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临时营地的指挥舰“归海号”是一艘由上古海族遗舰改造而成的巨型舰船，舰体长达三百丈，通体由深海玄铁与发光珊瑚构筑。此刻，舰桥上的圆形会议室内灯火通明，却笼罩着一片凝重的沉默。
凡生坐在主位，左手边是林溪、石勇、鳞辰，右手边是刚刚苏醒不久、面色苍白的鳞霜，以及三名从各战区紧急赶来的联军高级将领。椭圆形的长桌上摊开着大营缴获的地图、破坏能量晶样本，以及玄机子连夜绘制的星象推演图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桌中央那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上——那枚从大营缴获的本源级破坏能量晶。晶体在舰桥灵灯的照射下，内部液体般的黑暗缓缓旋转，仿佛一只沉睡的眼睛。
“开始吧。”凡生打破了沉默，“先听医疗营地的汇报。”
一名身着圣林医袍的中年女修站起身，她是圣林医疗长老灵素真人。她展开一卷海藻纸制成的报告，声音平稳但掩不住疲惫:“截止今晨，一千名被俘修士已全部完成初步诊断。按伤势类型可分为四类。”
她竖起第一根手指:“第一类，灵魂抽离型，共三百二十七人，主要为圣林修士。破坏联盟用‘噬魂钉’刺入他们的眉心，强行抽取灵魂本源。最严重的十七人，灵魂损失超过六成，即便保住了性命，修为也将永久跌落至筑基期以下。”
舰桥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对修士而言，修为尽废比死亡更加残酷。
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类，能量污染型，共二百八十九人，主要为海族修士。破坏联盟将提纯后的破坏能量注入他们的生命本源，试图将海族的灵魂结构改造成适合吸收的‘魂能容器’。目前有九十四人的污染已深入骨髓，常规净化手段无效。”
鳞霜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类，寄生共生型，共二百四十一人，主要为荒原修士。破坏联盟利用缴获的腐生培育技术，培育出变异的‘噬生藤’，将其植入修士体内。噬生藤与宿主形成强制共生，一边吞噬宿主的生命力，一边向宿主意识灌注破坏意志。情况最危急的二十六人，寄生率已超过四成。”
石勇猛地一拳砸在桌上，玄铁桌面留下清淅的拳印。
第四根手指:“第四类，实验改造型，共一百四十三人，来自各势力。他们被用作新武器、新术法的试验品。有人在体内被植入微型破坏法阵，有人被改造成半机械构造，还有人……”灵素真人的声音顿了顿，“被尝试与域外生物融合，变成了非人非兽的怪物。”
汇报结束，舰桥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
凡生闭上眼睛，三息后睁开，眼中已无情绪波动:“存活率？”
“如果不计代价救治，能保住性命的约八百人。”灵素真人声音低沉，“但其中至少五百人，将留下永久性伤残或修为缺陷。彻底治愈……可能需要叶默大人亲自出手，并且需要稀有的天材地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凡生点头，“辛苦医疗队。请继续全力救治，所需资源从联军储备库优先调拨。”
灵素真人行礼退下。
凡生将目光转向坐在角落的玄机子:“前辈，请您开始。”
玄机子缓缓起身，这位阵法宗师的状态比昨日稍好，但眼中的血丝显示他又彻夜未眠。他没有拿任何报告，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桌面上轻轻一点。
淡蓝色的灵气从指尖涌出，在桌面上方凝聚成一幅立体星图。星图中，七颗暗红色的星辰排列成勺状，中央是一颗体积最大、光芒最盛的暗红色巨星。
“这是破坏联盟实际控制的七大星域。”玄机子的声音沙哑但清淅，“根据老朽从缴获星图、俘虏口供、以及被俘修士记忆碎片中拼凑出的信息，这七大星域并非同时被征服，而是噬魂主君用了近三千年时间，一个一个打下来的。”
星图上，七颗星辰之间出现了一条蜿蜒的虚线，从最边缘的一颗星开始，最终连接到中央的巨星。
“征服顺序是:幽暗星域、骨灵星域、血煞星域、毒沼星域、影魔星域、冰魄星域，最后是——”玄机子的手指点在那颗中央巨星上，“断循环星域，破坏联盟的大本营。”
凡生凝视着星图:“断循环星域有什么特殊之处？”
“特殊之处在于，它不是被‘征服’的。”玄机子的眼神变得深邃，“而是噬魂主君的‘诞生地’。根据几个被俘的域外高阶修士的破碎记忆，噬魂主君原本是断循环星域一个古老种族的最后传人。那个种族世代守护着星域内核的‘破坏本源池’，但他们不是吸收利用，而是封印镇压。”
星图上，断循环星域的影象放大，可以看见星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。
“大约三千五百年前，噬魂主君——那时他还不是这个名号—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，解开了封印，开始吸收破坏本源。”玄机子继续道，“他的族人试图阻止，却被他反杀吞噬。从那以后，他花费了五百年时间彻底掌控了本源池，然后开始了对外扩张。”
林溪忍不住问:“他为什么要扩张？”
“为了收集‘养料’。”回答的不是玄机子，而是鳞霜。海族主祭靠坐在椅子上，声音虚弱但冷静，“破坏本源的吸收，需要海量的灵魂能量作为中和剂，否则吸收者会被本源中的纯粹破坏意志反噬成疯子。噬魂主君征服其他星域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掠夺生灵，抽取灵魂。”
石勇咬牙道:“所以那些被俘修士……”
“都是养料。”鳞霜闭上眼睛，“而且是高质量的养料。修士的灵魂比凡人更加强韧，蕴含的能量也更纯净。一千名化神境以上修士的灵魂，足够他压制本源反噬数十年。”
凡生想起被俘修士身上的那些创伤——灵魂抽离、能量污染、寄生共生……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折磨，而是“加工养料”的工序。
“那么终极破坏仪式呢？”他看向玄机子。
玄机子挥手，星图变化。断循环星域的影象进一步放大，那个黑色旋涡的细节显现出来。可以看见，旋涡边缘有十二个光点，如同钟表的刻度般均匀分布。
“破坏本源池每三千六百年会进入一次‘活跃期’，活跃期持续三年。”玄机子指着那些光点，“在这期间，本源池的能量纯度会提升百倍，但稳定性会急剧下降。噬魂主君必须在活跃期内，完成对破坏本源的‘完全融合’，否则就要再等三千六百年。”
“完全融合……”凡生咀嚼这个词。
“不是吸收，而是融合。”玄机子强调，“将自己的意识、灵魂、肉身，与破坏本源完全融为一体。一旦成功，他将不再是‘修士’，而是破坏法则在物质宇宙的化身，即‘终极破坏境’。”
舰桥内一片死寂。
法则化身。这四个字代表的含义，超出了绝大多数修士的认知范畴。在万灵域的修炼体系中，归墟境已是绝顶，永恒境只存在于传说。而法则化身……那意味着言出法随，一念之间可让星辰熄灭，可让时空扭曲。
“活跃期还有多久？”凡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玄机子沉默了三息，才缓缓开口:“根据星象推演，以及从缴获文献中破译的时间坐标，下一次活跃期的开始时间是……一百八十七天后。”
一百八十七天。
六个多月。
凡生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他知道时间紧迫，但没想到会紧迫到这个地步。
“融合过程需要多久？”鳞辰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玄机子摇头，“但根据古籍残篇的记载，类似的法则融合仪式，短则七日，长则百日。一旦开始，就不能中断，否则融合者会被本源反噬，形神俱灭。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在一百八十七天内，攻入断循环星域，阻止仪式开始。”凡生总结道。
“或者，在他开始融合后的七日到百日内，打断仪式。”玄机子补充。
但这更难。仪式开始后，噬魂主君与破坏本源池的联系将达到最强，那时的他可能已经具备了部分法则化身的威能，想要打断仪式，几乎等于正面硬撼宇宙法则。
凡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陷入沉思。
一百八十七天，听起来不短。但要在这段时间内，完成兵力整备、制定远征计划、打通前往断循环星域的信道、还要应对途中其他六个星域的阻挠……每一项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“还有其他情报吗？”他问。
玄机子与鳞霜对视一眼。
“还有两件事。”这次开口的是鳞霜，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记忆水晶，放在桌上，“第一件事，关于噬魂主君的‘数量’问题。”
水晶亮起，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。那似乎是从某个囚室的缝隙偷拍的画面，画面上是三个并排行走的身影。他们穿着暗紫色的长袍，但从背影看，体型、身高、步态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灵韵仙子在被转移途中，用秘术记录下的影象。”鳞霜解释，“她当时感应到，这三个人的灵魂波动……完全一致。”
完全一致？
凡生皱眉:“分身术？”
“不是普通的分身。”鳞霜摇头，“普通分身与本体的灵魂同源，但有主次之分。而这三个，给灵韵仙子的感觉是……平等且完整。就象是一个灵魂，被均匀地分成了三份，每份都是完整的个体。”
玄机子接话道:“老朽与几位灵魂学大师讨论过，这可能是某种古老的‘灵魂分裂禁术’。将完整的灵魂撕裂成数份，每份独立存在，但共享记忆、共享意志、共享本源。这样做的优点是，即便一份被消灭，其他份也能存活，并且可以慢慢恢复。缺点是……灵魂撕裂的痛苦无法想象，而且每份灵魂的成长上限，会受到分裂数量的限制。”
凡生立刻抓住了关键:“所以，我们击败的那个噬魂主君，可能只是……其中一份？”
“很可能。”玄机子点头，“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么其他六个星域，可能各有一个‘噬魂主君’坐镇。他们共享同一个本源，共享同一个目标，但各自独立行动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破坏联盟能同时掌控七大星域——因为每个星域都有一个归墟境巅峰的统治者。”
这情报比终极破坏境更加令人窒息。
他们拼死击败的，可能只是七分之一。而剩下的六份，每一份都拥有相同的实力、相同的智慧、相同的残忍。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凡生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桌下的手已经握紧。
鳞霜深吸一口气:“第二件事，关于那些‘虚无客人’。”
她切换记忆水晶的画面。这次出现的，是昨日大营战斗中，那三个银灰人影自毁的场景。画面定格在他们自毁前，身体化作银色光点组成的图案。
那图案极其复杂，由无数细小的几何图形嵌套而成，整体呈圆形，中心是一个空洞。
“海族的古老典籍中，记载过类似的符号。”鳞霜缓缓道，“它不属于这个宇宙的任何已知文明。根据典籍的描述，拥有这种符号的种族，自称‘虚空遗民’。他们来自宇宙诞生之初，混沌分化时被剥离出去的‘虚无碎片’。”
凡生想起那些人的能力——存在抹除。那不是破坏，不是毁灭，而是直接否定存在本身。这种力量确实超出了常规的能量体系。
“他们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鳞霜摇头，“典籍只记载，虚空遗民以‘收集’为生存意义。他们游荡在各个宇宙，收集一切‘独特的存在形式’。可能是某种能量，可能是某种法则，也可能是……某种灵魂结构。”
收集？凡生联想到大营中那些被改造的修士，那些诡异的实验。
“您的意思是，他们帮助破坏联盟，是为了……收集改造样本？”
“这只是猜测。”鳞霜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他们不是破坏联盟的盟友。那几个俘虏在自毁前传递图案，很可能是在向同族发送某种信号。而信号的接收者……不在七大星域范围内。”
不在七大星域，那就意味着，还有更广阔的、未知的宇宙势力在注视着这场战争。
凡生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信息量太大了。终极破坏境的倒计时、噬魂主君的分身结构、虚空遗民的介入……每一个情报都足以改变战争走向，而现在它们同时压了过来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灵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良久，凡生睁开眼。他的眼神依旧平静，但深处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决绝。
“一百八十七天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舰桥内格外清淅，“这就是我们拥有的全部时间。”
他站起身，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在这段时间内，我们必须完成三件事。”他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整备联军，组建远征舰队。第二，打通前往断循环星域的信道。第三，制定出能在本源池附近，阻止或打断融合仪式的作战方案。”
每一件事都难如登天。
“我知道这很难。”凡生继续说，“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。如果让噬魂主君成功，万灵域将不复存在，七大星域将陷入永劫，甚至连那些虚空遗民，也可能成为他下一个收集目标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让每个人消化这些话。
“所以，从现在开始，联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。林溪，你负责与圣林本部连络，调集所有可动用的灵植资源和阵法大师。石勇，荒原教团全力培育能在星域环境中生存的腐生战植。鳞辰、鳞霜大人，海族需要构建灵魂防御体系和远程传送技术。”
三人齐齐起身:“遵命！”
“玄机前辈。”凡生看向老阵法师，“请您带领参谋部，在三十天内制定出远征路线的初步方案。我们需要知道，从万灵域到断循环星域，最快、最安全的路径是什么，途中要经过哪些星域，可能遭遇哪些阻力。”
“老朽领命。”玄机子郑重行礼。
“最后。”凡生看向桌中央那枚黑色晶体，“这枚本源级破坏能量晶，以及所有缴获的破坏联盟物品，全部移交给叶默大人的三位弟子——林溪、石勇、鳞辰。由他们组织专家团队，尽快研究出破坏能量的弱点，以及循环能量对抗它的最优方案。”
他走到舷窗前，望向外面深蓝的海水。
“一百八十七天后，我们将踏上远征。”他的背影在舷窗的光影中显得挺拔而孤独，“这可能是万灵域有史以来，最遥远、最危险的一次征程。我们可能会死，可能会消失在陌生的星域，连尸骨都找不到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但如果不去，我们的子孙后代，将永远活在终极破坏的阴影下。所以，没有选择，只能前进。”
舰桥内，所有人同时挺直脊背。
那一刻，沉默不再沉重，而是化作了一种坚定的力量。
会议结束，众人陆续离去。
凡生独自留在舰桥，重新坐回主位。他拿起那枚黑色晶体，放在掌心凝视。晶体中的黑暗缓缓旋转，仿佛在嘲笑他的决心，又仿佛在诱惑他:这么强大的力量，你真的不想拥有吗？
他闭上眼睛，催动胸口的循环烙印。
纯白的光芒涌出，将黑色晶体包裹。光芒与黑暗对抗、纠缠、相互转化……但最终，白光占据了上风，晶体中的黑暗被暂时压制，停止了旋转。
凡生睁开眼睛，将晶体放入一个特制的封印盒中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接下来的每一天，都是在与时间赛跑。
而他，必须跑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