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咚咚——”
那三声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,像三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这满室旖旎的氛围上,砸得烛光乱颤,春意顿消。
姜云刚刚伸出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孙尚香那因为紧张而一片空白的大脑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瞬间清醒。她猛地后退半步,与姜云拉开距离,脸上那抹动人的红霞迅速褪去,取而代-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恼与警惕的神色。
“先生!主公有令,着你即刻前往州牧府,有……十万火急军情!”
门外,周瑜的声音压抑而急切,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。
十万火急。
还是在新婚之夜,由江东大都督亲自上门传令。
姜云的心,猛地向下一沉。他刚刚才感应到徐州方向传来的那股不祥悸动,转眼间,江东这边就出了事。
这两者之间,难道有什么关联?
孙尚香的反应比他更快,那属于武将的本能让她瞬间就判断出事情的严重性。她刚刚还满心的女儿家娇羞,此刻已荡然无存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她快步走到门边,对着门外扬声问道,声音里带着郡主独有的威严与干练。
门外的周瑜似乎迟疑了一下,才开口道:“郡主,此事……事关重大,主公只命先生一人前往。”
言下之意,连她这个妹妹,都不能与闻。
孙尚香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,她回头看了一眼姜云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。
姜云对着她,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她不必紧张。他迅速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襟,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心悸与焦躁,全都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“知道了,我马上就到。”他对着门外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我在府外马车上等先生。”周瑜说完,门外传来一阵远去的脚步声。
房间里,再次安静下来。
只是那份旖旎的氛围,已经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孙尚香想也不想地说道。
“不用。”姜云走到衣架旁,取下自己白天穿过的那件常服,“公瑾既然说了是我一人,你去了,反而让你大哥为难。你安心在府里等我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迅速地换着衣服。他的动作不快,却有条不紊,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,让孙尚香那颗有些慌乱的心,也跟着安定了不少。
她看着他利落地系好腰带,看着他将那头因为即将就寝而披散下来的长发,重新用一根发带束起。烛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眼神专注而深邃。
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在洞房里说着温存话语的丈夫,而是那个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辅汉军师。
孙尚香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那些关于比武、关于闺房之乐的念头,在此刻都显得有些渺小和不合时宜。
她的男人,是心怀天下之人。他的肩膀上,扛着的是孙刘两家的未来,是无数人的性命。
她走到他身边,不再坚持要跟着去,而是默默地伸出手,替他抚平了衣领上的一丝褶皱。
“小心些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“嗯。”姜云点了点头,他看着她眼中的关切,心中一暖。他抬手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,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苦笑。
“看来,我们的比武,要推迟了。”
“正事要紧。”孙尚香摇了摇头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名为理解的光芒,“等你回来,我再赢你也不迟。”
姜云失笑,心中的那点沉重,似乎被她这句不服输的话冲淡了不少。
他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向外走去。
当他拉开房门的那一刻,一股冰冷的夜风,夹杂着桂花的残香,扑面而来,让他瞬间清醒。
门外,侍女们早已被惊动,提着灯笼,一脸惶恐地站在院子里。
“都退下吧,让夫人早些安歇。”姜云吩咐了一句,便不再停留,径直穿过庭院,向府门走去。
孙尚香站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,久久没有动弹。
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华丽却繁琐的喜服,忽然觉得有些碍事。
她转身回到房间,走到衣箱前,没有丝毫犹豫,便将那件代表着新婚与柔情的霞帔脱下,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。
她将长发用一根布带高高束起,从墙上,摘下了那张陪伴她多年的“落雁弓”,又将一壶装满了羽箭的箭囊,牢牢地系在腰间。
做完这一切,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,照了照。
镜中的女子,眉目如画,却英气逼人,眼中再无半分新嫁娘的娇羞,只有一片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冷静与锐利。
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但她知道,从她嫁给姜云的那一刻起,她便不再只是江东的郡主,更是他姜云的妻子。
他的安危,便是她的安危。
若建业城中,真有什么风吹草动,她手中的弓与箭,便是他身后最可靠的屏障。
……
府门外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正静静地停在夜色中。
周瑜没有坐在车里,而是负手立在车旁,神情凝重地望着州牧府的方向。
看到姜云出来,他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先生。”
“公瑾兄,新婚之夜,竟劳你亲自跑一趟。”姜云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被搅扰好事的恼怒。
周瑜脸上露出一丝歉意:“事发突然,非瑜所愿。只是此事,干系太大,不得不如此。”
“究竟何事?”姜云一边问着,一边踏上了马车。
周瑜跟着上车,在车厢内坐定,这才压低了声音,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,递了过去。
“半个时辰前,我军在长江北岸的斥候,截获了一名自徐州星夜奔逃而来的信使。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,指名要送给主公的……急报。”
徐州来的急报!
姜云的心脏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之前那股不祥的预感,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。
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,而是死死地盯着周瑜:“信使呢?”
周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:“那信使被发现时,已力竭昏迷,身上还有箭伤。送到营中,还未及审问,便……去了。”
死了。
线索,断了。
姜云不再多问,他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,信封上,是简雍那熟悉的笔迹,上面只写着四个字:主公亲启。
他撕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
信纸很薄,上面的字迹却写得满满当-当,字迹潦草而急切,可见写信之人的心绪,是何等的慌乱。
姜云的目光,从第一个字开始,飞快地向下扫去。
车厢内,只有车轮滚过青石板路时,发出的“咕噜”声。
周瑜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他能看到,车窗外掠过的灯笼光,将姜云的脸,映得忽明忽暗。
起初,姜云的表情还算平静。
可当他看到“袁瑶”、“许都”、“曹丞相”这几个字眼时,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再往下,当“甄夫人”三个字映入眼帘时,他握着信纸的手,不受控制地猛然攥紧,那薄薄的信纸,瞬间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,夹杂着彻骨的寒意,从他的心底轰然炸开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。
袁瑶!
那个他一时心软,收留在府中的女人!
她竟然……她竟然敢将甄姬的消息,捅给了曹操!
这个疯子!
她难道不知道,这样做,不仅会毁了甄姬,更会将整个徐州,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?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姜云一拳,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车壁上。坚硬的木板,被他砸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车厢里,变得赤红,像一头被触及了逆鳞的困兽。
周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,他从未见过姜云如此失态。在他印象里,这位辅汉军师永远是云淡风轻,智珠在握的。
“先生,你……”
“曹操出兵了?”姜云打断了他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。
周瑜神色一凛,点了点头,声音沉重:“信中说,徐州斥候在北方,已发现曹军大规模集结的迹象。算时间,此刻……曹军的先锋,恐怕已经快到徐州城下了。”
快到城下了……
姜云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,瞬间浮现出徐州那座孤城的模样,浮现出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他们焦急的面孔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,后院里,甄姬、蔡文姬、糜环她们,此刻正面临着怎样的恐惧与绝望。
而他,这个本该守护她们的人,却远在千里之外,在这里……洞房花烛。
一股巨大的讽刺与自责,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猛地睁开眼,那双赤红的眼睛里,所有的暴怒与慌乱,都已经被一种可怕的冷静所取代。
“公瑾兄,”他转头,看向周瑜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备马,我要立刻回徐州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马车,恰在此时,缓缓停在了州牧府的门前。
周瑜看着他,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:“先生,主公深夜召你前来,正是为此事。只是……如今长江之上,风高浪急,我军水寨已得到严令,任何人不得渡江。更何况,你与郡主刚刚大婚,此时离去,于情于理……”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姜云直接掀开车帘,跳下了马车。
他知道周瑜说的是事实,更知道孙权此刻召见他,必然有江东的考量。
可他等不了。
每在这里多耽搁一刻,徐州便多一分危险,甄姬她们……便多一分沦入魔爪的可能。
他快步向着灯火通明的州牧府正厅走去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无论如何,他都必须回去!
哪怕是闯,也要闯过这长江天险!哪怕是求,也要说服孙权放行!
他决不能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,自己的女人,在敌人的铁蹄下,化为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