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大营之战结束已经过去七天。
深海营地已经发展成一个初具规模的临时基地。海族利用珊瑚虫迅速构建了成片的半透明屋舍，圣林修士在营地周围种植了能净化海水、提供氧气的“碧海灵杉”，荒原教团则在海底沙地上布置了密密麻麻的腐生预警菌毯——任何带有破坏能量的生物靠近，菌毯都会发出生物荧光示警。
归海号的舰桥上，凡生正与三位副统领研究星图。
玄铁长桌上铺开了一幅巨大的立体星域图，这是玄机子带领三十名阵法师，结合缴获资料、俘虏口供、古籍记载，耗时六天六夜绘制的“七大星域相对位置图”。图中，万灵域位于最下方，象一个淡蓝色的旋涡；上方七个暗红色星域呈不规则的环形排列，中央最大的是断循环星域。
“从万灵域到断循环星域，有三条可能的路径。”林溪手持一根发光的海藻棒，在星图上画出三条蜿蜒的线路，“东路，经过幽暗星域和骨灵星域，路程最短，但这两个星域是噬魂主君最早征服的局域，防御最严密。”
海藻棒移向中间:“中路，经过血煞星域和毒沼星域，路程中等。但根据俘虏交代，血煞星域最近五百年内爆发过三次大规模叛乱，噬魂主君在那里的统治并不稳固，可能会成为突破口。”
最后是西路:“西路，经过影魔星域和冰魄星域，路程最长。冰魄星域环境极端，连域外修士都很少踏足，可能防御相对薄弱，但恶劣环境本身就会成为巨大障碍。”
石勇皱眉盯着星图:“无论哪条路，都要经过至少两个星域。每个星域都有完整的防御体系，还有可能存在的‘噬魂主君分身’坐镇。以联军目前的实力，强行突破的成功率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数字不会高。
鳞辰看向凡生:“主祭大人建议，可以先派小股精锐部队渗透侦察，获取更多情报后再制定详细计划。海族的‘拟态隐游术’可以仿真成域外生物，或许能混进去。”
凡生正要回应，舰桥的警报突然响起。
不是敌袭警报，而是“未知能量接近”的预警。示警声短促而尖锐，同时，舷窗外的海水中，那片腐生预警菌毯正发出刺眼的红光——这是最高级别的示警，意味着来者携带的能量强度极高，且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类型。
“全员警戒！”凡生厉喝。
舰桥内，循环卫瞬间进入战斗状态。林溪双手虚按，舰桥的地板缝隙中钻出数十条翠绿的灵植藤蔓，在空中交织成防御网；石勇身后浮现腐生藤虚影，双手指尖渗出暗金色的腐蚀性能量；鳞辰则闭目凝神，灵魂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出去。
凡生走到舷窗前，望向红光最盛的方向。
深海的水流突然变得紊乱。原本平缓的洋流开始旋转，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旋涡。旋涡中心，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亮起，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质感，仿佛能直接照进灵魂深处。
“不是破坏能量。”鳞辰睁开眼睛，眼中闪过一丝困惑，“也不是生命能量或循环能量……这感觉，有点象那些‘虚无客人’，但又不完全相同。”
银白光芒越来越盛。
旋涡中心，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她看起来二十出头，身着一袭银白色的贴身战甲，战甲表面流淌着星辰般的微光。长发及腰，呈现出奇异的渐变色——从发根的深紫过渡到发梢的银白，无风自动，在身后如披风般展开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:瞳孔不是圆形，而是如同万花筒般的几何图案，每个图案都在缓慢旋转，映照着不同的星空景象。
她悬浮在海水中，周身环绕着十二颗拳头大小的银色光球，光球以某种复杂的轨迹缓缓旋转，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力场。
凡生能感觉到，这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，强度至少在归墟境中期。但她没有敌意——那些银色光球虽然蕴含着恐怖的能量，却处于完全的防御状态，没有丝毫攻击意图。
女子环视四周，目光最终落在归海号上。她开口，声音不是通过海水传播，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灵中响起:
“万灵域的守护者们，我来自星灵星域，名为星瑶。我无意战斗，只求与主事者对话。”
星灵星域？
凡生迅速在记忆中搜索。七大星域中没有这个名号，缴获的星图上也没有标记。难道是一个未被破坏联盟征服的独立星域？
“打开舱门，让她进来。”凡生做出决定，“林溪、石勇、鳞辰随我一同会见。其他人保持警戒，但不要主动攻击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石勇低声道，“万一她是破坏联盟的陷阱——”
“如果她是敌人，刚才就可以直接攻击了。”凡生摇头，“而且……她说的是‘求见’，不是‘要求’。先听听她要说什么。”
归海号的侧舱门缓缓打开，一道淡蓝色的光柱投射而出，在海水中形成一条临时的信道。这是海族的技术，能在深海中制造一个可呼吸、可通行的空气走廊。
星瑶微微点头，身形飘入光柱。十二颗银色光球没有跟随，而是留在舱门外，继续缓慢旋转。
当她踏上舰桥甲板时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不是因为她绝美的容貌——虽然她的确美得令人窒息，五官精致如雕塑，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，能看到皮下若隐若现的银色脉络。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质:一种古老、遥远、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孤独感。
“我是凡生，万灵域联军临时统帅。”凡生上前一步，保持安全距离，“你说你来自星灵星域？据我所知，那不在七大星域之列。”
星瑶的万花筒瞳孔缓缓旋转，似乎在分析凡生身上的能量特征。片刻后，她开口，这次是直接用声音说话，嗓音空灵如天籁:“星灵星域确实不在七大星域之列。我们位于更遥远的‘星海回廊’局域，与七大星域相隔三个小型星云，正常情况下不会有往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痛苦:“但三十年前，破坏联盟的触角伸到了星海回廊。噬魂主君的第七分身亲自率领舰队，要求星灵星域臣服，并贡献十万名‘星灵族’族人，作为终极破坏仪式的‘星魂祭品’。”
“星魂祭品？”凡生皱眉。
“星灵族的灵魂结构特殊。”星瑶轻声解释，“我们天生与星辰共鸣，灵魂中蕴含着纯净的‘星力’。这种力量对破坏能量有天然的净化效果，但反过来，如果被强行扭曲、污染，也能成为强化破坏本源的绝佳催化剂。”
她抬起右手，掌心浮现出一团银白色的光球。光球内部，无数微小的星辰光影流转:“噬魂主君需要大量星魂，来平衡他吸收破坏本源时的反噬。星灵星域，是他计划中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凡生与林溪等人对视一眼。这信息与之前的情报吻合——噬魂主君确实在收集各种特殊灵魂作为“养料”。
“你们拒绝了？”鳞辰问。
“是的。”星瑶收起光球，“星灵族虽然不喜战争，但绝不会屈服于这种暴行。我们激活了传承万年的‘星穹大阵’，将整个星域笼罩在防御结界中。三十年来，破坏联盟发动了十七次进攻，都被我们击退。”
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:“但一个月前，噬魂主君的第七分身亲自出手，联合了从其他星域调来的六位归墟境巅峰亲信，发动了总攻。星穹大阵……坚持了二十一天，最终被攻破。”
舰桥内一片寂静。
能抵挡归墟境巅峰强者二十一日的攻击，这个星穹大阵的防御力堪称恐怖。但更恐怖的是，破坏联盟为了攻破它，竟然动用了七位归墟境巅峰——这几乎是他们一半的高端战力。
“现在星灵星域的情况如何？”凡生沉声问。
“都城‘星辉城’已被围困十六天。”星瑶闭上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斗，“城中还有三百万族人，但能战斗的不足五十万。外围的十二颗殖民星球已经全部沦陷，破坏联盟在那里创建了‘星魂萃取塔’，每天……都有上万族人被抽干灵魂。”
她重新睁眼时，万花筒瞳孔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:“我父亲——星灵族的王，用最后的星力撕开了一条临时空间信道，将我送出来求援。信道只能维持单向通行一次，所以我无法回去，除非……除非有人能从外部打开信道的另一端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们？”石勇语气中带着怀疑，“为什么？万灵域和星灵星域素无往来，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帮你？”
“因为你们是唯一击败过噬魂主君分身的势力。”星瑶直视石勇，“我在逃亡途中，感应到了这片星域爆发的战斗波动——那是循环能量与破坏能量的激烈对抗。我追踪波动来到这里，看到了你们攻破大营的战斗。”
她转向凡生:“更重要的是，我看到了你使用的那种力量——那种能将破坏能量转化、净化的力量。那正是星灵族最需要的东西。”
凡生沉默片刻:“即使我们愿意帮你，又能做什么？万灵域自身都面临灭顶之灾，噬魂主君的本体正在准备突破终极破坏境，我们只有不到一百八十天的时间阻止他。”
“一百七十九天。”星瑶纠正道，她的瞳孔中闪过复杂的星图运算光影，“如果以断循环星域的‘蚀日’为起点计算，距离破坏本源池进入活跃期，还剩一百七十九天零七个时辰。”
凡生瞳孔微缩。这个时间精确得可怕，连时辰都算出来了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星灵族的天赋。”星瑶轻声道，“我们能感知宇宙中所有大型能量源的周期性波动。破坏本源池作为这个星区最强大的能量源之一，它的活跃期信号，在三千光年外都能清淅捕捉。”
她上前一步，银白色的战甲随着动作流淌微光:“而这，就是我带来的交换条件——如果万灵域愿意出兵救援星灵星域，我将提供完整的‘星域导航图’，以及破坏联盟在七大星域的兵力分布、防御弱点、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:“每个噬魂主君分身的详细情报，包括他们的能力特点、性格弱点、以及彼此之间的矛盾。”
这句话象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林溪、石勇、鳞辰三人同时露出震惊的表情。如果星瑶说的是真的，那她带来的情报价值，将远超之前所有的缴获和审讯成果。
但怀疑也随之而来。
“你一个逃亡者，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内核机密？”鳞辰眯起眼睛，“噬魂主君分身的弱点，这种信息应该是绝密中的绝密。”
星瑶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抬起左手，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一点银光扩散开来，化作一面光幕。光幕上浮现出一幅复杂的星图，星图中有七个光点，每个光点旁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本——那是一种陌生的文本，结构优美如星辰排列，但通过灵魂感应，能直接理解其含义:
“第一分身，镇守幽暗星域，本体为‘暗影吞噬兽’蜕变，弱点:纯净光系能量，性格多疑，与第三分身有千年宿怨……”
“第二分身，镇守骨灵星域，原为骨灵族大祭司，弱点:生命火焰，极度自负，常违抗本体命令……”
“第三分身……”
光幕滚动，七个分身的资料一一呈现。有些信息详细得惊人，连某个分身喜欢什么食物、讨厌什么颜色都记录在内。
“这些情报，是星灵族用三百年时间，牺牲了十七位‘星语者’才收集到的。”星瑶的声音带着悲凉，“星语者是我们族中能与星辰直接沟通的智者，他们能跨越星域，聆听星辰的低语。星辰……记得一切。”
光幕消散。
星瑶看着凡生:“现在，你相信了吗？”
凡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评估:出兵救援星灵星域，意味着要分出一部分兵力，可能会影响远征断循环星域的计划。但如果能获得完整的情报，尤其是噬魂主君分身的弱点，那远征的成功率将大幅提升。
这是一个艰难的决择。
“即使我们愿意出兵，又如何突破包围，进入星灵星域？”林溪提出实际问题，“你说信道是单向的，那我们要怎么进去？”
“有两种方法。”星瑶显然早有准备，“第一种，强行突破。破坏联盟包围星辉城的舰队虽然强大，但主要战力都集中在正面战场。如果有一支精锐小队从侧翼突袭，打乱他们的阵型，就有可能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“成功率？”
“不足三成。”星瑶诚实地说，“而且会造成巨大伤亡。”
“第二种呢？”
星瑶深吸一口气:“第二种，走‘星陨古道’。那是上古时期，连接各个星域的天然空间裂隙。其中有一条隐秘的支线，可以绕过正面战场，直接抵达星辉城后方。但那条古道……已经三千年没有人走过了，里面充满了空间乱流和上古残阵。”
凡生沉思良久。
“我需要与联军高层商议。”最终他说，“请你先在营地休息。最晚明天日出，我会给你答复。”
星瑶点头，没有强求:“我明白这个决定的重量。无论结果如何，星灵族都感谢万灵域愿意倾听。”
她转身准备离开舰桥，但在舱门前停下了脚步，没有回头:
“还有一件事，或许你们应该知道——在逃亡途中，我感应到了‘虚无遗民’的波动。他们也在向星灵星域靠近，目的不明。如果让他们先一步抵达……星灵族的命运，可能会比落入破坏联盟手中更加凄惨。”
说完，她飘然离去。
舰桥内，气氛凝重如铁。
“虚无遗民也盯上了星灵族？”鳞辰脸色难看，“那些‘收集者’……”
凡生走回星图前，手指在万灵域和星灵星域的虚拟位置之间划出一条线。
“我们没得选择。”他低声说，象是在说服自己，“如果让破坏联盟得到星灵族的星魂，噬魂主君的融合仪式成功率将提升三成以上。如果让虚无遗民得到星灵族的‘特殊存在形式’，天知道他们会制造出什么怪物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中已无尤豫:
“传令，一炷香后，召开紧急军事会议。所有归墟境以上将领、各势力代表，必须全部到场。”
“我们要制定一个既能救援星灵星域，又不眈误远征断循环星域的两全之策。”
“时间不等人，我们必须同时打赢两场战争。”
窗外，深海依旧幽暗。
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，今夜做出的决定，将改变无数星域、无数种族的命运。
而那个来自遥远星海的女子，正站在归海号的甲板上，仰头望向海面。
她的万花筒瞳孔中，倒映着上方隐约可见的星光。
那些星光，来自她的家乡。
来自正在燃烧的星辉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