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鳞城，砗磲贝宫殿内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海族女王鳞月那空灵而冰冷的声音，提出的那个沾满血腥与罪孽的要求，如同无形的枷锁，悬在叶默的头顶。
一千份纯净灵魂。
这不仅仅是数字，更是良知的拷问，是道途的决择。叶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：荒原上信徒们期盼的眼神，铁山誓死追随的忠诚，墨影战死时的壮烈，圣林执法队冰冷的刀锋，以及胸口那“腐朽之种”对力量的渴望与低语……
时间仿佛被拉长，每一息都沉重无比。鳞月端坐于王座之上，蓝宝石般的竖瞳平静无波，如同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的戏剧。她笃定，这个陆地修士会做出“正确”的选择。在力量与生存面前，所谓的道德底线，往往不堪一击。
终于，叶默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，所有的挣扎与波澜都被强行压下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决绝。他迎向鳞月的目光，声音沙哑却清淅地响起，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：
“好。一千份纯净灵魂……我答应。”
没有讨价还价，没有尤豫不决，只有干脆利落的应承。仿佛他答应的不是攫取千条无辜性命，而只是一场普通的交易。
鳞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意料之中的神色，微微颔首：“明智的选择。契约，即刻订立。”
她抬起纤手，指尖在空中虚划，一道道由幽蓝色灵魂能量构成的古老符文凭空浮现，交织成一个复杂而充满约束力的契约图案。图案的内核，是一个代表着等价交换与灵魂束缚的深海印记。
“将你的神识印记融入其中，契约即成。百日之内，交付灵魂。逾期或违约，契约反噬，尔等所有人的灵魂，将归于深海，永世沉沦。”
叶默没有迟疑，分出一缕神识，毫不尤豫地融入了那幽蓝色的契约图案之中。图案光芒大盛，随即一分为二，一道没入鳞月掌心，一道融入叶默的识海。一股冰冷的、直达灵魂本源的束缚感瞬间传来，标志着契约的成立。
……
当叶默带着这份沉重的契约，回到联军在城外珊瑚礁的临时驻扎地时，铁山等人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教主，情况如何？”铁山急切地问道，他从叶默凝重的脸色中感到了不安。
叶默目光扫过众人，没有隐瞒，将面见鳞月以及订立灵魂契约的事情，简略地说了一遍。当听到“一千份纯净灵魂”这个条件时，所有人都愣住了，随即脸上血色尽褪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，如同火山爆发般，质疑与反对的声音轰然炸响！
“一千份纯净灵魂？！这……这是要我们去做那屠夫刽子手吗？！”一名荒原部落的头领失声叫道，脸上满是惊恐与抗拒。
“教主！此事万万不可！”一个尖锐的声音格外突出，正是尸傀宗的宗主，那位干瘦的老者。他此刻再无平日的阴沉，激动得浑身发抖，越众而出，指着叶默（虽然不敢直接指，但姿态已然明显），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：
“叶首领！你怎能答应如此丧尽天良的条件！我尸傀宗虽炼尸御傀，与死物打交道，但也知灵魂乃天地禁忌，轻易不可沾染，更何况是千份‘纯净’灵魂！这意味着我们要么去屠杀灵智初开的荒原幼兽、甚至是部落中的纯净孩童，要么就去捕捉那些与世无争的精灵生物！此等行径，与邪魔何异？！”
他喘着粗气，环顾四周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不宁的联军众人，声音带着悲愤：“我们组建联军，是为共抗圣林，求一线生机！不是来这深海做那屠戮无辜、自绝于天地的魔头！若真如此行事，消息传回荒原，我等必将成为众矢之的，人人得而诛之！届时，人心离散，教团必散！我等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此天地之间？！”
尸傀宗宗主的话，如同重锤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就连一些原本对叶默绝对忠诚的腐生教团老信徒，此刻也面露挣扎与不忍。他们追随叶默，是相信他的道能带来生存与强大，而非沦为毫无底线的杀戮机器。
“是啊，首领，此举是否再斟酌……”
“一千灵魂，这罪孽太大了……”
“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？”
窃窃私语和质疑声在联军中蔓延开来，原本因抵达深海而稍稍凝聚的士气，瞬间有了溃散的迹象。
铁山脸色铁青，他同样心中巨震，但他强压下纷乱的思绪，看向叶默，沉声道：“教主……”
叶默站在原地，承受着所有质疑、愤怒、恐惧的目光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仿佛一尊冰封的雕像。直到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，所有人都看向他，等待他的回应。
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决绝，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
“尸傀宗主，还有诸位，”他的目光扫过众人，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人，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，“你们以为，我们还有选择的馀地吗？”
“退回荒原，圣林会放过我们吗？留在此地，海族会收留我们吗？不完成契约，我们所有人，立刻就会魂飞魄散，成为这深海的养料！”
他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：“是背负罪孽，换取一线生机和强大的机会，还是在这里为了所谓的‘道义’慷慨赴死，让之前所有的牺牲和努力付诸东流？你们告诉我！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，破土境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，虽未针对任何人，却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般的压力。
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事！若天要降罪，我叶默一力承担！但谁若敢在此刻动摇军心，阻碍前行……”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，最后落在尸傀宗宗主身上，“休怪我，军法无情！”
强大的威压与冷酷的话语，暂时压制住了所有的质疑。尸傀宗宗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最终在叶默那毫无感情的目光逼视下，悻悻地低下头，不敢再言，但紧握的双拳和眼神中的不忿，显示他并未真正信服。
联军内部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。
叶默不再理会众人复杂的目光，转身望向那幽深的、通往未知的深海，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。
为了目标，他已然踏上了无法回头的道路。而内部的危机，如同暗流，开始在这深海之下悄然涌动。一直沉默旁观的灵植堂副堂主墨影，低垂的眼眸中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