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斥候的声音,还在蜀王府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……姜宇主力,却已后撤至南郑以北,深沟高垒,闭门不出,毫无支援之意!”
一瞬间,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前一刻还因诸葛亮“骄兵之计”的分析而略有迟疑的刘备,在听到这句话后,脸上最后的一丝理智,被彻底点燃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。
“好!好一个姜宇小儿!”刘备怒极反笑,他猛地一脚,将脚边一个青铜炭盆踹翻在地。烧得通红的木炭滚了一地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无能狂怒。
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他是觉得我刘备提不动刀了,还是觉得我蜀中将士都是一群土鸡瓦狗?!”
他双目赤红,在殿中来回踱步,袖子甩得呼呼作响。
汉中失守,已是奇耻大辱。现在,姜宇这种近乎蔑视的姿态,更是将他的脸面,狠狠地踩在了地上,反复碾压。
你打了我一巴掌,然后扭头就走,连多看我一眼都懒得看?
这比直接再捅他一刀,更让他难受。
“兄长!还跟他废什么话!”张飞那洪钟般的声音,再次炸响。他一步跨出,身上的铁甲碰撞,发出铿锵之音。“那小子怕了!他派典韦出来送死,自己当缩头乌龟躲起来了!这正是我们一举荡平汉中,活捉姜宇小儿的最好时机!”
他“呛啷”一声,抽出腰间的佩剑,指着大殿门口,唾沫星子横飞:“兄长!给俺三万兵马!不!两万就够!俺亲自去把那典韦的脑袋拧下来,再去把那姜宇从乌龟壳里揪出来!俺要让他知道,谁才是他爷爷!”
“翼德,不可鲁莽!”诸葛亮羽扇轻摇,眉头紧锁。
他上前一步,挡在了张飞面前,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主公,事出反常必有妖。姜宇此人,绝非庸才。官渡之役,他能助曹操大破袁绍;赤壁之战,他能识破都督之计。这等人物,岂会行此等自乱阵脚的蠢事?他后撤不出,必有阴谋。典韦孤军深入,看似是破绽,实则更像是一个香甜的诱饵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清越而冷静,像一盆冰水,试图浇灭殿内这股燥热的战意。
“军师此言差矣!”这次开口的,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法正。
他眯着眼睛,从队列中走出,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“亮以为是诱饵,正以为是良机。”法正对着刘备一揖,缓缓说道,“主公,兵法虚虚实实,焉知他这不是虚中藏实,实则示弱?如今汉中新定,人心未附。益州之内,那些世家豪族,也都在看着我们。此战,我们不仅要打,而且要打得快,打得狠!必须以雷霆之势,夺回汉中,方能震慑宵小,安定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张飞,又看向诸葛亮。
“翼德将军之勇,天下无双。孔明先生之谋,世间罕有。以翼德将军为先锋,直扑葭萌关,先斩典韦,夺回隘口。主公亲率大军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孔明先生坐镇中枢,调度粮草,以防有变。如此,勇猛与智谋并用,何愁汉中不复?”
法正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他既支持了张飞的出战请求,又肯定了诸葛亮的谨慎,最后将决断的皮球,巧妙地踢回给了刘备。
刘备停住了脚步。
他看着自己勇冠三under的义弟,又看着自己智计百出的军师。
怒火,在燃烧。理智,在提醒。
他知道诸葛亮说得对,姜宇绝不是傻子,这背后一定有诈。
可他也知道法正说得没错,这一仗,他非打不可!他需要一场胜利,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,来洗刷耻辱,来稳固他在益州的统治!
良久。
刘备深吸一口气,眼中那狂暴的怒火,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决绝所取代。
“孔明之虑,孤明白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但法孝直所言,更合孤心意!大丈夫在世,岂能受此等羞辱而无动于衷!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炬,扫过堂下所有文武。
“传孤王令!”
“全军整备,三日之后,孤要亲率大军,北上汉中,与那姜宇,决一死战!”
“翼德!”
“俺在!”张飞兴奋地满脸放光。
“命你为前部先锋,率兵一万,即刻出发!孤只有一个要求,十日之内,拿下葭萌关,将典韦的人头,给孤带回来!”
“兄长放心!十日?五日足矣!”张飞拍着胸脯,吼声震天。
“子龙!”
“末将在。”队列中,一名身穿银甲、面如冠玉的儒将,应声出列。正是赵云。
“命你率兵一万,为左军,相机行事。翼德若胜,你便从侧翼包抄,截断姜宇援军;翼德若败,你便是他最后的退路!”
“云,领命。”赵云抱拳,言简意赅,神色沉稳。
“其余众将,随孤亲领中军主力,随后便至!孔明,成都的粮草军械,就全权交予你了!”
“主公……”诸葛亮还想再劝。
刘备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孔明,你不必多言。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刘备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放缓了些,“孤不是三岁小儿,不会拿我蜀中十万将士的性命去赌气。孤只是要让那姜宇知道,我刘备的益州,不是他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地方!”
看着刘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诸葛亮将所有的话,都咽了回去。
他只能长叹一声,躬身领命:“臣,遵旨。”
军令一下,整个成都,这座刚刚安逸了没多久的锦官城,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。
城中各处军营,鼓声如雷,号角长鸣。一队队身披铁甲的蜀军士卒,从营房中开出,在校场上集结。兵刃碰撞之声,将校喝令之声,战马嘶鸣之声,响彻云霄。
城中的百姓,纷纷走出家门,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兵甲,神色复杂。有担忧,有惊恐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激起的同仇敌忾。
三日后。
成都北门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
刘备身披金甲,腰悬双股剑,端坐于的卢马之上。他望着北方那连绵不绝的群山,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。
“三弟,子龙,此战,便拜托二位了!”
“兄长放心!”张飞早已等得不耐烦,他手中那杆丈八蛇矛在阳光下闪着乌光,嘿嘿一笑,“等俺的好消息!”
赵云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刘备,郑重地点了点头,随即拨转马头,率领着他那支白马义从的精锐,如一道银色的闪电,率先奔赴战场。
张飞见状,哪里还肯落后,他大吼一声,双腿一夹乌骓马,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,卷起漫天烟尘,紧随其去。
看着两支大军绝尘而去,刘备勒住马缰,并没有立刻出发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巍峨的成都城墙,又看了一眼站在城楼上,为他送行的诸葛亮。
风,吹动着他帅旗上的“汉”字,猎猎作响。
他知道,这一战,赌上的,不仅仅是汉中的归属。
更是他刘备半生的声名,以及这天府之国的未来。
“全军,出击!”
刘备抽出双股剑,剑指北方,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数万大军,开始缓缓开动。这支由百战精锐组成的钢铁洪流,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,昂起头颅,带着滔天的怒火,向着那片已经落入他人之手的故土,碾压而去。
大军一路北上,势不可挡。
沿途郡县,无不望风归附,献上粮草。刘备入川日久,民心稳固,此刻振臂一呼,益州上下,无不响应。
七日后,大军前锋已抵汉中边境。
斥候飞马回报,葭萌关下,典韦军仍在猛攻,伤亡惨重。而南郑方向,姜宇主力依旧按兵不动,仿佛已经彻底放弃了典韦这支孤军。
中军大帐之内,张飞派人送来的捷报,已经堆了半尺高。
“兄长!那典韦已是强弩之末!俺明日便可破关斩将!”
刘备看着手中的战报,听着耳边将领们一句句“主公神威”、“汉王怯战”的奉承,连日来的阴霾,终于一扫而空。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目光越过葭萌关,直接落在了定军山的位置。
“传令翼德,不必与典韦纠缠!”刘备的声音,充满了自信与威严,“绕过葭萌关,全军向定军山方向合围!孤要亲自看看,那姜宇小儿,究竟在耍什么花样!”
他要将姜宇连同他的主力,一网打尽!
然而,他没有看到,站在他身后的法正,在听到“定军山”三个字时,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