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临时营地创建在祭坛废墟东南方向三十里处的一片海底高原上。
这里曾是某个古老海族的聚居地遗址,石质建筑虽然残破,但主体结构尚存。联军在最短时间内清理了废墟,布置了循环灵植构成的净化屏障,又将海族携带的“生命水母群”释放在营地外围——这些半透明的发光生物能持续释放治愈波动,对灵魂创伤有奇效。
一千名获救修士被安置在营地中央最大的建筑内。
那是一座半球形的殿堂,穹顶上镶崁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夜明珠,墙壁上刻着模糊的壁画,描绘着远古海族祭祀海洋的场景。此刻,殿堂内铺满了海藻编织的软垫,伤者被按照伤势轻重分区安置。圣林的医疗弟子、海族的灵魂医师、荒原教团的腐生药师穿梭其间,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涩与海水咸腥混合的气味。
凡生走进殿堂时,看到的是一幅既让人欣慰又让人心碎的画面。
欣慰的是,大部分修士的状态已经稳定。那些濒临死亡的,在循环烙印的滋养和各类药物治疗下,至少保住了性命;轻伤者则开始能自主进食、交流,眼中逐渐有了神采。
心碎的是,他们身上的创伤远不止肉体。
凡生走过一个局域,那里躺着三十多名圣林长老。他们曾是各个分支的领袖,修为至少是化神境初期,此刻却如同枯木般躺在软垫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穹顶。最年长的那位——凡生认出来,是圣林藏书阁的守阁长老林渊——他的左半边身体呈现诡异的透明化,能看见内部缓慢流转的暗紫色能量。
“这是‘灵魂抽离’的后遗症。”随行的海族医师低声解释,“破坏联盟抽取他们的灵魂本源时,手法极其粗暴,撕裂了灵魂与肉体的连接纽带。即便保住了性命,这部分肉体也……很难恢复了。”
凡生沉默地点头,继续前行。
另一片局域是海族的被俘者。相比圣林修士,他们的状态更糟——因为海族的灵魂结构与陆生种族不同,破坏联盟似乎在他们身上做了大量“实验”。凡生看到一名年轻的鳞士,她的下半身鱼尾已经萎缩成孩童大小,表面覆盖着黑色的结晶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斗。
“她的灵魂被强行注入了破坏能量。”海族医师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们尝试用《净魂谣》净化,但破坏能量已经和她的生命本源纠缠在一起,强行净化可能会……会让她彻底消散。”
再往前走,是荒原教团的局域。
这里的景象最为诡异。几名教团修士的身体表面生长出了不属于他们的腐生植物——不是他们自己培育的本命灵植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长满尖刺的怪异藤蔓。藤蔓从他们的伤口钻出,扎根在肉体中,似乎在以他们的生命力为食。
“这是‘寄生腐生种’。”荒原教团的药师咬牙切齿地说,“破坏联盟抓了我们的人,用我们的腐生培育技术,改造出了这种恶毒的东西。它在吸食宿主生命力的同时,还会释放破坏能量,侵蚀宿主的意识。”
凡生在一名中年修士面前蹲下。
那人曾是荒原教团东部分坛的坛主,名叫石岩,是石勇的远房堂叔。此刻他胸膛上开着一条一尺长的口子,口子内不是血肉,而是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藤蔓根系。那些根系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,每一次蠕动,石岩的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“坛主……”凡生轻声唤道。
石岩的眼珠缓缓转动,聚焦在凡生脸上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:“凡……生……大人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凡生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“我……不行了……”石岩的眼神开始涣散,“那东西……已经长到心脉了……我感觉得到……它在吃我的魂……”
“我们会治好你的。”凡生的手微微用力,“叶默大人很快会出关,他有办法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石岩突然笑了,那笑容惨淡而凄凉,“我自己知道……但没关系……能在死前……看到联军来救我们……值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凡生感觉到,掌中的那只手正在失去温度。他咬牙,催动胸口的循环烙印,温润的白光涌入石岩体内。但那暗红色藤蔓仿佛有意识般,竟主动迎向白光,将白光吸收、转化,然后生长得更加旺盛。
“它在吸收循环能量……”随行药师失声道。
石岩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暗红色藤蔓从他胸膛的口子里疯狂涌出,瞬间就爬满了半个身体。藤蔓尖端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,花瓣中央是不断旋转的微型黑洞。
“退后!”凡生厉喝,同时双手按在石岩胸口。
这一次,他没有输出温和的滋养能量,而是将循环烙印的力量催动到极致——不是治愈,而是“封印”。白光化作无数细密的锁链,将那些藤蔓一层层缠绕、收紧,最后硬生生将它们压回石岩体内。
藤蔓在封印中疯狂挣扎。
石岩发出了非人的惨叫。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、凸起,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。但最终,在白光锁链的镇压下,藤蔓的暴动渐渐平息。石岩的身体软了下来,呼吸微弱但平稳——他暂时不会死了,但也陷入了深度昏迷。
“用腐生抑制剂,最高浓度,每三个时辰注射一次。”凡生站起身,脸色苍白如纸,“在他周围布置隔绝阵法,禁止任何能量靠近。等叶默大人出关,再做处置。”
“是……”药师的声音在颤斗。
凡生继续向前走,但脚步有些跟跄。刚才的封印消耗巨大,加之之前与噬魂主君残部的战斗,他其实也已经接近极限。林溪从旁边扶住他,递过一瓶圣林特制的灵液。
“休息一下吧。”少女眼中满是担忧,“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凡生接过灵液一饮而尽,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,“还有多少人没查看完?”
“重伤区还有四十七人。”林溪看了眼手中的名单,“但根据医疗队的报告,其中有十九人的情况……和石岩坛主类似,都是体内被植入了某种破坏性寄生体。他们说,那些寄生体似乎能感应到彼此,当其中一个被压制时,其他的会同时暴动。”
凡生心头一沉。
这意味着,如果不想让所有被寄生者同时死亡,他们就暂时不能对任何一个寄生体采取强力手段。这是一个恶毒的陷阱——破坏联盟早就料到会有救援行动,所以设下了这种互相牵制的禁制。
“先去看那些状态相对完好的。”凡生做出决定,“我们需要情报,越快越好。”
他们来到了殿堂的西北角。
这里安置着一百三十二名状态较好的被俘修士。说是“较好”,也只是相对而言——他们大多面色憔瘁,身上带着各种封印伤痕,但至少神志清醒,能正常交流。
凡生走进这片局域时,所有修士都站了起来。
他们的目光复杂难言:有感激,有羞愧,有劫后馀生的庆幸,也有深入骨髓的恐惧。凡生看到了熟悉的面孔——星剑门的掌门星耀真人、灵犀谷的谷主灵韵仙子、还有几名在联军中担任要职的将领。这些人在之前的战役中“阵亡”或“失踪”,原来都被抓到了这里。
“诸位受苦了。”凡生躬身行礼,“联军救援来迟,还请见谅。”
“凡生大人言重了。”星耀真人率先回礼,这位以剑道着称的归墟境中期修士,此刻身形佝偻如老人,“若非联军拼死相救,我等早已化作祭坛的养料。此恩,星剑门永世不忘。”
“我等永世不忘!”其馀修士齐齐躬身。
凡生连忙扶起众人:“诸位请起。现在当务之急,是了解各位在破坏联盟的经历,尤其是他们接下来的计划。每一点情报,都可能决定这场战争的走向。”
修士们互相看了看,最后目光集中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。
那是万灵域最负盛名的阵法宗师——玄机子。他被俘前是联军总参谋部的首席顾问,负责破解域外势力的各类阵法。凡生记得,玄机子是在三个月前一次边境侦查任务中失踪的,联军曾派出三支搜寻队,都无功而返。
“玄机前辈。”凡生走到老者面前,“您……”
“老朽无能。”玄机子苦笑摇头,露出袖口下干枯如柴的手臂——那上面布满了暗紫色的符文,符文如活物般缓缓蠕动,“不仅没能带回情报,反而成了敌人的俘虏,还……还被种下了这些东西。”
凡生凝视着那些符文。通过循环烙印的感知,他能“看”到符文深处连接着什么——那是一个复杂的灵魂契约,契约的另一端,似乎指向某个极其遥远、极其恐怖的存在。
“这是‘噬魂契’。”玄机子的声音很轻,但殿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破坏联盟在每个重要俘虏身上都种了这个。它的作用不是控制,而是……标记和窃听。”
窃听?
凡生瞳孔骤缩。
“是的,窃听。”玄机子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,“他们不阻止我们交流,甚至故意让我们这些来自不同势力、掌握不同情报的俘虏关在一起。因为我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通过噬魂契传递到某个地方,成为他们分析万灵域情报的素材。”
殿堂内一片死寂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么他们刚才的对话,此刻可能已经被敌人知晓了。
“但噬魂契有一个缺陷。”玄机子突然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它只能传递‘被契约者认为真实’的信息。也就是说,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,它就无法准确传递。”
凡生明白了:“前辈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们在囚室里,用了一百三十七天,构建了一套完整的‘虚假认知体系’。”玄机子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,“我们互相洗脑,让自己‘相信’一些虚构的情报。比如,我们‘相信’叶默大人在闭死关,百年内不会出关;我们‘相信’联军的兵力只有实际的三分之一;我们‘相信’万灵域内部已经分裂成七个派系,随时可能内战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凡生:“这些都是假的,对不对?”
“都是假的。”凡生点头,“叶默大人随时可以出关,联军总兵力超过八万,万灵域在经历初期的混乱后,现在已经团结如铁板一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玄机子松了口气,“这些虚假情报应该已经扰乱了敌人的判断。但接下来我要说的,是真实的——这是我们在被转移至祭坛前,无意中听到的,几个噬魂主君亲信的对话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玄机子的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怕惊动什么:“他们说,噬魂主君之所以急着激活终极破坏仪式,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,而是因为他‘等不及了’。”
“等不及?”凡生皱眉。
“断循环星域的‘破坏本源池’,正在进入万年一次的‘活跃期’。”玄机子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个活跃期会持续三年,期间本源池的能量纯度会提升百倍,但稳定性会大幅下降。噬魂主君必须在活跃期内完成对破坏本源的彻底吸收,否则就要再等一万年。”
凡生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:“所以他急着用万灵域修士的灵魂做引子,强行加快吸收速度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玄机子摇头,“他们说,噬魂主君的真实目标,不是简单的‘吸收’,而是‘融合’。他要将自身的意识与破坏本源完全融合,突破传说中的‘终极破坏境’。”
终极破坏境。
这个词象一块冰,落入了殿堂的寂静中。
在万灵域的修炼体系中,归墟境已经是绝大多数修士的终点,能触摸到“永恒境”门坎的,古往今来不过十馀人。而“终极破坏境”,据叶默留下的典籍记载,那是比永恒境更高一层的概念——不是修为的提升,而是本质的蜕变。达到那个境界的存在,将成为某种宇宙法则的化身,言出法随,一念生灭。
如果噬魂主君成功了……
“他成功的那一天,万灵域无人能敌。”玄机子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不,不只是万灵域。按照那些亲信的说法,一旦他突破,整个星域的平衡都会被打破。他会以断循环星域为起点,一个接一个地吞噬其他星域的本源,最终让整个宇宙重归‘破坏’的混沌状态。”
殿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。
凡生感觉到,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这个融合过程,需要多久?”
“不清楚。”玄机子苦笑,“但他们提到过一个时间点——‘下次双月同天之时’。老朽推演过星象,按照断循环星域的天体运行规律,下次双月同天,是在……一百八十七天后。”
一百八十七天。
不到半年。
凡生闭上眼睛,大脑飞速运转。联军刚刚取得一场关键胜利,但接下来要面对的,是一个可能在一百八十七天后成为宇宙级威胁的敌人。时间,从来没有如此紧迫过。
“还有什么情报?”他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这次开口的是灵韵仙子,这位以灵觉敏锐着称的女修声音微微发颤,“在被押送途中,我感应到了……不止一个‘噬魂主君’的气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们所知的这个噬魂主君,可能不是唯一的。”灵韵仙子咬着嘴唇,“我感应到的其他气息,虽然微弱,但本质相同。就象……就象是从同一个本源分裂出来的不同分身。”
分裂?分身?
凡生突然想起,叶默意识在回归前传递的最后一个画面——祭坛崩塌时,有一枚黑色结晶射入废墟深处。那结晶中,就蕴含着噬魂主君的一丝本源意识。
如果那不是唯一的……
“破坏联盟的势力范围,遍布七大星域。”星耀真人沉声补充,“我们一直以为,是同一个噬魂主君在统治所有星域。但如果灵韵仙子的感应没错,那可能意味着,每个星域都有一个‘噬魂主君’——他们是独立的,但又共享同一个本源。而我们击败的,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他们刚刚赢得的胜利,可能只是揭开了更大阴谋的冰山一角。真正的敌人,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、更加复杂。
凡生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情报的重量超出了预期,但总比一无所知要好。他环视殿堂内的一百多名修士,看着他们憔瘁但坚定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敬意——这些人在经历了非人折磨后,不仅没有崩溃,反而想方设法传递出了如此珍贵的情报。
“诸位提供的情报,价值无法估量。”凡生深深鞠躬,“联军会立刻着手分析,调整战略。现在,请诸位好好休养,万灵域还需要你们的力量。”
他转身准备离开,去召开紧急军事会议。
但玄机子叫住了他。
“凡生大人,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老者的声音异常严肃,“在我们被关押的最后几天,祭坛里来了几个‘客人’。”
“客人?”
“他们不是破坏联盟的人,也不是七大星域任何已知势力的修士。”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“他们的能量波动很奇怪……既不是破坏,也不是生命,而是一种……纯粹的‘虚无’。他们和噬魂主君密谈了三个时辰,离开时,噬魂主君的态度明显变得更加……急迫。”
虚无?客人?密谈?
凡生记住了这些关键词。他点点头,再次致谢,然后快步走出殿堂。
外面,深海的水流冰冷而清澈。
凡生抬头,望向海面。通过数百丈深的海水,他隐约能看到夜空中星辰的微光。那些星辰中,有一些属于万灵域,有一些属于破坏联盟,还有一些,可能属于未知的第三方势力。
战争,正在变得更加复杂。
但他没有时间尤豫了。
一百八十七天。这个倒计时,从此刻开始,已经悬挂在了万灵域每一个守护者的头顶。
“传令。”凡生对等侯在外的传令兵说,“召集所有联军统领,以及叶默大人的三位弟子,一炷香后,在指挥舰召开最高军事会议。”
“是!”
传令兵匆匆离去。
凡生站在原地,握紧了胸口的循环烙印。
烙印微微发烫,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决意。
一百八十七天。
要么阻止噬魂主君,要么,面对一个无人能敌的终极破坏者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