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彻底崩塌的第三十七息，凡生率领的联军先遣队抵达了废墟边缘。
他们穿过鳞霜炸出的海底裂隙，眼前所见让所有人心头一沉。祭坛主体已经化为一片方圆数里的碎石堆，石块间流淌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残渣——部分是暗红色的破坏能量，部分是淡金色的循环净化痕迹，两者交织成诡异而危险的混沌局域。
但最触目惊心的，不是废墟本身。
而是那些从废墟各处升起的“东西”。
光点。数以百万计的光点，在半透明的海水中缓缓上升，每一个光点内部都包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它们不发一言，只是沉默地飘向海面，如同倒流的雨滴，又如逆向坠落的星辰。整个海底被映照得忽明忽暗，一种宏大而悲伤的宁静笼罩了这片海域。
“那是……”一名年轻的圣林弟子喃喃道。
“被囚禁的灵魂。”凡生的声音低沉，“被破坏联盟折磨、榨取了数百年的无辜者，终于解脱了。”
他闭上眼，通过胸口那枚叶默留下的循环印记，感知到了更详细的画面——那是叶默意识回归前传递的最后信息：祭坛地基中埋藏着十万骸骨，能量转化层囚禁着百万灵魂，而最内核的献祭区，还关押着一千名活着但濒临死亡的万灵域修士。
“救人。”凡生睁开眼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石勇，你带荒原执法队清理废墟东区；林溪，圣林弟子负责西区；鳞辰，海族战士搜索北区。南区我来负责。记住，优先查找生者，每一个还活着的同袍都必须带出来！”
“遵命！”
联军如潮水般涌入废墟。
但搜救远比想象中困难。
废墟的结构极不稳定，那些尚未消散的破坏能量与循环能量仍在持续对抗，形成了一片片小型能量风暴。普通修士靠近，轻则被能量侵蚀受伤，重则直接卷入风暴尸骨无存。
“用循环灵植开路！”林溪高喊。
圣林弟子们齐齐催动灵植。翠绿的生命藤蔓从他们掌心生长而出，这些藤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循环符文——这是叶默出关后传授的新术法，专门用于净化不稳定能量场。藤蔓探入废墟，所过之处，混沌能量被梳理、分离、转化，硬生生在危险局域开辟出一条条安全信道。
荒原教团则采取了更粗暴但有效的方式。
石勇双手按地，身后浮现出十丈高的腐生藤虚影。这虚影与他血脉相连——他是石烈的儿子，继承了父亲与腐生藤的共生体质。虚影探出数百条根须，扎入废墟深处，根须所及，不仅能感知生命波动，还能直接吸收那些残留的破坏能量作为养分。
“东北角，地下三十丈，有十七个生命信号！”石勇猛地抬头，“但很微弱，随时可能熄灭！”
“跟我来！”一队荒原执法队员冲了过去。
海族的搜救方式最为独特。
鳞辰悬浮在废墟上空，双手捧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海蓝宝珠。这是海族圣器“唤魂珠”，能放大灵魂感知范围数百倍。他闭目凝神，宝珠表面浮现出整片废墟的三维影象，影象中，一个个微弱的白色光点标注着生者位置，而暗红色的局域则是能量危险区。
“南区地下五十丈，有大规模生命聚集——至少三百人！”鳞辰突然睁眼，“但他们周围有残留的破坏禁制，正在持续抽取生命力！”
凡生闻言，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鳞辰指示的位置。
那是一块半倾斜的黑色石板，石板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符文还在运转，每闪铄一次，就从石板下方的空间中抽取一缕淡绿色的生命能量。凡生能感知到，石板下确实有大量生命气息，但正如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“都退开。”凡生深吸一口气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浮现出那枚得自叶默之果的循环烙印。烙印亮起，不是刺眼的金光，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白色光芒。光芒中蕴含着最纯粹的循环本源——那是叶默对“生死转化”至高理解的具现化。
手掌按上石板。
符文疯狂闪铄，试图抵抗。但循环本源的本质远高于这些残缺的破坏禁制。白色光芒如水流般渗入符文脉络，所过之处，符文不是被摧毁，而是被“重写”——从抽取生命，逆转成了滋养生命。
三息后，整块石板的符文全部转化为纯白色。
“开。”
石板无声碎裂，露出下方的空间。
那是一个半球形的囚室，直径约二十丈。囚室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黑色晶柱，晶柱表面延伸出上千条细如发丝的触须，每一条触须都刺入一名修士的眉心。这些修士盘膝而坐，面色惨白如纸，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。他们中有圣林的长老，有海族的鳞将，有荒原教团的堂主，甚至还有几名凡生认识的、在之前战役中“阵亡”的联军将领。
触须正在持续抽取他们的灵魂本源。
“混帐……”凡生身后的一名圣林弟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冷静。”凡生沉声道，“先救人。”
他走到晶柱前，双手按住柱身。循环本源全力注入，这一次不是转化，而是“切断”。白色光芒顺着触须逆向蔓延，每触及一条触须，触须就自行断裂、消散，而被连接的修士身体一颤，眉心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但最棘手的是晶柱本身。
这晶柱已经与被囚修士的灵魂创建了深度连接，如果暴力摧毁，修士们的灵魂也会受到重创。凡生必须一边维持循环本源的精准输出，一边用意识同步处理上千条灵魂连接——这对精神力的消耗是恐怖的。
汗水从额角滑落。
凡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。同时处理上千个精细操作，即便有循环烙印辅助，也接近了他的极限。就在这时——
一只手掌按在了他肩上。
温和的循环能量涌入体内。
凡生转头，看到林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。少女脸色同样苍白——她刚刚在西区净化了三处危险能量场，消耗巨大，但此刻还是咬牙将所剩不多的能量传递给了凡生。
“不止你一个人。”林溪轻声道，“我们都在。”
话音未落，又一只手按了上来。
是石勇。他浑身是伤——刚才为了从一片即将崩塌的废墟中救出七名修士，他硬抗了三道能量乱流。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，腐生藤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，将一股充满生机的腐生能量注入凡生体内。
接着是鳞辰，是其他圣林弟子、荒原执法队员、海族战士……
数十双手按在凡生身上，或按在彼此肩上，所有人的能量通过凡生这个节点连接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循环网络。网络的内核是凡生胸口的循环烙印，而网络的每一个节点，都是一颗愿意为拯救同袍而倾尽全力的心。
白色光芒骤然暴涨。
晶柱上的触须以十倍速度断裂、消散。那些被囚修士的身体剧烈颤斗，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，而是因为失去枷锁后灵魂本能的复苏。他们的面色开始红润，气息逐渐平稳，甚至有几人睫毛颤动，似乎即将苏醒。
最后一根触须断裂。
黑色晶柱“咔”的一声，表面布满裂纹，然后化作一地齑粉。
囚室内，一千名修士齐齐睁开了眼睛。
他们的眼神先是茫然，然后是困惑，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。有人颤斗着抬手触摸自己的脸，有人低头查看身上的伤口，还有人环顾四周，与同样获救的同袍对视，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我们……得救了？”一位圣林长老沙哑地问。
“得救了。”凡生收回手，身体晃了晃，被林溪和石勇扶住，“破坏联盟的祭坛已经被摧毁，噬魂主君重伤败逃。你们自由了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，囚室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与欢呼。
但救援工作还未结束。
就在联军全力搜救幸存者的同时，祭坛废墟的深处，还有一小股域外守军在做最后的抵抗。
那是大约一百名噬魂修士。他们在祭坛崩塌时侥幸存活，此刻退守到废墟最底层的一个残破密室里。密室的结构相对完整，入口狭窄，易守难攻。这些修士已经彻底疯狂——他们知道逃不掉了，所以决定死战到底，能多杀一个联军修士就算一个。
“用灵魂禁术！”领头的噬魂修士嘶吼道，“引爆体内的灵魂结晶！就算死，也要拉他们陪葬！”
一百名修士齐齐割破手腕，暗紫色的血液涌出，在空中绘制出一个复杂的自爆法阵。法阵一旦完成，爆炸威力足以将方圆半里内的一切化为齑粉——包括密室上方正在被解救的数百名幸存者。
联军发现了异常。
“底下有能量聚集！”鳞辰的唤魂珠剧烈震动，“是自爆级别的灵魂能量！”
“来不及疏散上面的幸存者了！”林溪脸色煞白。
凡生盯着密室入口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他挣脱搀扶，独自走向入口。
“凡生大人！”石勇想跟上。
“别过来。”凡生头也不回，“这个距离，你们挡不住那种规模的自爆。但我的循环烙印可以——叶默大人留下的这枚烙印，本质上是‘小世界树种子’，它能短暂展开一个绝对循环领域。”
他停在入口前，双手按在石壁上。
胸口的烙印亮到极致，白色光芒透体而出，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棵三丈高的光树虚影。树影的根须扎入地面，枝叶向上舒展，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颤动，散发出安宁而永恒的气息。
光芒如潮水般涌入密室。
那些正在绘制自爆法阵的噬魂修士，动作突然僵住了。他们感觉到，自己体内疯狂涌动的灵魂能量，正在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“安抚”。不是压制，不是摧毁，而是如母亲抚摸哭闹的孩童般，将那些暴戾、绝望、疯狂的情绪一一抚平。
自爆法阵的绘制停止了。
暗紫色的血液从空中滴落，失去了能量支撑。
一百名修士茫然地站在原地，眼中疯狂的血色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。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些尚未完成的禁术符文，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做这种事。
凡生踏入密室。
他走到那名领头修士面前，平静地问:“还想死吗？”
领头修士张了张嘴，却没发出声音。他眼中的茫然越来越深，最后化作两行浑浊的泪水。他跪倒在地，手中的骨杖“哐当”一声掉落。
“不想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他哽咽道，“是主君……主君在我们灵魂里种了疯狂种子……我们控制不了自己……”
其他修士也陆续跪下，有的低声啜泣，有的呆若木鸡。
凡生沉默地看着他们。
通过循环烙印，他能感知到这些人没说谎。他们的灵魂确实被做了手脚——不是简单的操控，而是一种深层的污染与扭曲，将求生的本能扭曲成了求死的疯狂。这种手法极其恶毒，因为它剥夺了一个人最后的尊严:选择如何活着的权利。
“封印他们的修为，带回万灵域。”凡生最终下令，“叶默大人或许有办法净化他们灵魂里的污染。”
“那如果他们净化后还是选择与万灵域为敌呢？”石勇问。
“那就到时候再说。”凡生转身走出密室，“但至少，要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。这与破坏联盟对我们的做法，有本质区别。”
石勇沉默片刻，重重点头。
搜救与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缕夕阳通过海面照入废墟时，联军完成了所有工作:
一千名被俘修士全部获救，其中重伤三百二十七人，轻伤五百四十一人，只有一百三十二人状态相对完好。他们被紧急送往后方营地接受治疔。
一百名噬魂修士被俘，全部施加了灵魂封印，由海族战士押送至深海临时监禁区，等待叶默出关后处置。
废墟中的危险能量场被基本净化，残留的破坏禁制被一一拆除。那些升腾的灵魂光点也在夜幕降临时全部消散——它们终于回归了生命循环，结束了长达数百年的折磨。
凡生站在废墟最高处，看着下方忙碌的联军，看着被救出的同袍们互相搀扶的背影，看着海水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灵魂光尘。
他胸口的循环烙印微微发热。
一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，那是叶默意识彻底沉睡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:
“救一人，是善。救千人，是义。但真正的循环守护者，要救的不仅是生命，更是‘选择的权利’。凡生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凡生闭上眼睛，深深吸气。
当他再睁开眼时，眼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坚定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他转身，对身后的传令兵说，“休整一夜，明日拂晓，向破坏联盟大营进发。该结束这场战争了。”
远处，海平面的尽头，隐约可见破坏联盟大营的灯火。
但那灯火，在今夜的联军眼中，已不再是令人恐惧的威胁。
而是即将被熄灭的，最后一点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