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平郡，这里是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，也是凉州军阀“九曲黄河”韩遂的老巢。
相比于宋建那种占山为王的土霸王，韩遂的段位显然要高得多。他与马腾结义又反目，跟朝廷对抗了几十年，在羌胡各部中威望极高。
此刻，韩遂的大帐内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“宋建那个没骨头的软蛋！”
韩遂猛地将手中的酒爵摔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区区几车酒，几匹丝绸，就把他收买了？他还说什么‘顺应天命’？简直是把咱们凉州汉子的脸都丢尽了！”
帐下，坐着几位羌人部落的首领，还有韩遂的心腹部将田乐、阳逵等人。
阳逵小心翼翼地拱手道：“主公息怒，听说宋建不仅投了，还把自己当成了朝廷的看门狗，如今正帮着汉军修整道路，说是要保商队西行。”
“保商队？”韩遂冷笑一声，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，“他想发财，也得问问老夫答不答应！”
韩遂站起身，走到悬挂着的舆图前，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金城与武威之间。
“凉州是咱们的凉州，不是那个洛阳小儿的后花园。他想开丝路？可以！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来！”
一位羌人首领迟疑道：“韩将军，那是马超的精兵和朝廷的商队，咱们硬碰硬……”
“谁说要硬碰硬？”韩遂回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狡诈，“老夫这就派人联系参狼羌、白马羌各部。让他们跟着老夫，扼住这条金河的咽喉。”
“朝廷想通商？行啊。封老夫为凉州牧，再给老夫封个异姓王，这路自然就通了。否则，他刘榭就算有金山银山，也别想过这凉州半步！”
韩遂的算盘打得很响。
他不象宋建那样只见小利。他要的是权，是挟持西域商路以令朝廷的资本。他相信，只要他卡住脖子，那位年轻的皇帝迟早得低头。
然而，他算错了。
……
半月后，两军在显美城外对峙。
韩遂集结了本部兵马及羌胡联军共计五万兵力，烟尘滚滚，确实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势。
汉军这边，马超并没有急着冲锋。
他骑在马上，有些无语地看着身旁那个跃跃欲试的老头。
宋建穿着一身崭新的、甚至有些不合身的汉军制式铠甲，身后打着一面大旗，上书“大汉西域护路使”几个大字。
“宋叔，”马超忍不住说道，“韩遂这老狐狸不好对付，还是让我带铁骑冲一阵吧。”
“哎！贤侄此言差矣！”
宋建连忙摆手，那一脸的义正词严让马超都有些恍惚，“杀鸡焉用牛刀？贤侄的金贵骑兵，那是用来震慑西域诸国的，怎么能消耗在内斗上？”
“再说了，”宋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韩遂这老东西，想断老夫的财路……不，想阻碍国家的千年大计，这就是在挖老夫的祖坟！这一仗，老夫必须亲自上！”
马超扯了扯嘴角，最终还是勒马后退：“行，那你请。”
宋建策马而出，身后跟着他那三万刚刚换装的杂牌军。
两军阵前，风沙漫卷。
韩遂看着宋建那副狗仗人势的模样，气就不打一处来，策马大骂：
“宋建！你这个数典忘祖的匹夫！三十年的交情，你竟然为了几坛酒，甘当洛阳小儿的走狗？”
宋建听了也不生气，反而笑眯眯地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酒囊，拔开塞子，当着五万敌军的面，仰头灌了一口。
酒香四溢，随风飘入敌阵。
不少羌人骑兵忍不住吸了吸鼻子，喉咙耸动。
宋建抹了把嘴，朗声笑道：“韩文约啊韩文约。你这‘九曲黄河’，水还是太浅了。”
“什么交情？什么走狗？老夫今日站在这里，代表的是大汉天子的恩德，代表的是西域万民的福祉！”
宋建指着韩遂身后的羌人首领们，大声喊道：
“诸位兄弟！韩遂许了你们什么？是带你们去抢几把破铜烂铁，还是带你们去喝西北风？”
“看看老夫身后！”
宋建一挥手，郝昭极其配合地让人掀开了几辆大车的油布。
阳光下，成堆的丝绸闪铄着柔和的光泽，一坛坛美酒堆积如山，还有那一箱箱令人眼花缭乱的青瓷器皿。
“只要路通了，这些东西，以后大家都有份！陛下说了，羌汉一家亲，只要不做拦路虎，大家一起发财！”
“跟着韩遂，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；跟着老夫，那是躺在金山上数钱！你们自己选！”
这番话，比任何战鼓都更有杀伤力。
韩遂军阵中顿时一阵骚动。那些羌人首领互相对视，眼中的贪婪渐渐压过了对韩遂的敬畏。
韩遂大惊失色，厉声喝道：“休听这老贼妖言惑众！放箭！给我射死他！”
然而，令旗挥下，稀稀拉拉的箭雨软绵绵地落在空地上。
站在韩遂身后的部将田乐和阳逵，此刻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他们跟随韩遂多年，不过是被他当枪使。如今大势已去，那流淌的金河就在眼前，谁还愿意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？
田乐忽然开口：“主公。宋建的话，似乎有点道理。”
韩遂猛地回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腹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阳逵按着刀柄，缓缓逼近一步：“主公，时代变了。凉州苦了这么多年，兄弟们也想尝尝那神仙露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造反？！”韩遂又惊又怒，手伸向腰间佩剑。
“这不叫造反。”田乐猛地拔刀，刀光如雪，“这叫顺应天命！”
随即，长刀透胸而过。
一代凉州枭雄，甚至没来得及拔出他的剑，就这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，死在了自己的中军大帐前。
周围的亲兵想要动手，却见羌人首领们早已按兵不动，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向对面的宋建挥手致意。
韩遂的尸体缓缓倒下，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土。
田乐割下韩遂的首级，高高举起，大声吼道：
“逆贼韩遂已伏诛！我等愿降大汉！愿随马超将军护卫商路！”
战场上一片寂静，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。那欢呼不是为了胜利，而是为了那即将到来的美酒与丝绸。
……
战后清扫战场时，皇甫叔侯走到韩遂的无头尸体旁。
这位曾经叱咤凉州的军阀，此刻正如一截枯木般躺在尘埃里。
他的身体因为死亡的僵硬而显得格外笔直，脖颈处的断口狰狞可怖。
郝昭也走了过来，看了一眼，面无表情。
“听说韩文约生平最是硬气，当年与马腾在渭水对峙，无论如何都不肯降。”
皇甫叔侯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，忽然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感慨：
“确实硬气。到了这步田地，宁可让脑袋搬家，这身子骨也不肯弯一下。”
他指了指韩遂那挺得笔直的脊背，对周围众人说道：
“身首异处仍挺立如松，至死不向朝廷低头。韩文约，真乃当世刚烈之人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