输液速度，一边轻轻按摩伤员四肢促进血液循环，“新兵？看着年纪不大。”
“十八岁，入伍才三个月。”送他来的老兵在门口低声说，眼眶发红，“昨晚风大，冰面有裂缝没看见……”
宋墨涵的手顿了顿，随即更轻柔地按摩着少年冰冷的手指。她抬眼看向伤员苍白稚嫩的脸，声音温和却坚定：“他会没事的。”
三小时后，伤员的体温回升到35度，意识逐渐恢复。当他虚弱地睁开眼睛时，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柔和的脸和一双专注的眼睛。
“别动，你在前哨站医疗室，安全了。”宋墨涵按住他想抬起的肩膀，“你掉进了冰湖，现在正在复温。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冷……”少年牙关打颤，“腿……没感觉……”
宋墨涵和周志远对视一眼。周志远检查了少年的下肢：“可能有冻伤，需要进一步观察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李……李向阳。”少年断断续续地说。
“向阳，好名字。”宋墨涵微笑道，“坚持住，春天就快来了。”
顾锦城这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，看见伤员醒来，严肃的脸上也柔和了些：“醒了就好。你们连队已经接到通知，连长说等你稳定了就来看你。”
“队……队长……”李向阳认出顾锦城肩章，挣扎着想敬礼。
“躺着。”顾锦城单手按住他，另一只手将姜汤递给宋墨涵，“喂他喝点，炊事班刚熬的。”
宋墨涵接过碗，自然地坐到床边，用小勺一点点喂给李向阳。动作娴熟又耐心，像姐姐照顾弟弟。
顾锦城站在一旁看着，眼神深了深。周志远注意到他的表情，轻轻咳嗽一声：“顾队长，关于冻伤预防的物资申请，我需要和你讨论一下。”
两人走到办公室，周志远关上门，却没说物资的事：“那孩子让小宋想起她弟弟了。”
顾锦城抬眼。
“她档案里写着，有个弟弟，小时候意外去世。”周志远声音平缓，“所以她对年轻战士总格外照顾。你注意到了吗？”
顾锦城沉默片刻：“她很少提家里的事。”
“每个人心里都有雪原。”周志远说，“重要的是，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。”
午饭时，宋墨涵坚持留在医疗室照看李向阳。顾锦城打了双份饭菜送来，看见她正轻声给李向阳讲高原上有趣的动植物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把饭盒放在桌上，“我来替你一会儿。”
宋墨涵确实饿了，接过饭盒，发现菜格外丰盛，还有她爱吃的番茄炒蛋：“今天食堂改善伙食？”
“我让炊事班单做的。”顾锦城说得轻描淡写，已经坐到李向阳床边，“你吃你的。”
宋墨涵心头一暖，低头吃饭，余光看见顾锦城笨拙却认真地调整李向阳的输液管高度，还顺手给少年掖了掖被角。
硬汉的温柔，总在不经意间流露。
下午，李向阳的情况稳定下来，但双腿冻伤严重，需要持续观察。宋墨涵写病历的时候，顾锦城带着一个新面孔走进医疗室。
“这位是林浩，团部新派来的通信参谋，暂时顶替受伤的小王。”顾锦城介绍道，“林参谋，这是宋墨涵医生，周志远医生你早上见过了。”
林浩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军官，戴着眼镜，书卷气很重：“宋医生好，周医生好。初来乍到，请多指教。”
他说话时，目光在医疗室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宋墨涵身上，明显多停留了几秒。
顾锦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“林参谋需要做个高原适应性体检。”顾锦城对宋墨涵说，“你安排一下。”
“好的。”宋墨涵起身准备器械，“林参谋，请到这边来。”
体检过程中，林浩很健谈，从军校经历聊到对边防工作的向往。宋墨涵礼貌回应，专业地完成各项检查。
“谢谢宋医生。”林浩微笑，接过体检单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，“听说宋医生是军医大高材生，自愿申请来前哨站的？很佩服你的选择。”
宋墨涵自然地收回手，转身整理器械：“这里需要医生，就这么简单。林参谋，体检完成了，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林浩离开后，一直在旁边配药的周志远抬起头：“这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太对。”
“周医生。”宋墨涵无奈，“您也八卦？”
“我是提醒你。”周志远推了推眼镜，“顾队长刚才脸都黑了。”
宋墨涵一愣，随即笑了：“他啊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顾锦城又回来了，手里拿着几份文件：“墨涵，下周巡逻计划调整，需要你提供医疗建议。”
他走进来，很自然地站到宋墨涵身边，手臂若有若无地挨着她的肩膀，看向周志远：“周医生，李向阳的冻伤治疗方案出来了吗？”
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：“正在制定。顾队长，你来得正好，关于巡逻队医疗包升级，我有几个建议……”
两人讨论起来，宋墨涵被夹在中间，能清晰感受到顾锦城身上传来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、属于他的气息。她低头抿嘴笑，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顾锦城的声音顿了顿，随即继续平稳地说话，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，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。
小小的动作，隐秘而甜蜜。
傍晚，宋墨涵去给李向阳换药，发现少年情绪低落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柔声问。
“宋医生……我的腿，是不是保不住了？”李向阳眼睛红了，“我听说，重度冻伤可能要截肢……”
“谁说的？”宋墨涵正色，“你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。冻伤分四级，你最多到二级，只要治疗及时，恢复得好，不会影响以后走路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是医生，不骗人。”她清洗伤口，动作轻柔，“不过你要配合治疗，按时用药，做康复训练。能答应我吗？”
李向阳用力点头。
“这才像样。”宋墨涵微笑，“等你好了，让顾队长带你训练，他可是全团有名的‘铁面教官’。”
“顾队长很凶吗？”
“表面凶，其实心软。”宋墨涵脱口而出，说完自己先笑了，“这话别告诉他。”
门口传来一声轻咳。两人转头，看见顾锦城抱臂倚在门框上，不知听了多久。
李向阳吓得一缩，宋墨涵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：“顾队长有事？”
“查房。”顾锦城走进来，检查了李向阳的监护数据，表情严肃，“好好听医生的话，不然真让你做双倍训练。”
“是！”李向阳大声回答。
顾锦城点点头，转向宋墨涵：“你，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医疗室外，天色已暗，雪山轮廓映着最后一点霞光。顾锦城把宋墨涵带到避风的墙角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。
“手。”他说。
宋墨涵伸出白天被岩石划伤的那只手。顾锦城打开铁盒，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，带着清凉的草药香。
“军医大的老教授配的，促进愈合，不留疤。”他挖出一块，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，动作比昨晚熟练多了。
药膏清凉，他的指尖温热。宋墨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，忽然问：“顾锦城，你是不是吃醋了？”
顾锦城涂药的手一顿。
“林参谋只是例行体检。”她继续说，眼里有狡黠的光，“而且，他比我小三岁。”
“小三岁怎么了？”顾锦城终于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年纪小就不能有想法了？”
宋墨涵笑出声：“顾队长，你这醋吃得毫无道理。”
涂好药，顾锦城却不松手，反而握紧她的手指：“我就是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。”
直白的表达，让宋墨涵心头一跳。她反手握回去：“那我看谁，你喜欢？”
“看我。”顾锦城抬起眼，目光灼灼，“只能看我。”
寒风呼啸而过，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升温的空气。宋墨涵踮起脚尖，快速在他脸颊亲了一下：“遵命，队长。”
亲完就想跑，被顾锦城一把拉回怀里。他的拥抱结实有力，带着雪山冷冽的气息和温暖的体温。
“宋墨涵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，“等李向阳好了，我们就打结婚报告。”
“不是说开春？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
简洁的五个字，让宋墨涵鼻子发酸。她把脸埋在他肩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不过，”顾锦城话锋一转，“在那之前，我要先解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他松开她，表情恢复了一本正经：“林参谋的高原适应训练，我觉得需要加强。就从明天开始吧，早晚各五公里负重跑，我亲自监督。”
宋墨涵愣了两秒，随即笑得直不起腰：“顾锦城，你太幼稚了！”
“这是科学训练。”顾锦城义正言辞，眼里却藏着笑意，“新兵都要经历的。”
笑声中，周志远从医疗室窗户探出头：“两位，注意影象！还有伤员呢！”
宋墨涵赶紧从顾锦城怀里退开，脸颊绯红。顾锦城倒是坦然，甚至朝周志远点了点头，拉起她的手：“走，吃饭去。”
食堂里，战士们已经坐齐。林浩坐在新兵那桌，看见顾锦城和宋墨涵一起进来，眼神暗了暗。
晚饭后，顾锦城果然宣布了新的训练计划。林浩听到“早晚各五公里负重跑，队长亲自监督”时，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，但还是应下了。
夜里，宋墨涵给李向阳做完最后一次检查，正要离开，少年忽然叫住她。
“宋医生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和顾队长……真好。”李向阳小声说，“我老家也有个喜欢的姑娘，等我退伍了，也想这样。”
宋墨涵在床边坐下，温柔地笑了：“她一定在等你。所以更要好好养伤，健健康康地回去见她。”
“嗯！”少年眼里有了光。
走出医疗室，宋墨涵看见顾锦城站在星空下等她。高原的夜空格外清澈，银河横跨天际，繁星如钻石洒落。
“忙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完了。”她走过去，很自然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，“看星星？”
“看星星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雪地里，仰望星空。寒风刺骨，但交握的手温暖如春。
“顾锦城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们调离这里，会怀念吗？”
“会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，“但只要有你在，哪里都是前哨站。”
宋墨涵侧头看他，星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，软化了一身锋芒。
“情话进步了。”她调侃。
“跟赵小虎学的。”顾锦城老实承认，“他说姑娘都喜欢听。”
宋墨涵又笑，笑完了，认真地说：“不用学。你说的每句话，我都喜欢。”
顾锦城深深看她，忽然单膝跪地——不是求婚，而是从地上捧起一抔雪，迅速捏成什么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宋墨涵疑惑伸手。顾锦城把一个小小的、粗糙的雪做的五角星放在她掌心。
“物资有限，先欠着。”他站起来，耳朵有点红，“等下山，补你真的。”
雪星在她掌心慢慢融化，凉意沁入肌肤，却暖透了心。
宋墨涵握紧融化一半的雪星，上前一步，抱住他的腰：“这就是最好的。”
星光下，雪原上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。远处，哨兵在岗亭上巡逻，灯光扫过寂静的边界线。
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，爱情没有玫瑰巧克力，只有一颗雪里的星星；没有甜言蜜语，只有一句“等不及了”的承诺。
但这就够了。
因为他们的爱，就像这高原上的格桑花，根扎在冻土里，花却向着太阳，在最艰苦的地方，开出最绚烂的温柔。
而新的挑战，已在黎明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