盟约既成,画押毕。
四位家主捧着那份烫金的契约,如同捧着刚出炉的山芋,既烫手,又香得让人舍不得扔。
他们几乎是飘着走出皇宫的。
直到坐回各自的马车里,被冷风一吹,卫臻才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“一千五百顷水田……那是卫家几代人一点点攒下来的啊。”
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,心痛得直抽抽。但紧接着,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只陛下赏赐的琉璃小瓶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但这值得。有了这神仙露,只要跑通一趟西域,这些地的收成,也不过是九牛一毛!”
四位家主带着这种“豪赌必胜”的信心,消失在洛阳的夜色中。
大殿内,重归寂静。
屏风后的刀斧手已撤去,小黄门也退到了殿外。
偌大的偏殿,只剩下刘榭、糜竺,以及一直沉默的郝昭。
糜竺正在整理那些地契文书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陛下……发了。真的发了。”
糜竺抬起头,满脸通红,“四千顷良田!这四家为了抢占份额,简直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!有了这些地,再加之之前抄没的无主荒田,皇家苑囿的产出必能翻上几番。”
他是真心为皇帝高兴。作为商人,他觉得这是一笔完美的买卖。
然而,刘榭的脸上却并不见波澜。
他依然坐在御榻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琉璃杯,悠悠说道:“子仲,你觉得,朕要这些地,是为了收租子吗?”
糜竺一愣:“陛下不是为了充盈国库吗?”
“收租子?那是守户之犬才干的事。”
刘榭嗤笑一声,将杯子轻轻顿在案上:“若只为那点租赋,朕何必费这般周折?直接加税,他们敢不交么?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舆图前,手指从洛阳划过,一路向西,越过陇山,直抵葱岭之外的广袤地域。
“朕要这些地,第一步是让他们闭嘴。”刘榭转身,目光锐利,“没了土地,他们就没了割据自雄的本钱,没了豢养私兵的根基。再大的世家,也得仰朝廷鼻息。”
糜竺若有所悟:“那第二步……”
“第二步,是让他们不得不张嘴。”
刘榭嘴角微扬:“张嘴要什么?要利。西域商路。用香料、烈酒、琉璃,去换黄金、骏马、珍奇。这利有多大?大到他们做梦都会笑醒,大到他们会拼死维护这条商路。”
刘榭转过身,目光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郝昭。
“伯道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郝昭上前一步,甲叶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朕让你去带这支商队,是大材小用了?”刘榭问道。
郝昭沉默了片刻,耿直地回答:“末将是军人,只知杀敌守土。经商贾之事,非末将所长。若陛下只是为了护送货物,随便找个镖局趟子手便可,何须动用军阵之法?”
“谁告诉你,你是去经商的?”
刘榭的声音突然压低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写好的密旨,并没有直接递给郝昭,而是拿在手里轻轻拍打着掌心。
“朕问你,如果有一群狼,饿了很久。你手里提着一块滴血的肉,从它们面前走过。你会怎么做?”
郝昭眉头一皱:“末将会拔刀,杀光它们。”
“错。”
刘榭摇头:“你要把肉扔给它们。”
郝昭愕然:“扔了?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不仅要扔,还要扔得有技巧。”刘榭走近郝昭,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朕给你的这批‘神仙露’,分了两个等级。”
“那些装在极品琉璃瓶里的,是给西域三十六国的国王和贵族的。这部分,你要象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,一滴都不能少,而且要卖出天价,要让他们觉得,喝不到这酒,就不配当王!”
刘榭的话锋一转:“但是,那些装在普通陶坛里的二锅头,若是遇到了鲜卑人的游骑,或者是西域大国的正规军……”
刘榭盯着郝昭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朕许你,弃货而逃。”
“什么?!”
这下不仅是郝昭,连一旁的糜竺都惊叫出声。
弃货而逃?
那可是价值连城的货物啊!而且,让大汉的皇商被胡人抢劫,这不仅是丢钱,更是丢大汉的国威啊!
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糜竺急道,“若是开了这个头,以后这商路就没法走了!那些胡人会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!”
“朕要的,就是他们扑上来。”
刘榭转过身,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西域。
“商路?你们真以为,朕是为了赚那点金子?”
“那些世家把地都押在朕这里了,他们等着分红呢。如果商队被抢了,分红没了,甚至本钱都折了,最急的是谁?”
糜竺愣住了。
最急的……当然是投了血本的卫臻、甄尧他们。
“他们会心痛,会愤怒,会动用他们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人脉、死士,甚至会逼着朝廷出兵去剿匪。”
刘榭冷笑一声。
“以前朕想对西域用兵,这帮世家肯定会哭穷,会阻挠,会说劳民伤财。但现在,若是有人断了他们的财路……”
“他们会比朕更想灭了那些胡人。”
糜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狠。太狠了。
这哪里是做生意,这分明是把这四大世家绑在了战车上,把他们的贪婪变成了大汉军队的燃料!
刘榭再次看向郝昭:“伯道,你的任务,不止是‘丢肉’。”
“你需要做的是画图。哪里的水草最丰美,哪里的关隘最险要,哪里的部落最贪婪,哪里的王室不和。”
“朕要你用这一车车的酒和香水,把西域的水搅浑,把他们的底细摸透。”
“当你带着地图回来的那一天……”
刘榭顿了顿,身上爆发出一种真正属于帝王的霸气。
“就是朕的铁骑,去取回那些‘货物’,顺便收回故土的时候。”
郝昭握着那卷密旨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明白了,这根本不是什么商队。
这是一支披着羊皮的先遣军。这是一场针对西域诸国的、不见血的屠杀。
“末将……”郝昭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有力,“领命!定不负陛下重托!”
“去吧。”
刘榭挥了挥手,神色疲惫却亢奋。
“这几天,让将作监加紧赶工。另外,让卫臻他们赶紧把地契交割清楚。”
郝昭与糜竺退下后,大殿里只剩下刘榭一人。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缓缓张开,笼罩向遥远的西方,也笼罩在那些自以为得计的世家头上。
“在这个乱世,最大的风险,就是不敢冒险。”
他重新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“神仙露”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