鄯善国王豪掷千金,拿下了第一个“特许商权”席位,此刻正满面红光地瘫坐在胡床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琉璃瓶,仿佛攥着自家祖坟的钥匙。
大堂内的气氛,瞬间从原本的观望变成了焦灼。
剩下的两个席位,就象是悬在悬崖边的两根救命稻草,谁抓住了,谁就能在未来十年的西域商路上呼风唤雨。
谁错过了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的骆驼驮着金山从自家门口经过。
“第二个席位!”
糜竺的声音适时响起,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暴利而失态,反而愈发显得云淡风轻。
“起价,良马五百匹,或等价的黄金、玉石。”
“我出八百匹!”一直沉默的车师王此时猛地站起,“车师乃西域门户,这商路必经之地,没道理让给别人!”
“车师不过是弹丸之地。”
坐在对面的龟兹王冷笑一声,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红宝石扳指。作为西域北道上最富庶的大国,龟兹有着得天独厚的底气。
“糜先生。”龟兹王没有看车师王,而是对着糜竺拱了拱手,“黄金也好,良马也罢,终究是死物。我龟兹愿出一样东西,保准比这些都管用。”
糜竺眉毛一挑:“哦?大王愿出何物?”
龟兹王站起身,目光扫视全场,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若大汉将这第二席给龟兹,龟兹愿立法令:自今日起,龟兹境内所有集市、关隘,废除龟兹铜币,全面以此前商队带来的‘大汉五铢钱’为唯一通货!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马超,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。
废除本国货币,改用汉钱?这等于是把自家的钱袋子,直接交到了大汉手里啊!这龟兹王为了赚钱,当真是连国本都敢拿来赌。
糜竺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作为天下首富,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这比一万匹马、十万金都要珍贵。这是经济殖民的第一步,是把大汉的触角深深扎进西域土壤的根系。
“大王……此言当真?”糜竺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斗。
“君无戏言。”龟兹王傲然道,“只要那神仙露和百花露在龟兹独家售卖,区区铸币,又有何妨?”
“好!”
糜竺当机立断,甚至没有询问马超的意见,“这第二席,归龟兹!不仅如此,大汉将免去龟兹商队在凉州境内的一半关税!”
龟兹王大喜过望,得意洋洋地坐下,还不忘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车师王。
此时,只剩下最后一个席位了。
大堂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。
之前那个叫嚣得最凶的乌孙特使,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乌孙是游牧行国,虽然兵强马壮,但论现钱,怎么也比不过鄯善和龟兹这种商业城邦。论铸币权,他们压根就没有铸币,还在以物易物。
“这最后一席……”糜竺目光流转,似乎有些为难。
“我的!”
乌孙特使猛地跳了起来,一把推开面前的案几,酒水洒了一地。
“糜先生!马将军!我乌孙虽然没有那么多金子,也没什么铜钱。但是!”
他咬了咬牙,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我乌孙有刀!有弓!有控弦之士十万!若这最后一席给我们,日后大汉商队在西域行走,凡遇盗匪,便是与我乌孙为敌!我乌孙铁骑,愿为大汉商队前驱!”
这是在卖命了。
于阗王本来还想争一争,听到这话,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跟乌孙这群疯子抢生意,万一钱赚到了,命没了,不划算。
马超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那个粗鲁的乌孙特使。
“前驱就不必了。”马超淡淡说道,“大汉的铁骑,不需要别人带路。”
乌孙特使脸色一白,以为没戏了。
“不过,”马超话锋一转,“西域路远,战马损耗颇大。若乌孙每年能向大汉提供三千匹上等种马……这最后一席,倒也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“三千匹?!”乌孙特使瞪大了眼睛。
“怎么?给不起?”马超眼神一冷。
“给!给得起!”乌孙特使连忙大喊,生怕马超反悔,“只要酒管够,马不是问题!”
至此,三席尘埃落定。
鄯善出钱,龟兹出权,乌孙出马。大汉不仅赚得盆满钵满,更是在政治、经济、军事上,给西域套上了三层枷锁。
“既如此,那就签契约吧。”
糜竺拍了拍手,身后的侍从捧出三卷早已准备好的、厚重的羊皮卷轴。
这卷轴展开足有三尺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汉隶。
三位得主兴冲冲地凑上去准备画押,却被上面的条款看得头晕眼花。
“这……糜先生,这上面的字也太多了吧?”鄯善国王擦了擦汗,“什么叫‘统一度量衡’?什么叫‘大汉查验标准’?”
糜竺笑眯眯地解释道:“既然是特许商权,自然要有规矩。为了防止有人以次充好,坏了我大汉的声誉,诸位售卖的货物,必须使用大汉的度量衡,必须接受大汉官员的查验。”
“还有这一条。”
乌孙特使指着契约末尾的一行小字,皱眉问道,“‘若遇货物成色争议,或契约条款不明之处……’这一段是什么意思?”
他是个粗人,认字不多,但直觉告诉他,这里面有坑。
“比如,我说这马是上等马,你们汉人说是下等马,那听谁的?”乌孙特使嚷嚷道,“还有,若是这酒放久了变味了,算谁的?”
龟兹王也回过味来,警剔地看着糜竺:“不错。这契约虽好,但这规矩若是全由你们定,万一日后有了分歧,我等岂不是任人宰割?”
大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。
这些西域老狐狸虽然贪婪,但并不傻。他们意识到,这份契约一旦签下,他们虽然拿到了代理权,但也失去了话语权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糜竺身上,等待他的解释。
糜竺没有说话,而是看向了主位上的马超。
马超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爵。
“哐。”
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淅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个巨大的羊皮卷轴前,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引起争议的条款。
“诸位觉得,这规矩该由谁定?”
马超反问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。
“自然是……大家商量着来?”鄯善国王试探着说道。
“商量?”
马超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讥讽。
“这酒,是大汉酿的;这香,是大汉炼的;就连这路,也是大汉开的。”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,“锵”的一声,寒光凛冽,直接插在了那张羊皮卷轴的空白处,入木三分。
众人吓得齐齐后退一步。
马超扶着剑柄,目光如炬,环视全场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既然东西是我们的,规矩自然也是我们定。”
他指着那行条款,声音洪亮,在大堂内久久回荡:
“今日便把话说明白了。这契约之中,凡有未尽之意,或生歧义、争端者……”
马超顿了顿,身上那股霸道绝伦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压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国王特使喘不过气来。
“皆以汉律为准,唯汉言是听!此乃‘大汉之独断’,更无二解!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乌孙特使看着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利剑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反驳,想拍桌子,但看着马超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,他突然觉得,这也没什么不妥的,反正做生意嘛,只要汉人说是上等,那就是上等。
龟兹王脸色变幻数次,最终长叹一声,拿起笔,在契约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罢了……谁让那是神仙露呢。”
他自我安慰道。
有了第一个,自然就有第二个。
很快,三份契约签订完毕。
当这三位新晋的“皇商”捧着契约走出太守府时,夜风一吹,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。
他们手里拿的,仿佛不是发财的凭证,而是一纸卖身契。