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煌太守府的大堂已被彻底腾空,铺上了厚厚的织锦地毯,四周每隔五步便立着一名手持长戟的西凉甲士。
中央摆开了一张巨大的环形长案。
围坐其旁的,皆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有名有姓的权贵。
身穿金缕衣、满手宝石戒指的是鄯善国王。头戴尖顶毡帽、腰悬弯刀的是乌孙昆莫的特使。那一脸络腮胡、眼神精明的是龟兹王。
还有于阗、康居、疏勒、车师等国的使者
他们大多神色倨傲,彼此交头接耳,眼中带着几分对大汉重新介入西域的警剔。
“汉朝皇帝派人叫我们来,就为了喝这没滋味的茶汤?”
开口的是乌孙特使,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,显得有些不耐烦:“若是没有好东西,我乌孙的马蹄可等不得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龟兹王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,“听说这次汉朝来的是那位‘神威天将军’。他的面子,咱们不能不给。”
话音未落,堂后的屏风骤然拉开。
一阵沉重的甲叶撞击声响起。
马超一身银甲,未带头盔,露出一张冷峻如冰的面孔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主位,身后并未跟着大批随从,只有那个一脸和气、穿着一身绸缎长袍的中年文士。
正是此次商队的大掌柜,糜竺。
而在糜竺身后半步,是一个按刀而立的郝昭。
马超往那一坐,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,瞬间让大堂内的温度降了几分。
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诸国权贵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
“让诸位久等了。”
马超的声音不高,却十分威严:“本将是个粗人,不懂做生意。今日请诸位来,主要是本将身边的这位糜先生,有些来自洛阳的小玩意儿,想请诸位品鉴品鉴。”
他向后一靠,手随意地搭在案几上,仿佛那把足以斩金断玉的虎头枪并不在身侧一般。
糜竺微笑着上前一步,那种雍容华贵而又精明内敛的气质,让人一看便知是真正的豪商巨贾。
“在下糜竺,见过诸位大王、特使。”
糜竺拱了拱手。
“承蒙陛下厚爱,命在下护送这批货物西行。这一路上风沙漫漫,能在此与诸位贵人相见,实乃缘分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两队侍女鱼贯而入,每人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漆盘。盘中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青瓷小瓶,和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。
“就这?”乌孙特使嗤笑一声,指着那小瓶子,“汉朝是没钱了吗?拿这种给娘们儿用的东西来糊弄我们?”
糜竺也不恼,只是轻轻拿起那个青瓷小瓶。
“特使大人好眼力。此物名为‘百花露’,乃是采集中原万亩花田,取其精魄炼制而成。在洛阳,此物一滴难求。”
他说着,拔开瓶塞,并未倾倒,只是用一根银针在瓶口蘸了一下,然后轻轻弹向空中。
刹那间。
一股仿佛凝聚了整个春天、浓郁到令人眩晕的香气,在大堂内轰然炸开。
这香气霸道至极,瞬间盖过了在场众人身上浓重的羊膻味和汗味。
那是纯粹的玫瑰香气,对于这群常年与牛马为伍、不知香水为何物的西域权贵来说,这种嗅觉上的冲击力不亚于当头一棒。
龟兹王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瞬间变了。
他是西域最懂享受的国王,宫中佳丽三千。
他太清楚这东西对女人的杀伤力了。哪怕是西域最名贵的苏合香,在这股霸道的香气面前,也如同尘埃般黯淡无光。
“这一瓶,作价几何?”龟兹王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糜竺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,而是转身指向那个酒坛。
“香乃怡情之物,但这酒,却是英雄之胆。”
他拍开泥封,一股冷冽的、如同刀锋般的酒精气息飘散出来。
乌孙特使皱了皱鼻子:“没甚味道。你们汉人的酒,淡得象水。我乌孙的马奶酒,那才是烈火。”
“烈火?”
糜竺笑了。他取过一只铜盆,将坛中酒倒入少许。
然后,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随手一扔。
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,在铜盆中剧烈燃烧,热浪扑面而来。
全场哗然。
在这个时代,除了石漆,还没人见过能象油一样燃烧的水。
“这……这是酒?”鄯善国王瞪大了眼睛,连手中的金杯都差点掉落。
“此名为‘神仙露’,乃是天子御赐,非真英雄不敢饮。”糜竺端起一只小酒爵,盛了一点,递给那个刚才叫嚣最凶的乌孙特使。
“特使大人,既是烈火,可敢试一口?”
乌孙特使被激起了凶性,一把夺过酒爵:“有何不敢!便是毒药,老子也当水喝!”
他仰头,将那大概有六十度的蒸馏酒一饮而尽。
下一瞬。
乌孙特使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猪肝色。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,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。
周围的人吓了一跳,以为汉人真的下了毒,纷纷要去拔刀。
郝昭冷冷地踏前一步,手按刀柄,目光如电。
马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。
一阵“哒哒”声传来,仿佛定身咒,让那些想要暴起的人瞬间冷静下来。
良久。乌孙特使猛地喷出一口灼热的酒气,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眼泪鼻涕横流,但那张粗犷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度亢奋的神情。
“爽!真他娘的爽!”
他大吼道:“这才是酒!这才是男人喝的东西!刚才那股火直接烧到了肠子里,把老子身上的寒气全逼出来了!”
他一把抓住糜竺的袖子,眼神狂热:“这酒,我乌孙要了!你有多少,我要多少!”
糜竺不着痕迹地抽回袖子,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。
这正是这出戏的戏肉所在。
“特使大人,还有诸位大王。”
糜竺叹了口气,一脸歉意地摊开双手,“这‘百花露’与‘神仙露’,乃是夺天地造化之物,即便是在洛阳皇宫,那也是限量供应的。这一趟路途遥远,损耗颇多,带来的……实在有限。”
“有限?”龟兹王急了,“有限是多少?”
“百花露一百瓶,神仙露五百坛。”
这个数字一出,大堂内顿时炸了锅。
西域三十六国,这点东西够谁分的?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!
“汉使!”鄯善国王站了起来,他是丝路南道上的大国,家里有的是钱,“我出双倍价钱,这些货,我鄯善包圆了!”
“放屁!”乌孙特使一拍桌子,“你鄯善那点破钱算什么?这酒必须归我们!谁敢抢,问问我的刀!”
“你的刀快,我康居的弓也不慢!”
眼看着为了这点东西,这群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国王特使就要在大堂上打起来。
“肃静。”
马超终于开口了。只有两个字,却如惊雷落地。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。那一瞬间,仿佛有一头猛虎在俯瞰群羊。
“这是做买卖,不是抢劫。”马超淡淡说道,“在我大汉的地界,就要守大汉的规矩。谁敢动刀,我就让他这辈子都拿不起筷子。”
众人心中一凛,这才想起这里是谁的主场。
糜竺适时地站了出来,充当和事佬。
“诸位,诸位。稍安勿躁。”
糜竺笑眯眯地说道,“既然货少人多,那咱们就得定个规矩。陛下说了,大汉做生意,讲究的是‘细水长流’,更讲究的是‘信誉’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卷轴:“这是‘大汉西域特许商契’。签了这份契约,便是大汉认可的顶级商户。不仅这批货优先供应,日后大汉的丝绸、瓷器,甚至是茶砖,都有优先采购权。”
糜竺话锋一转:“但是,名额只有三个。”
“三个?!”
这就如同在饿狼群里丢进了三块肉。
一种焦虑感,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位权贵。他们突然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买东西,更是一种身份的像征,是一种站队。
谁拿到了这个经营权,谁就是大汉在西域的代言人,就能拢断这种暴利商品,就能把其他国家踩在脚下!
龟兹王眼珠一转,率先开口:“糜先生,我龟兹世代与大汉修好,这第一个名额,非我莫属。除了钱,我龟兹愿为大汉商队提供免费的通关文牒和向导。”
“我于阗产美玉!愿献上极品羊脂玉百块,只求这‘百花露’的专卖权!”于阗王也不甘示弱。
一时间,报价声此起彼伏。
糜竺始终保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他看向有些着急了的鄯善国王,故意问道:“大王,这‘百花露’与‘神仙露’,若是资金紧张,您看您是偏向于要哪一种的商权呢?是取那醉人的香,还是取那烈人的酒?”
这是一个陷阱。一般人或许会权衡利弊,会因为资金压力而二选一。
但鄯善国王此时已经被那种“稀缺感”和周围竞争对手的眼神逼到了墙角。
他是楼兰故地的主人,手里握着最繁忙的商道,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比下去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那一身肥肉都跟着颤了颤。
“选什么选?那是囊中羞涩之人才做的事!”
鄯善国王红着眼睛,指着所有的货物,又指了指自己,豪气干云地喊道:
“稚子才做取舍,寡人全都要!”
“不管什么条件,不管是黄金还是骆驼,只要你能给,我鄯善国就算把库房搬空了,这两个商权我也要定了!谁也别想从寡人手里抢走!”
全场寂静。
众人都被这位土豪国王的气势给震住了。
糜竺脸上的笑容更加璨烂了,他对着鄯善国王深深一揖:“大王豪气!既然大王如此有诚意,那这第一席,便是您的了。”
剩下的那些国家代表,看着鄯善国王那副得意模样,心中既是嫉妒又是懊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