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超一时惊异,转头看向身后的皇甫叔侯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叔侯,我是不是听错了?他说他是来添加这个家的?”
此时,糜竺在郝昭的陪同下,从车阵中缓缓策马行至马超侧后方。
他低声对马超道:“将军,宋建此举突兀,然其军已弃械,姿态做足。真伪虽难辨,但我等西行重任在身,不宜在此刻与其大军纠缠,遑论开启战端。”
“不妨虚与委蛇,探其虚实,同时加强戒备。若其为真,或可暂安一方;若其为诈,我军以逸待劳,严阵以待,亦无所惧。”
马超听罢,觉得有理,且糜竺代表皇帝和朝廷,其意见必须重视。
他稍微收敛了立刻冲锋的念头,对宋建冷声道:“宋建,你之言辞,某姑且听之。但若你军中有半点异动,休怪某的铁骑踏平你的营寨!”
糜竺此时策马上前半步,对宋建拱手:“既然是一家人,商队里有陛下赐下的‘神仙露’,不知宋大王可有兴趣,进帐一叙?”
听到“神仙露”三个字,宋建的眼睛瞬间绿了,那是比刚才看到三万大军还要亮的光芒。
他猛地点头:“有兴趣!太有兴趣了!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!这就叙!这就叙!”
……
金城郡外的汉军大营内,原本紧绷的气氛却因为几坛酒的开封而变得怪异起来。
中军大帐内,火盆烧得很旺,偶尔爆出几颗炭火星子。
案几上摆着一坛刚刚开封的“神仙露”。
那种经过多次蒸馏提纯的酒香,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
宋建坐在客座上,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。他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碗里清澈见底的液体。
“好东西……真是好东西啊。”
宋建深吸了一口气,象是要把那酒气吸进骨头缝里。
他仰头灌了一口,烈酒入喉,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瞬间涨红,紧接着便是一声长长的、舒爽到极点的叹息。
宋建放下碗,拍着大腿感叹道:“喝了这杯酒,老夫以前喝的那些简直就是泔水,就是马尿!陛下真是神人,竟能酿出如此琼浆。”
马超端坐在主位,手依然没有离开腰间的剑柄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坐相、满口粗鄙之语的老头,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。
马超冷冷地开口:“宋建,酒喝了,话也说开了。但你那一肚子的花花肠子,若是不能掏出来晒晒太阳,我这把剑还是收不回去。”
皇甫叔侯在一旁微笑着斟酒,没有说话,只是眼神玩味地看着宋建。
作为世家子弟,他太清楚这些军阀的德行了。无利不起早,若是没有足够的筹码,宋建绝不会如此低声下气。
宋建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,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收敛了几分。他看了一眼帐外,那是通往西域的漫漫长路。
“孟起贤侄,你是爽快人,老夫也不藏着掖着。”
宋建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那个叫汲布的小子,也就是司马懿派来的狗头军师,想拿老夫当枪使。他说只要我劫了商队,大漠那边的鲜卑人给我五成利。”
糜竺站在一旁,此时插了一句:“五成利?那是空头支票。鲜卑人自己都缺铁缺盐,他们拿什么给你?”
“着啊!”
宋建猛地一拍大腿,指着糜竺大赞:“大掌柜一语中的!那司马懿如今便是丧家之犬,自顾尚且不暇,老夫凭什么还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替他去填那个无底洞?”
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在大帐内踱了两步。
酒劲有些上涌,但这并没有让他的脑子变糊涂,反而让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透出一股子精光。
“老夫踞枹罕三十载,眼见这凉州城头变幻大王旗。韩遂死了,马腾……咳,马将军也去了。为何独独老夫还活着?”
宋建转过身,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因为老夫懂这风向。”
“昔日汉室倾颓,老夫自立,那是为了在乱世中求活。可如今世道变了。”
宋建指了指案上那坛醇酒,又指了指帐外猎猎作响的汉家旌旗。
“陛下这一手,高明至极。这酒,这丝绸,这条通往西域的路,哪里是路?分明是流淌的金河。跟着司马懿,是逆天而行,死路一条。跟着陛下,那是顺势而为,福泽子孙。”
马超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:“说到底,不过是‘利’字当头。似你这等见利忘义之徒,今日为了利能卖司马懿,明日为了利,焉知不会卖了大汉?”
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马超这话极重,直接撕开了所有的遮羞布。
然而宋建并没有恼羞成怒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咧嘴笑了。那一刻,他收敛了所有的猥琐与谄媚,身上竟透出一股属于凉州老匪的坦荡与狠厉。
“孟起贤侄,你说得对。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圣人尚且如此,何况老夫这等俗人?”
宋建坦然承认,声音在大帐中回荡。
“但这世道,所谓忠义,若无实利支撑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你们世家大族求名,那名难道不是利?百官求权,那权难道不是利?”
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荒谬、却又仿佛发自肺腑的庄重神情。
“但是,贤侄你要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宋建猛地一挥袖袍,声音拔高,掷地有声:
“只要皇恩够重……不对,只要朝廷能给凉州百姓一条活路,只要跟着朝廷能有肉吃。”
“老夫这一腔热血,未尝不可以是一颗报效朝廷之心!”
“只要陛下肯把这西域商路的代理权……咳,把这‘护路使’的重任交托给老夫,让老夫能在这丝绸之路上光明正大地抽取几分厘金。”
“那老夫便是大汉最忠诚的鹰犬!谁敢动大汉的利益,那就是动老夫的祖坟,老夫第一个跟他玩命!”
皇甫叔侯手中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。
糜竺也是眼角抽搐。
唯利是图被说得如此清新脱俗,这宋建当真是个人才。
马超也被这番言论震得一时无语,回过神来才嘲讽道:“你这报效朝廷之心……还要讲价钱?”
“讲价钱的买卖才长久啊!”宋建理直气壮,“不讲价钱那是骗子,是司马懿那种空手套白狼的阴谋家!”
说到这里,宋建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“对了,为了证明老夫这一腔报效朝廷的热血不是假的,老夫还给陛下准备了一份特殊的投名状。”
他转头对外面的亲兵吼道:“把人带进来!”
帐帘被粗暴地掀开。
两个身材魁悟的羌人护卫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那人披头散发,嘴里塞着破布,一脸的灰败与绝望。
正是汲布。
宋建走过去,一脚踩在汲布的背上,伸手扯掉他嘴里的破布。
“呸!”汲布刚能说话,就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向宋建。
“宋建!你这个无耻老贼!背信弃义的小人!司马公待你不薄,许你半壁凉州,你竟然为了几车酒就出卖盟友!”
汲布双眼通红,歇斯底里地咆哮着。
作为死士,他不怕死,但他无法接受这种荒诞的失败。他精心策划的截杀,他连络各方势力的苦心,竟然在铜臭味面前一文不值。
宋建擦了擦靴子上的口水,也不生气,反而怜悯地看着汲布。
“汲布啊,你还是太年轻。”
宋建摇了摇头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什么半壁凉州?那是画饼。但这商队里的酒,那是真金白银。”
“再说了,老夫怎么就背信弃义了?老夫这叫顺应天命。”
宋建转头看向马超和糜竺,脸上又堆起了那种市侩的笑容。
“孟起贤侄,大掌柜。这人就是司马懿的心腹,是他把这凉州搅得不得安宁。现在老夫把他交给朝廷,这诚意够不够?”
马超看着地上的汲布,眼中的杀意渐渐平复。
“够了。”糜竺开口说道。
“宋大王深明大义,这份投名状,某会如实禀报陛下。”
他走到案前,倒了一碗酒,双手递给宋建。
“既然咱们如今是一家人,那以后西域路上的风风雨雨,就要仰仗宋大王了。”
宋建接过酒碗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这一碗酒,不仅仅是酒,更是大汉朝廷的认可,是一张通往无尽财富的入场券。
“大掌柜放心!”
宋建一口干了这碗酒,把碗重重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从今天起,枹罕就是商队的前哨站!谁敢拦着咱们发财……不,谁敢阻碍大汉通商,老夫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”
汲布趴在地上,看着这荒唐的一幕,发出了绝望的惨笑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