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下方的空间，是一个与上层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如果说祭坛内部是破坏能量的圣殿，那么地基部分就是这座圣殿深埋于黑暗中的根基——一个由痛苦与折磨浇筑而成的灵魂牢狱。
鳞霜率领的一百名海族灵魂战队，此刻正悬浮在这片空间的边缘。
她们身处一条巨大的海底裂隙中，四周是暗红色的岩壁，岩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，每个孔洞都伸出数十条半透明的灵魂触须。这些触须无意识地蠕动着，尖端不断滴落粘稠的暗紫色液体。液体汇聚在裂隙底部，形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灵魂浆池，池面不时浮现出扭曲的人脸，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“主祭大人，侦测完毕。”一名年轻的鳞士游到鳞霜身边，手中托着一枚发光的海螺，“地基结构分为三层：最外层是‘灵魂吸收层’，那些孔洞正在持续抽取附近海域所有生物的灵魂能量；中间层是‘能量转化层’，被抽取的灵魂在那里被碾碎、重组，转化为破坏能量；最内层是‘结构支撑层’，由十万具修士骸骨与凝固的灵魂浆液浇筑而成，直接支撑着整个祭坛。”
鳞霜的鱼尾轻轻摆动，周身散发着淡蓝色的灵魂能量波动。她闭目感知了片刻，睁开眼时，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
“十万具骸骨……至少需要屠杀百万生灵才能提炼出这么多灵魂浆液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深海寒流般的冷意，“噬魂主君，你罪该万死。”
“主祭，我们还侦测到三百名噬魂修士在地基各层巡逻。”另一名鳞士报告，“他们身上都连接着灵魂触须，似乎能通过触须共享感知。一旦我们攻击任何一处，所有守卫都会立刻察觉。”
鳞霜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裂隙上方——那里隐约可见祭坛底部的轮廓，一块直径超过千丈的暗红色结晶平台，平台表面流转着令人心悸的黑色纹路。就在刚才，平台突然剧烈震动，数道裂缝从中心蔓延开来，黑色的破坏能量如血液般从裂缝中渗出。
那是叶默在上面战斗的迹象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鳞霜深吸一口气，海水中蕴含的灵魂能量被她吸入体内，她周身的蓝光愈发耀眼，“传令：第一、第二小队负责清理外层守卫，第三小队掩护，第四、第五小队随我直插内层。所有人在一炷香时间内，必须将灵魂炸弹安装在支撑层的关键节点上。”
“遵命！”
一百名海族鳞士同时释放出灵魂能量。她们的作战方式与陆地修士截然不同——不是靠灵力催动法术，而是靠灵魂共鸣引动深海能量。淡蓝色的光晕从每个人身上扩散开来，在海底形成一片巨大的发光局域。
几乎是同时，地基各层的守卫察觉了异常。
“敌袭——！”
凄厉的灵魂尖啸在裂隙中回荡。三百名噬魂修士从孔洞中蜂拥而出，他们身披暗紫色长袍，面部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，只能看见两点幽绿的魂火。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刀剑，而是一种奇特的骨杖——杖头镶崁着痛苦扭曲的灵魂结晶，一挥动就能释放出撕裂灵魂的能量波纹。
第一波攻击来了。
数十道暗紫色的灵魂冲击波如毒蛇般窜向海族战队。这种攻击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，若是寻常修士，只需一击就会魂飞魄散。
但海族鳞士最擅长的，就是灵魂层面的攻防。
“灵魂屏障！”鳞霜抬手。
一百名鳞士同时结印，淡蓝色的灵魂能量在队伍前方交织成一面巨大的光盾。暗紫色冲击波撞在光盾上，没有爆炸，没有巨响，只有两种灵魂能量的剧烈消融。光盾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，每道涟漪都伴随着数千个微小的灵魂破碎声——那是攻击中蕴含的痛苦碎片被净化时发出的悲鸣。
“反击！”鳞霜的声音通过灵魂连接传入每名鳞士脑海。
海族战队的反击方式同样独特。
她们没有释放能量弹，而是——唱歌。
那是海族传承了万年的《净魂谣》，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对灵魂本质的理解，每一段旋律都承载着对生命循环的敬畏。歌声通过海水传播，在灵魂层面形成共振。淡蓝色的音波如潮水般涌向噬魂修士。
“啊啊啊——！”
首当其冲的数十名噬魂修士抱头痛呼。他们体内的灵魂结晶在《净魂谣》的共振下开始崩解，那些被他们囚禁、折磨的灵魂碎片趁机反噬，从内部撕裂他们的意识。几个修为较弱的修士当场七窍流血，身体如断线木偶般坠向灵魂浆池。
但更多的噬魂修士稳住了。
“结阵！”一名显然是头领的噬魂修士高举骨杖，“噬魂大阵！”
剩馀的二百多名修士迅速散开，在地基空间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。他们同时将骨杖插入身下的灵魂浆液，浆液开始沸腾，从中升起无数半透明的怨灵。这些怨灵没有完整的意识，只有纯粹的痛苦与憎恨，它们尖啸着扑向海族战队。
“主祭，怨灵数量太多！”一名鳞士喊道。
鳞霜面色不变：“激活灵魂炸弹第一阶段——净化场。”
十名鳞士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晶石。这是海族特制的“灵魂炸弹”第一阶段形态——净化晶核。她们将晶石抛向怨灵最密集的局域，同时结印激活。
晶石在半空中碎裂，释放出柔和的蓝色光晕。
光晕所过之处，怨灵的尖啸声突然变了调。那些被痛苦扭曲的面容开始舒展，眼中疯狂的憎恨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。它们停下攻击，悬浮在海水中，茫然地环顾四周，仿佛在回忆自己生前的模样。
然后，化作点点光尘，消散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噬魂头领的声音中充满震惊，“这些怨灵的灵魂结构已经被彻底破坏，怎么可能被净化……”
“因为你们的‘破坏’，从来不是真正的‘毁灭’。”鳞霜游到阵前，直视那头领，“你们只是将完整的灵魂碾碎、扭曲，但灵魂的本质——那一缕最本源的生命印记——从未消失。而我们海族的《净魂谣》，唤醒的就是这缕印记。”
她抬起手，掌心浮现一枚更加复杂的蓝色符文。
“现在，该结束了。”
符文光芒大盛。
所有海族鳞士同时停止歌唱，改为吟诵一种古老而庄严的祷文。那是海族祭祀在送别自然死亡族人的仪式上使用的《归海文》，每一个字都蕴含着“灵魂回归生命之海”的祝福。
蓝色光晕从每个人身上升腾，在海底汇聚成一片光之海洋。
光海缓缓漫过噬魂修士的阵型。
没有激烈的对抗，没有痛苦的哀嚎，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包容一切的宁静。那些噬魂修士体内的灵魂结晶开始自发地崩解，被囚禁的灵魂碎片如归家的游子般投入光海，与海族鳞士释放的净化能量融为一体。
“不……我的力量……”噬魂头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杖化为齑粉，体内的灵魂结晶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。他试图逃跑，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——那些被他吞噬的灵魂正在反噬，每一个碎片都在诉说着被他折磨的痛苦。
最后，他坠入灵魂浆池，溅起一片紫色的浪花。
浪花平息时，池中多了一具空洞的骸骨。
三百名守卫，全灭。
但鳞霜知道，这远不是胜利。
她望向地基深处，那里的灵魂浆液正在剧烈翻腾——守卫的死亡触动了某种警报机制，整个地基的防御系统开始激活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鳞霜果断下令，“按原计划，分散安装灵魂炸弹！记住，必须同时引爆所有五十枚炸弹，才能彻底摧毁支撑层的结构节点！”
四支小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地基的不同方位。
鳞霜亲自率领第五小队，直奔最内核的局域——那里是支撑层的主承重节点，由三百具归墟境修士的骸骨浇筑而成，是整个祭坛地基最坚硬的部分。
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。
她们穿过了一条由完整脊椎骨拼接而成的长廊，两侧的墙壁上镶崁着数千枚还在跳动的心脏——那是被活生生剥离、用秘法维持生机的器官，每一下跳动都在为祭坛提供生命能量。长廊尽头是一个圆形的血池，池中浸泡着近百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，从服饰看，都是万灵域各门派的修士。
“是三个月前失踪的‘星剑门’探查队……”一名年长的鳞士声音颤斗，“他们奉命调查边境异常，原来都被抓到这里……”
鳞霜沉默地看着那些尸体。
她能感知到，这些修士的灵魂还未完全消散，被囚禁在尸体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。每一具尸体都连接着数十条灵魂触须，触须的另一端延伸到地基深处，为祭坛提供着持续的能量供给。
“安息吧。”她轻声说，抬手释放出大范围的净化能量。
蓝色光晕笼罩血池，那些尸体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平复，连接他们的灵魂触须一根根断裂。最后，尸体在光晕中化为纯净的能量粒子，如萤火般升向海面——那是海族最崇高的葬仪：魂归生命之海。
做完这一切，鳞霜小队终于抵达了内核节点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，中心悬浮着一颗直径超过十丈的暗红色结晶。结晶表面有规律地搏动着，象一颗邪恶的心脏。三百具归墟境骸骨以某种诡异的阵型排列在结晶周围，每具骸骨的胸腔内都镶崁着一枚灵魂结晶，三百枚结晶通过能量脉络连接，构成一个自我维持的能量循环系统。
“主祭，这里的能量浓度太高了。”一名鳞士报告，“灵魂炸弹的激活符文可能会被干扰。”
鳞霜游到结晶前，伸手触碰表面。
冰冷的触感传来，伴随而来的是海量痛苦记忆的冲击——那是三百名归墟境修士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。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鳞霜的意识，试图将她拖入疯狂。
但她稳住了。
作为海族主祭，她经手的灵魂仪式数以万计，早已练就了坚如深海玄铁的灵魂意志。她将那些痛苦记忆一一梳理、安抚、净化，最后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开始安装炸弹。”她收回手，“我来负责稳定能量场。”
五名鳞士取出五枚特制的灵魂炸弹——这些炸弹比之前使用的净化晶核大得多，呈深蓝色梭形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海族符文。她们小心翼翼地游向结晶的五个关键能量节点，将炸弹嵌入缺省的凹槽中。
就在此时，异变突生。
那颗暗红色结晶突然剧烈震动，表面的搏动频率急剧加快。三百具骸骨同时抬起头，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绿的魂火。它们动了——不是复活，而是被某种更高层级的意识强行操控，如同提线木偶般站了起来。
“是祭坛的自我保护机制！”鳞霜厉声喝道，“加快安装！”
骸骨们开始攻击。
它们没有使用生前的法术，而是直接燃烧胸腔内的灵魂结晶，释放出纯粹的灵魂冲击。这种冲击不分敌我，三百道冲击波在球形空间内疯狂碰撞、反弹、叠加，形成一场毁灭性的灵魂风暴。
两名正在安装炸弹的鳞士首当其冲。
她们甚至来不及惨叫，身体就在灵魂风暴中被彻底撕碎——不是肉身的毁灭，而是灵魂层面的彻底湮灭，连回归生命之海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掩护！”鳞霜目眦欲裂，全力释放灵魂屏障。
剩馀的鳞士也拼死抵抗，但骸骨的数量太多了。这些归墟境修士生前本就是一方强者，死后骸骨被祭坛炼化三百年，每一具都蕴含着恐怖的能量。在祭坛意识的操控下，它们完全不惜代价，以自毁式攻击阻挡海族安装炸弹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鳞霜能感知到，上方的祭坛崩塌正在加速。叶默与噬魂主君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，整个祭坛结构都处在崩溃边缘。如果她们不能及时炸毁地基，一旦祭坛彻底崩塌，那些被囚禁在地基中的数百万灵魂将随着结构坍缩一起湮灭——那将是无法挽回的悲剧。
“不能再等了……”鳞霜做出了决定。
她游到那颗暗红色结晶的正上方，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禁忌的印记。
“主祭，你要做什么？！”一名年长鳞士惊呼。
“激活‘海祭’。”鳞霜的声音异常平静，“以我之魂，引生命之海降临。”
“不！海祭需要燃烧全部灵魂本源，你会——”
“这是唯一的方法。”鳞霜打断她，开始吟诵海族最高等级的祭祀祷文，“以鳞霜之名，海族第七十三代主祭，呼唤沉睡于无尽深海的祖魂……请聆听我的祈求，以我魂为引，以我血为桥，降临于此，净化这片被沾污的海域……”
她周身的蓝色光芒开始转化为纯白。
那是灵魂本源燃烧时才会出现的颜色。
球形空间的海水开始旋转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。旋涡中心，隐约可见另一个世界的投影——那是海族传说中的“生命之海”，所有海族灵魂的最终归宿。纯净到极致的生命能量从投影中涌出，与鳞霜燃烧的灵魂共鸣。
三百具骸骨在这股能量面前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。
那颗暗红色结晶表面开始龟裂，裂缝中透出纯白的光芒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鳞霜用最后的力量喊道，“引爆所有炸弹——！”
幸存的鳞士含泪结印。
分散在地基各处的五十枚灵魂炸弹同时被激活。
第一波爆炸发生在最外层——十枚炸弹释放出净化光爆，将那些吸收灵魂的孔洞全部摧毁，切断了祭坛的能量供给。
第二波爆炸在中间层——二十枚炸弹引爆了能量转化设备，破坏能量与净化能量剧烈冲突，引发了连锁反应的大爆炸。
第三波爆炸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波，发生在支撑层。
鳞霜身边的五枚深蓝色炸弹同时亮起刺眼的光芒，然后——
“轰隆隆隆——！！！”
整个海底地壳都在震动。
暗红色结晶在爆炸中彻底粉碎，三百具骸骨化作飞灰，球形空间的结构节点一个接一个崩坏。连锁反应如同多米诺骨牌，从内核局域迅速向外蔓延。地基的承重结构开始全面崩溃，裂缝如蛛网般扩散，灵魂浆池倒灌入裂缝，与爆炸能量混合后引发二次爆炸。
上方的祭坛平台失去了支撑，开始向下沉降、倾斜、断裂。
而鳞霜，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如断翅的海鸟般向后飘去。她周身的纯白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，灵魂本源的燃烧让她陷入了深度昏迷。两名鳞士拼命游向她，用身体为她挡住爆炸的馀波。
“主祭……坚持住……”
她们抱着鳞霜，拼尽全力向海面游去。
身后，是彻底崩塌的祭坛地基。
百万被囚禁的灵魂在净化光爆中得到了解脱，化作漫天光点升向海面，如同一场倒流的星光雨。那些光点在海水中拖出长长的尾迹，照亮了这片被黑暗笼罩了数百年的深海。
而在海面之上，祭坛的崩塌速度加快了十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