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脉的入口隐蔽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之后,几丛枯死的、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硬化苔藓是唯一的标记。铁山上前,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,沉闷的回响在岩壁间传递,象是某种地下生物的心跳。
片刻的死寂后,裂缝内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,一块看似天然的岩壁被从内推开,露出一张憔瘁而警剔的面孔。那是一名年轻的执法队队员,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,看到铁山和叶默的瞬间,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嘴唇哆嗦着,几乎要呼喊出来,却又死死忍住,只是侧身让开通路,低声道:“教主…堂主…快请进。”
踏入矿道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血腥味和淡淡草药味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。光线骤然黯淡,只有岩壁上零星镶崁的、散发着惨淡幽光的苔藓提供照明。信道狭窄而粗糙,显然是仓促开凿而成,脚下凹凸不平,时有积水。
越往里走,空间稍微开阔,但也越发显得拥挤不堪。映入叶默眼帘的景象,让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在昏沉的光线下,密密麻麻的人影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。他们大多衣衫褴缕,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麻木,如同惊弓之鸟。叶默和铁山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,但当他们看清来者是叶默时,那骚动瞬间化为了死寂,随即,一道道目光汇聚过来,里面掺杂着敬畏、恐惧、委屈,以及一丝微弱的、几乎快要熄灭的希望。
老人蜷缩着身体,用破旧的毯子包裹着自己,低声咳嗽着。妇女紧紧搂着瘦弱的孩子,孩子睁着大眼睛,茫然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。伤员躺在地上,发出压抑的呻吟,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和腐烂伤口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铁山的声音在叶默耳边低沉地响起,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:“教主…能撤出来的,都在这里了。清点过后…信徒,算上还能动弹的轻伤,一共…一百二十三人。执法队…算上我和守门的阿石,还有二十一人。”
一百二十三人。二十一人。
这两个数字象两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扎进叶默的胸膛。上千信徒,数十精锐,如今只剩下这矿洞深处的百馀残兵,老弱妇孺占了绝大多数。他甚至可以叫出其中不少人的名字,记得他们当初在荒原上,因为他的力量而汇聚时,眼中闪铄的光彩。如今,那光彩已被绝望取代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,看到了躺在角落里的几名重伤员,其中一个失去了手臂,伤口处缠绕的布条已被黑红色的血浸透。他还看到了灵植堂的一名年轻学徒,正用颤斗的手给一位老人喂着捣碎的草药,那学徒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眼神却已如枯井。
没有看到墨影。那个总是沉默寡言,却将灵植堂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副堂主,真的不在了。铁山之前哽咽着汇报他战死的情景,此刻在叶默脑海中再次浮现——为了掩护最后一批信徒撤离,墨影主动引爆了随身携带的所有腐蚀藤蔓种子,与数十名骨王殿的骨卫同归于尽。
寂静在蔓延。所有人都看着叶默,等待着他的反应,他的话语。
叶默闭上了眼睛。胸腔内,那因吞噬生命古树内核而尚未完全平复的腐生能量在剧烈翻腾,与滔天的怒火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冲破他的压制。他能感觉到胸口那“腐朽之种”的烙印在微微发烫,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冲动冲击着他的理智。
但他不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矿洞中污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业火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底的猩红已然褪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冷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脚步落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,发出清淅的回响。他走到矿洞中央一片稍微开阔的地带,那里,所有人都能看到他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嗡——
一股精纯而阴冷的腐生之力自他掌心弥漫开来,并非充满攻击性,而是如同温润的潮汐,轻柔地拂过整个矿洞。角落里,一株原本因为缺乏养分而濒临枯萎的、能够散发微光的“幽光苔”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生机,甚至变得更加莹润,散发的光芒也明亮了几分。
这细微的变化,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,瞬间吸引了所有幸存者的注意。那是最本源、最内核的腐生之力,是他们信仰和力量的源泉。
“我,回来了。”
叶默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抚平了他们心中因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骚动。
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,没有痛心疾首的谶悔,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。
“我看到了外面的废墟,看到了我们曾经的家园,被骨王殿的杂碎,变成了一片死地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冰窖中捞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我也看到了你们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从那一张张麻木、徨恐或带着期盼的脸上扫过。
“我知道,你们失去了亲人,失去了同伴,失去了家园。你们在恐惧、在绝望、在怀疑……怀疑我是否还会回来,怀疑腐生之道,是否真的能在这片残酷的荒原上,为我们争得一线生机。”
人群中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暗暗握紧了拳头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们。”叶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回来了!腐生教团,就没有亡!”
“骨王殿以为毁了我们的据点,杀了我们的人,就能将我们连根拔起?他们错了!”他猛地握紧拳头,周身气息微微一荡,让离得近的一些人感到一阵心悸,“他们毁掉的,不过是砖石土木!他们杀死的弟兄姐妹,他们的血,不会白流!他们的怨,他们的恨,将融入我们的腐生之力,成为我们复仇的火焰,燃烧殆尽骨王殿的每一根枯骨!”
一股压抑已久的呜咽声,从人群中某个角落响起,随即迅速蔓延开来。那不是悲伤的哭泣,而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、委屈和仇恨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叶默任由这情绪宣泄了片刻,才再次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坚定:“从现在起,这里,就是腐生教团新的起点!我们或许只剩下一百二十三人,加之二十一名战士,但我们是种子!是经历了烈火焚烧,从灰烬中重新萌发的种子!”
他指向四周冰冷的岩壁:“这里没有舒适的房屋,没有充裕的物资,只有冰冷的石头和无处不在的危险。但我们有什么?”
他的目光扫过铁山,扫过那些虽然带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执法队员,扫过那些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信徒。
“我们有彼此!我们有复仇的意志!我们更有这天地间,独一无二的腐生大道!”
“这条路,不容于圣林,被骨王殿视为眼中钉!但那又如何?”叶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,“他们视我们为腐朽,为污秽,那我们便用这腐朽,吞噬他们的生机!用这污秽,埋葬他们的骸骨!”
“我叶默在此立誓,此仇,必以骨王殿上下之枯骨,血祭我教团亡魂!”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,在矿洞中回荡,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力量,“终有一日,腐生之藤,将缠绕于骨王殿的废墟之上,而我教团的旗帜,将重新飘扬于荒原!”
“你们,可愿随我,重燃这腐生之火?可愿随我,向那骨王殿,讨还这笔血债?”
短暂的寂静。
随即,第一个声音响起,是铁山,他单膝跪地,右拳重重捶在胸口,嘶声低吼:“愿随教主!复仇!复仇!”
如同点燃了引线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第一百个……所有还能动弹的人,无论是执法队员还是普通信徒,无论是老人还是妇孺,都挣扎著,用尽全身的力气,发出压抑而狂热的呐喊:
“愿随教主!”
“复仇!”
“复仇!”
声浪在矿洞中汇聚、碰撞、回响,震得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。那一张张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,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仇恨与信仰所充斥。泪水混合着呐喊,在这阴暗的地下空间里,奏响了一曲悲壮而决绝的战歌。
叶默站在中央,感受着那汹涌的信念与仇恨之力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,与他体内的腐生本源隐隐共鸣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腐生教团不再是那个在荒原上艰难求存的松散组织,它成了一支被仇恨凝聚起来的军队,一支由他执掌的,向整个世界宣告复仇的利刃。
他抬手,虚虚向下一压。
呐喊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铁山。”
“属下在!”铁山立刻应道。
“清点所有物资,统计伤员情况,重新编组。能战者,编入战斗串行;擅培植者,由你暂领,查找合适局域,尝试培育最低限度的食用及药用腐生植物;老弱者,负责后勤杂务。此地,暂命名为‘腐根据点’。”
“是!”铁山眼中精光一闪,毫不尤豫地领命。
叶默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那名年轻的、负责灵植的学徒身上:“你,过来。”
那学徒愣了一下,有些徨恐地小跑过来。
叶默伸出手指,一点微不可查的、蕴含着精纯生命与腐朽意境的墨绿色光点在他指尖凝聚,那是他吞噬生命古树内核后,对生与死法则的一点细微感悟所化。他屈指一弹,那光点没入学徒的眉心。
“用心感悟,试着用它去沟通、培育这里的腐生植物。墨影的职责,由你暂代。”
学徒身体一震,只觉得一股清凉而玄奥的气息融入意识,之前许多关于培育腐生植物的困惑竟壑然开朗。他激动得浑身颤斗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谢…谢教主!弟子必竭尽全力!”
叶默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矿洞深处,那里有铁山提前清理出来的一个稍大的洞窟,将成为他临时的居所和指挥中心。
他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下,显得孤寂而挺拔,如同扎根于绝望深处的顽藤。
复仇的火焰已经点燃,重建的基石已然铺下。接下来,便是用敌人的骸骨,铺就腐生教团重新崛起的道路。
矿洞之外,荒原的风依旧凛冽,卷起沙尘,掩盖着过往的杀戮与血腥。但在那深邃的地底,一颗充满仇恨的种子,已经开始了它疯狂的生长。
叶默盘坐在简陋的石室内,心神沉入体内。《腐天诀》悄然运转,引导着那躁动的能量,腐天藤在他身周无声蔓延,如同忠诚的卫士,又象是他意志的延伸,探知着这矿脉深处的一切。
他需要力量,需要更强大的,足以碾压骨王殿,足以应对未来可能来自圣林乃至更深远威胁的力量。
这废弃的矿脉,这百馀残卒,将是他的新起点。
腐生之道,向死而生。
他,叶默,将在此地,完成他的蜕变,然后,掀起席卷整个荒原的复仇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