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汉二年,二月初一,太极殿。
户部尚书张昭手持笏板,须发微颤。
“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,也要说个明白。”
他转过身,笏板指向队列末端那四个身影。
“抽调北军精锐,为商队护卫。朝廷十几年养出的干臣,如今却要他们去给这些人当护卫。”
他顿住,目光扫过卫臻、甄尧、张卫、鲁祺。四人站在文官队列最末。卫臻面色沉静,甄尧眼帘微垂,张富唇线紧抿,鲁祺眼神幽深。
他们是世家领袖,身后是盘根错节的宗族、门生、部曲、田客。
“去给这些世家豪族的‘私利’当护卫。”张昭痛心疾首,“此例一开,兵将为私门爪牙,国库为豪族钱囊。这与董卓之时的坞堡私兵,与那些割据之辈,有何分别。”
殿中不少寒门官员握紧笏板,指节发白。
龙椅上,刘榭并不动怒,和气问道:“张卿说完了?”
“臣肺腑之言,望陛下明鉴。”张昭跪地,额头触砖。
刘榭点头,看向另一侧。
“孝直,你来为张尚书解惑。”
尚书右仆射法正出列。他面容清瘦,神色平静。
“张尚书忧国,令人敬佩。只是张尚书口中的‘私利’,究竟是谁的‘私利’。”
“去岁平定幽州,赏赐抚恤安置,耗钱甚巨。关中赈灾,豫州安民,又耗无数。国库现存不足支撑六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六月后,官吏俸禄发不发?边军粮饷给不给?若天下生变,朝廷拿什么应对?加税,百姓已不堪重负。抄家,天下世家早已风声鹤唳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“所以,”法正声音转冷,“张尚书除了让朝廷缩衣节食,可另有良策?没有。因为在你眼中,世家便是蠹虫,豪族便是国贼。但陛下看的是大局。”
他转向刘榭,深揖。
“敢问陛下,此次西域商路,朝廷占股几何?”
“六成。”刘榭道。
“商会占股几何?”
“四成。”
“这四成中,”法正目光扫向卫臻四人,“卫、甄、张、鲁,各占多少?”
卫臻出列,声音平稳。
“回陛下,回法仆射。四成股份,分为四份。卫家占一份,甄家占一份,张家占一份,鲁家占一份。各家皆以田产、盐井、粮帛折价入股,地契已过户少府。”
法正点头,看向张昭。
“张尚书可听清了。朝廷占六成,是最大股东。这四家各出一份,不过是‘代持’。商队所获利润,六成归国库,四成分给四家。而他们拿了这四成,要做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。
“要养护卫,雇工匠,通关节,建货栈。所有这些开销,皆从这四成中出。朝廷一毛不拔,坐收六成纯利。而他们四家,实则是朝廷的‘掌柜’,是为天子经营,为国库敛财的办事人。”
张昭面色铁青。
“巧言令色。他们入股的土地盐井,本就是民脂民膏。如今拿本该归还朝廷的东西,来换朝廷的股份,这算什么‘代持’?”
法正打断。
“世家大族投了地,出了粮,押上了家族声誉,从此便与朝廷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商路成,朝廷得利,他们得分红。商路败,朝廷无损,他们血本无归。”
他踏前一步,逼视张昭。
“敢问张尚书,如此‘私利’,是害国,还是利国。如此‘勾结’,是蠹政,还是善政。”
张昭嘴唇颤动,未及出声,殿外急报已至。
“报!荆襄都督关羽所部水陆兼程,已运抵沉香、檀香、紫檀等名贵香料木材已至洛阳南郊。”
大殿哗然。
卫臻再次出列,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颤。
“诸公。此皆非寻常香料。昔年在西域,此类珍物价比黄金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琉璃瓶,拔开塞子。一股霸道浓烈的异香瞬间席卷大殿。那香气直透颅脑,让人心神俱震。
“此乃香料提纯后的精油。”卫臻高举小瓶,“西域胡王,粟特巨贾,为这一小瓶,愿出重金,割城以换。而此等珍物,陛下自有良法可得。”
满殿寂静。那些原本愤怒鄙夷的目光,渐渐变得惊疑,贪婪,灼热。
刘榭缓缓起身:“张卿,现在可明白了。”
张昭呆呆站着,看着那琉璃瓶,看着天子,看着那四个世家领袖。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这位天子,不是在纵容世家。是在用一场豪赌,将天下最贪婪最顽固最有实力的世家,全部绑上朝廷的战车上。赌注是西域的黄金,胡人的骏马,万里商路的利润。
赢了,朝廷坐收六成巨利,世家分食四成残羹,但从此成为朝廷的猎犬。
输了,世家血本无归,朝廷毫无损失,反而收回了他们入股的土地盐井。
……
新收拾出来的天工坊,已经被列为绝对禁地。
五十座巨大的蒸馏塔矗立在夜色中,炉火日夜不熄,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。空气中混杂着焦炭味、金属味,以及那种令人迷醉的、高浓度的复合香气。
“都不许停!火候!注意火候!”
马钧的声音已经嘶哑,但他此刻的状态却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中。
他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短褐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样子?
随着他的指令,巨大的铜釜内,蒸汽翻滚。看不见的精华正沿着铜管盘旋上升,冷却,凝结。
刘榭背着手,缓步走进这片热浪滚滚的工坊。
他没有打扰忙碌的工匠,只是静静地走到成品区。
那里,整齐地排列着数百个晶莹剔透的青瓷瓶。
每一个瓶子上,都印着鲜红的“汉”字隶书底款。在火光的映照下,瓶中的液体呈现出琥珀、绯红、深紫等各种迷人的色泽。
刘榭拿起一瓶“沉香精油”,轻轻拔开塞子。
仅仅是一瞬间,一股霸道至极的幽香便钻入鼻腔,仿佛直接在脑海中炸开。
“好东西。”
他又走到另一侧。
这里堆放着的,是两千坛贴着封条的陶罐。
那是“神仙露”,度数至少在六十度以上。
马钧看到皇帝来了,连忙擦了擦手,小跑过来。
“陛、陛下!幸、幸不辱命!”
马钧指着那些陶罐,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,“按、按照陛下所授之法,这一批酒,烈、烈性十足!臣、臣刚才试了,遇火即燃,且、且无烟!”
“遇火即燃……”刘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意味深长地笑了。
他走到一个陶罐前,揭开封泥,并没有闻酒香,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根特制的、浸过油的棉线。
“德衡,你做得很好。”刘榭拍了拍马钧的肩膀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天工坊外。
尽管士兵严密戒备,但空气中那股浓郁奇异的香味,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。
那是数万斤顶级香料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味道,随风飘散,钻入了洛阳城每一个有心人的鼻子里。
暗处的街巷角落,几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支庞大的车队。
“乖乖……这么多?”
一个黑衣探子咽了口唾沫,“那小皇帝真是疯了,竟然运来这么多香料?”
“快,传书凉州。”为首的密探压低声音,眼中满是兴奋,“告诉宋王,肥羊比想象中还要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